第1章

大婚前一個月,我和手帕交林文清騎馬踏青。


 


馬匹半路失控,我摔下馬,雙腿殘廢。


 


未婚夫宋行川隔日便遣人送來了婚契,和我解除婚約,轉頭給她下了聘。


 


我去宋府門前討要說法,卻不知被誰一腳踢翻輪椅,自此淪為上京笑柄。


 


難堪之際,竹馬謝問凌扶起了我,並向我表明了心意。


 


感動使然,我當即回府稟明父母,次月便嫁了他。


 


婚後,我收斂了驕躁的性子,還給他生了個可愛的孩子。


 


誰知命運多舛,我的孩子剛出生就沒了呼吸。


 


下葬前,我偷偷前去靈堂,想看孩子最後一眼。


 


隔著一道門,我卻聽到了夫君和府醫的對話。


 


「國公爺,那孩子明明還有一口氣,您為何要掐S他?那可是您的親生兒子啊!」


 


1


 


屋子裡的男人嘆了口氣,

遺憾地說道:


 


「我和文清的孩子必須是世子之位的唯一人選,他不S,長大了威脅到樂兒的地位可怎麼辦,要怪隻能怪他自己沒生得個女兒身。」


 


他口中的樂兒,是國公府的大公子。


 


但並非我和謝問凌所生,而是五年前他從外面抱回府中的孩子。


 


他告訴我,那是他從歹徒手底下救回的孤兒。


 


時至今日,我才知道那是他和林文清的孩子,我的夫君愛的也一直是林文清。


 


屋內,府醫的神色有些猶豫:


 


「國公爺,您真的不再看一眼孩子了嗎?」


 


謝問凌背過身去。


 


「不用了,那日腸衣沒了,他的到來本就是個意外,多看幾眼也隻是徒增傷感罷了。」


 


「最近日頭大,還是早些把他安葬了吧,也好讓他早些去投胎,免得放壞了屍身。


 


「對了,記得今日的一切都得保密,別讓我夫人知道。」


 


府醫嘆了口氣,合上了棺木。


 


「國公爺,我也是府裡的老人了,今日我便多嘴一句。」


 


「我始終不明白,您自小喜歡的就一直是林姑娘,為什麼當初要和夫人在一起呢?雖然林姑娘嫁了宋世子,但您為何就偏偏選了林姑娘的手帕交成親?」


 


為了保存屍體,靈堂內放了好幾個冰鑑。


 


一陣穿堂風掃過,我頓時寒毛直豎。


 


但這一切,都遠遠沒有謝問凌的話更令我心寒。


 


「文清她一心想要嫁入宋家,即使意外懷上了我的孩子,她也初心不改,娶了鹿棉,是讓她不再去宋府鬧事最省力的辦法了。」


 


「用我的婚禮,換文清不再煩心,不是很好嗎?何況當年鹿帝師還活著,娶了她,

對我百利而無一害。」


 


府醫頗啞口無言。


 


「國公爺……夫人其實挺好的,您何必執著於已經嫁了人的林姑娘……」


 


謝問凌擺了擺手。


 


「這你就不要管了。」


 


像是想到了什麼,他又開口問道:


 


「對了,昨日我下值回來,怎麼看到兩個婢女攙著她在院子裡練習走路?」


 


他的臉色變得難看。


 


「你沒有偷偷和她說過什麼吧?」


 


府醫連忙低下頭去。


 


「卑職不敢,不過,您不希望夫人的腿能好起來嗎?」


 


謝問凌僅僅沉默了片刻就答道:


 


「隻有她一直殘著,才永遠不會威脅到文清的地位,沒能力去傷害我和文清的孩子,不是嗎?


 


「至於她要殘一輩子……我放下身段,整日親自伺候,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謝問凌轉身從靈堂出來,我趕忙推著輪椅閃到了側間躲著。


 


離開前,我聽到了他的最後一句話:


 


「我聽太醫院的人說,吃高鹽的食物會不利於她的腿腳恢復?」


 


「你等會經過小廚房,囑咐一聲吧,就說我近來口味重。」


 


2


 


我駛著輪椅,回到主屋的時候,謝問凌已經坐在飯桌前等我了。


 


桌上擺著色香味俱全的晚膳,他招呼我過去吃飯。


 


「你怎麼又亂跑,剛生了孩子還沒出月子呢,這不是在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嗎?」


 


「這是去了哪裡,輪子上怎麼還有黃泥?」


 


我沒什麼心情,行至桌邊,

隨口敷衍了他。


 


「這兩天躺得頭暈腦脹,日頭好,也無風,便去了院子裡隨便逛逛。」


 


謝問凌給我遞來了碗筷,耐心叮囑:


 


「下次不許亂跑了,必須做足了月子身體才能好,過了這個月,我帶你去踏青可好?」


 


我垂下了眼睑,沒有理會。


 


謝問凌看出了我心情不好,勸慰道:


 


「人S不能復生,棉棉,孩子應該也不想看到你為了他勞心傷神的。」


 


一想到孩子S在了他親生父親的手上,我頓時紅了眼眶。


 


謝問凌嘆了口氣,從身後環住了我。


 


「棉棉,我們都還年輕呢,總還會有孩子的。」


 


我眼裡蓄著淚水,抬眸看向他。


 


「真的還會有嗎?」


 


很明顯的,背後緊貼著的胸膛僵硬了一瞬。


 


良久過後,謝問凌笑了一聲。


 


「就算沒有也沒事呀,反正我們已經有樂兒了,大不了樂兒長大後,我就把爵位傳給他,帶著你出去遊山玩水,過瀟灑日子。」


 


他邊說著,邊給我盛來了一碗湯。


 


「這是為你月子裡補身體特意熬制的藥膳,趕緊趁熱喝了吧,光顧著聊天,差點把這一茬忘了。」


 


我嘗了一口,差點沒被鹹吐出來。


 


「這湯也太鹹了,不好喝,我可以不喝嗎?」


 


謝問凌不容拒絕。


 


「你別任性,這可是我特意從太醫院院判那裡要來的方子,裡面放了特殊的藥材,沒有放鹽,那是藥材散發出來的味道。」


 


他說著,就再次把碗遞到了我的嘴邊。


 


隨著他的動作,我被迫仰起了頭。


 


半碗湯進了我的嘴,

另外半碗沿著我的脖子滑落到我的領口裡面,染湿了半個肩頭。


 


我一把推開了他,猛烈地咳嗽起來。


 


這時候,我的雙腿突然針扎般的疼。


 


我控制不住地從輪椅上摔了下來,痛苦地倒在地上抽搐。


 


謝問凌仿佛被嚇到了,連忙放下手裡的碗,著急地湊了上來。


 


「棉棉,你這是怎麼了?不該是這樣的啊,這明明……」


 


我額頭上盡是冷汗,也沒聽清他說點什麼。


 


等反應過來,謝問凌已經把我抱到了側間的床上,掏出了帕子給我擦汗。


 


「都是我不好,明日我讓人給你做你最喜歡的暖鍋,好不好?我再也不讓他們做那難喝的湯了。」


 


我虛弱地扇開了他伸過來的手。


 


「我累了,能不能讓我休息一會兒?


 


謝問凌的手僵在了半空,終究還是應了聲好,幫我放下了床帏。


 


3


 


在床上躺了片刻,緩過來後,我艱難地爬上輪椅出了門。


 


一旁守著的侍女湊了上來。


 


「夫人,國公爺出門了,我來推您回屋吧。」


 


我拒絕了她,並且強硬表示我要自己回去,不許她們跟著。


 


不知是不是對我一個殘廢過於放心,一路上,還真就沒人攔我。


 


經過書房的時候,我在門前停下。


 


從前我尊重謝問凌,從來不過問他朝堂上的事,更是從未進過這裡。


 


自從我與他成親,謝府中所有的房間都被砸掉了門檻,就是為了方便我行動。


 


我還曾為他的貼心感動過。


 


唯獨這書房的門檻沒砸,看來,這裡面是有他不想讓我看到的東西了。


 


推著輪椅進去,我還被門檻為難了好一陣。


 


果不其然,繞過屏風,來到書桌前,上面擺放的不是公文也不是奏折,而是一幅畫。


 


畫裡的人赫然就是林文清。


 


我緩緩撫摸著畫作,一眼認出了那是謝問凌的筆法。


 


畫裡的女人坐在秋千上,臉上帶著滿足的笑容。


 


我總感覺這場景有點熟悉。


 


但沒來得及多想,我的手停在了她發間的簪子上。


 


那根簪子,和我頭上戴的這根幾乎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林文清那支鑲嵌了玉石,而我的就是一根素釵。


 


這二者一眼就能看出高低貴賤。


 


這是謝問凌成親那年贈與我的生辰禮物,也是他親手畫的圖紙。


 


如今看來,這不過是他給心上人打造首飾的練手之物,

隨手丟給了我罷了。


 


我的指尖從畫上移開,落在了自己的發間。


 


拔出上面的簪子,隨手丟在了角落裡。


 


這時候,外面卻響起了一陣嬉戲打鬧的動靜。


 


我皺著眉出了門,發現是一旁荒廢的院子裡傳來的聲音。


 


我循著聲音過去,看到了國公府的百年老樹下,樂兒正扯著林文清的袖子撒嬌。


 


「為什麼我攤上了這麼個殘廢娘親,好丟人啊。」


 


「私塾的其他小公子都不樂意和我玩,他們私下裡都說我娘親是個癱子。」


 


「文清姑姑,你嫁給我爹爹好不好?我想你當我娘親。」


 


林文清笑得滿面春風,她慈愛地摸了摸樂兒的頭,輕聲安撫。


 


「樂兒乖,她是你爹爹喜歡的人,你也要在乎一下爹爹的感受呀。」


 


樂兒不服氣地嘟起了嘴。


 


「我爹爹都高居國公之位了,要什麼漂亮美人沒有?為什麼要給我找這麼一個娘親?」


 


「他為我考慮過嘛,自從上次她去接我下學被同窗看見,我根本抬不起頭做人。」


 


林文清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見她沒阻止,樂兒說得更來勁了。


 


「文清姑姑,你喜歡我爹爹嗎?你能做我娘親嗎?」


 


這一刻,我的心都涼了半截。


 


這些年我對樂兒視如己出,雖然他不是我的血脈,但我一直把他當成親兒子寵。


 


有下人在背後拿他身份的事嚼舌根,我當即罰了那些人,發賣出府。


 


京城中人對他的身份心照不宣,但因為我和謝問凌三年如一日的寵愛,無人敢看不起他。


 


我本以為我們之間多少會有一些母子的情分。


 


卻沒想到他年紀小小,

為人如此刻薄絕情。


 


我為他付出了這麼多,他非但沒有一點點感激,還在背後看不起我。


 


4


 


我推動著輪椅上前,輪子碾斷了地上的樹枝,發出的聲響打斷了他們母子倆的惺惺相惜。


 


樂兒見到我,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訕訕放開了林文清的衣袖。


 


「娘親,你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出聲呀。」


 


我耳力好,聽到他嘴裡還小聲嘀咕著:


 


「父親不是說她睡下了嗎?真不靠譜。」


 


我冷笑一聲,指了指林文清。


 


「你們剛剛在說什麼,她一個外家婦又為什麼會在這?」


 


樂兒支支吾吾的,好半天才憋出一個解釋。


 


「文清姑姑今天得空,去接我下學,我好幾日沒見姑姑了,想得緊,這才把她帶回府中做客。」


 


接著,

他試探性地看向我。


 


「娘親,你不會這麼小氣吧?」


 


我沒客氣,直接給了他一巴掌。


 


「你的教養都去哪裡了?我是這麼教你說話做事的嗎?」


 


樂兒被我打懵了,偏著頭,瞪大的眼裡滿是不可置信。


 


反應過來後,他捂著高腫起來的臉頰,放聲大哭。


 


林文清心疼地把他護在了身後。


 


「鹿棉!樂兒還是個孩子,你怎能下這麼重的手?」


 


我轉而看向她,這個我曾經的閨中密友。


 


「我教育自家孩子,有你一個外人什麼事,你這是站在什麼立場指責我?」


 


林文清被我說紅了臉,氣氛焦灼之時,樂兒突然衝過來推翻了我的輪椅。


 


「不許你欺負文清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