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樂兒雖然還是個小孩子,但使出了全力,還是把我從輪椅上推了下來。


我趴在地上,手掌被樹枝劃破,半天沒能爬起來。


 


樂兒見狀,拉著林文清的手就走。


 


林文清溫柔地掏出了帕子,給他擦眼淚。


 


「樂兒不哭了,文清姑姑帶你上街玩,給你買糖葫蘆,好不好?」


 


他們從後門離開,院子裡恢復了從前的寂靜。


 


這裡一個下人也沒有,也難怪他們敢肆無忌憚地聊天。


 


掙扎著起身時,我不經意地抬眸,注意到了一旁隨風輕輕搖晃的秋千。


 


我終於意識到為什麼剛剛那副畫會那麼熟悉了。


 


原來這兒,就是畫中的場景,就是謝問凌特意給他們母子安排的見面地點。


 


「诶,你聽說了嗎?明天那位要來,小公子的屍身,怕是隻能草草安葬了。


 


院子外頭經過兩個侍女,打斷了我的思緒。


 


聽到小公子三個字,我意識到她們說的是我的孩子。


 


什麼意思?


 


明日,誰要來?


 


5


 


第二日傍晚,我支開了下人,推著輪椅正想出門,卻對上了迎面走來的謝問凌。


 


「夫人這是要去哪?」


 


謝問凌背著手進來,轉身關上了門。


 


我將手裡的東西藏進衣袖,隨口敷衍。


 


「和琳琅閣定的釵子做好了,我去取一下。」


 


謝問凌瞥了眼我空蕩蕩的發髻,推著我的輪椅轉了個方向。


 


「我送你的發釵呢?怎麼記得昨日還見你帶著。」


 


「你腿腳不便,讓下人去取就是,我剛得到消息,我母親從保國寺回來了,已經快到府上了,你快別磨蹭了,

趕緊起來梳妝打扮一番。」


 


原來昨日說的,是他母親要回來了。


 


提起他娘,我不禁想起了從前種種。


 


成親第二天,謝問凌一大早就被傳喚入宮,留我獨自一人去敬茶。


 


大雪天,她讓我跪在雪地裡兩個時辰,雖然殘廢的雙腿感覺不到痛意,但卻害得我足足三個月沒來月事。


 


也正是如此,我與謝問凌成親三年才懷上孩子。


 


三年間,她不止一次地暗中與人羞辱我是個不下蛋的母雞,在京城的圈子裡讓我爹娘抬不起頭來。


 


二老S前還在念叨著這事,始終放心不下。


 


我此事告知謝問凌,他卻說我想多了。


 


「你怎麼這麼記仇,她罰你那事隻是個誤會,事後她不也給你送來了補品,還親自去了寺廟為你祈福?」


 


夜裡難以入眠時,

這些話便反反復復地在我耳邊回蕩著。


 


每每想到他娘的那張臉,我就惡心到想吐。


 


我把頭撇向一邊。


 


「我不想去。」


 


謝問凌變了臉色,一把甩開了我的手。


 


「你也太不把母親放在眼裡了吧,你是忘了今日是母親的生辰嗎?」


 


「平日裡母親都在保國寺禮佛,你這個做兒媳的本就沒盡孝,如今她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連壽辰都不去,也太不像話了。」


 


「你爹從前是帝師,怎麼他連自家女兒都沒教好?」


 


說著,他喚來了下人,強硬地把我推到梳妝臺前。


 


「動作麻溜些,把夫人打扮得喜慶點,等會送到母親那去。」


 


6


 


回廊上,侍女不由分說地推著我的輪椅往婆母的屋子去。


 


途經一個岔路口,

我抬手示意,讓侍女停下。


 


「夫人,怎麼了?」


 


「我給母親準備的壽禮忘在屋子裡了,在我梳妝臺第二格抽屜裡,你回去幫我拿下吧?」


 


她有些為難。


 


「夫人,國公爺讓奴婢把您送到老夫人院裡才能離開……」


 


我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是個瘸子,能跑到哪裡去?反倒是沒拿壽禮,母親必定要發火,說不定還要連累你們這些下人。」


 


「那,那要不奴婢推著您一起回去找找吧?」


 


我擺擺手。


 


「別耽擱時間了,推著我也是累贅,你快去快回吧,誤了時辰,有你好果子吃的。」


 


她跺跺腳,最終還是跑走了。


 


看著消失在轉角的背影,我轉頭往婆母院子的反方向去了。


 


我兒今日出殯,

此番撞上婆母壽辰,謝問凌自然是會委屈這個不被放在心上的孩子。


 


我要去把他接出來。


 


臨近門口的時候,我才發現婆母也在。


 


兩個小廝顫顫巍巍的跪在她身前,院子裡放著那個熟悉的黑色箱子。


 


我推著輪椅往前更進一步,聽清了婆母的話。


 


「你們真是好樣的,我今日生辰,你們故意抬個棺材來觸我霉頭是吧?」


 


兩個年輕男人連連磕頭求饒。


 


「快滾,記得把這棺材裡的屍體拿去燒了,再把灰揚進護城河中,老身這兩天本就夢魘,再讓這小鬼纏上了,可有的受了。」


 


我心下一緊,正想出聲,跪著的兩人對視一眼,先我一步開口:


 


「老夫人,這棺材裡裝的……是您的親孫子啊。」


 


婆母撥動佛珠的手指一停,

不高興了。


 


「那瘸子要是能生,我也不至於三年了還沒光明正大的抱上孫子。」


 


「行了,別多嘴,趕緊帶著這不祥之物給我滾。」


 


兩個小廝頓時不敢說話了,應了聲是,顫顫巍巍的抬著棺材走了。


 


我癱在了輪椅上,頓時就笑了。


 


老太婆想要個孫子很久了,要是她知道,她的兒子親手掐S了她的孫子,她又親手把孫子挫骨揚灰,會是一副什麼表情?


 


我咬咬牙,看著即將走遠的兩人,推著輪椅,追著那他們,往謝府後門的方向去了。


 


後門多為下人採買所用,平日幾乎沒有什麼人來往。


 


今日是婆母的壽辰,大多數人更是都去前廳伺候了。


 


我到的時候,兩個小廝暈在了一邊,那口黑色的棺材好端端地放在一旁,一個男人靠牆站著。


 


「你怎麼在這?


 


我皺了皺眉,心下暗道不好。


 


但那男人卻從容不迫地遞上一枚玉佩。


 


「姑娘不必緊張,我是老帝師的人,此番姑娘有難,我可助您與小公子順利離開。」


 


我拿出袖中藏著的半枚玉佩,恰好與他的那枚拼合成了一個圓。


 


「你打算怎麼做?」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我。


 


「這裡面裝著假S藥,吃了這藥,我假借運送屍體去城外義莊之名,便可助您與小公子順利脫身。」


 


我看了一眼旁邊的小棺材,回望謝府的四方高牆,想起一家人醜惡的嘴臉,終究是應了他。


 


「好,那我便帶著我的孩子下江南,去爹爹的故鄉看看。」


 


7


 


(謝問凌)


 


距離謝問凌接回樂兒,已有半刻鍾。


 


他坐在老夫人的屋裡喝了兩盞茶,

但鹿棉仍是遲遲未來。


 


樂兒吵著鬧著說肚子餓了,老夫人心疼,便先動了筷。


 


「她這愛擺譜的性子真是一點都沒變,今天是什麼日子,她還敢讓我等她了?怕不是忘了我的壽辰吧?」


 


「今日回程,我還遇到了那宋府的林丫頭,人可都給我送了一串成色極好的佛珠,她與那姑娘未出閣的時候相交甚密,怎的就不學學人家?」


 


「和人出個門,能把自己腿摔斷了,要我說,你還是人宋家公子聰明,知道這樣的媳婦不能要……」


 


謝問凌無心理會母親的嘮叨,抬眸看了眼天色,心口沒由來的重重一跳。


 


「母親息怒,我已讓人喊過她了,也許是有事耽擱了,我這就派人再去催催。」


 


樂兒也跟著埋怨了起來。


 


「今天是祖母大喜的日子,

娘親卻偏偏把大家都搞得不開心,還不如不來呢,哼。」


 


「孩兒也同意祖母說的,還是文清姑姑好,下次過壽,咱們請文清姑姑一塊兒來吧?」


 


老夫人慈愛的摸了下他的發頂。


 


「诶呦,還是樂兒疼祖母。」


 


「兒啊,你何時才能想辦法讓樂兒名正言順?我和我那幾個老姐姐打葉子牌,人都帶著孫子孫女,我就樂兒這麼個親孫子,偏偏外人還以為是養子,你說說,這算什麼話。」


 


謝問凌蹙了蹙眉,有些不舒服,突然就想起了那個S在他手裡的孩子。


 


軟軟的,一小個,哭聲像耗子叫一樣微弱。


 


大掌附上去幾息功夫,便沒了動靜。


 


「再等等吧,等樂兒大些,我就以她多年無所出的名頭,把樂兒扶上世子之位。」


 


老夫人看著不甚滿意。


 


「重要的是世子之位嗎?我要的是大家知道,樂兒這麼優秀的孩子,是我有血緣關系的親孫子!」


 


「這孩子的母親是誰你也一直不肯與我說,不管怎麼樣,大不了就說是外室生的,鹿棉她敢怎地,自己生不出孩子,沒納妾都是看在她爹的份上了!」


 


謝問凌心煩得很,隨口敷衍著答應,這時候,一個眼熟的侍女突然未經通報跑了進來。


 


「國公爺!大事不好了,夫人,夫人她不見了。」


 


他的手驀然一抖,筷子落地,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帶倒了身後實木的椅子。


 


老夫人卻是樂了。


 


「這下倒好,沒趕她,自己識趣地走咯,樂兒馬上就可以做祖母嫡親的孫子啦!」


 


說著,她看向魂不守舍的謝問凌。


 


「你怎麼了?這下不用你找任何由頭了,

不管樂兒的生母是何身份,我都許你抬她進府,怎麼樣?」


 


「隻希望別是個像鹿棉一樣沒規矩的就行……」


 


謝問凌耳邊陣陣轟鳴。


 


是啊,她如果不見了,那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他又在難過什麼?


 


8


 


我行至江南的時候,已然入秋。


 


我爹在謝府安排的線人,還讓我驚訝了好一段時間。


 


那人是府醫之子,名喚謝三。


 


謝大夫是謝家的老人了,是賜了姓的,謝三說起來,也是謝家的家生子。


 


在後門遇上他,本以為已經沒了希望。


 


來江南的商船上,他告知了我一件塵封多年的往事,也解開了我的疑惑。


 


謝問凌是國公府庶出的公子,從前頂上還有個哥哥。


 


那時候,

他還不是世子,老夫人也還隻是老國公的一個姨娘。


 


可惜他那哥哥生來病弱,還未及冠,就病得躺在床上,不能下地行走。


 


謝三青出於藍勝於藍,年僅十歲,便有一手比他父親還要好的醫術。


 


謝大夫冒險將他推了出去,但謝問凌那哥哥的病根本無力回天,最終還是沒能救回來。


 


老國公心痛不已,國公夫人更是氣得一病不起,把罪責全怪在了謝三身上。


 


那時的我和謝問凌是玩伴,聽他說了這件事,我隨口一句:「這也不是他的錯吧……」


 


最終,謝三被挑斷手筋,打發出府,免了性命之憂。


 


也多虧了那時,我爹還大權在握,我一句話,便能保他一命。


 


後來,我與謝問凌成親,我爹聽到了風言風語,明白了我在國公府受了委屈。


 


但他當時已經身染重病,娘親也已過世,不好插手,便找上了他。


 


謝三應下了這件差事,回到謝府,找上了謝大夫。


 


謝大夫年紀大了,格外的珍惜親情。


 


見謝三雙手重物都不能提,對主人家造不成威脅。


 


便利用自己在府中的職權便利,給他安排了個假身份,做了一名採買下人。


 


他自此,守護了我三年之久。


 


聽他說這話時,我想起了他在馬車上幹脆利落處理孩子屍身的模樣。


 


大熱的天氣,一路往江南來,孩子屍身不腐,也多虧了他那神奇的偏方。


 


我好奇地看向他靈活的雙手。


 


「那你的手……」


 


謝三爽朗一笑。


 


「你忘了?我可是神醫,除了不能救那已S之人,

有什麼是我做不到的?」


 


見他信誓旦旦的模樣,我不由得看了一眼自己的雙腿。


 


「那我的腿……」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指揮著我把雙腿交疊,然後在我膝蓋上敲了一下。


 


一股神奇的感覺傳來,搭在上面的那條腿,居然有了輕微的晃動。


 


「要不是他讓我爹不許醫好你的腿,你這腿根本不存在什麼大問題。」


 


「你平時的飲食中,我多多少少的摻了一些有利於你雙腿恢復的藥材,隻不過在府裡,我不能大張旗鼓地行事。」


 


「現在出來了,冬天到來前,我必定讓你下地行走。」


 


9


 


謝三篡改了身份入謝府做事,定然是不能隨便暴露那一手醫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