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有什麼事嗎?」


 


我上下打量他。


 


謝亦從前在穿著上是極為講究的,每套衣服都是我精心搭配。


如今卻……


 


他沒了當年的英俊和意氣風發,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不過是一個極為普通的男人,與大街上的芸芸眾生別無二致。


 


他有些回避我的眼神,有些自卑似的:「我聽人說你回來參加林珊的婚禮,打聽了好久才打聽到地點。」


 


「所以?」


 


他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很快又恢復自然:「你別這麼抗拒我,當初你拿走我的錢,我一點兒也不怪你,真的。」


 


我忍不住發笑:「你有什麼資格怪我?你和薛琦眉來眼去十年,還和她弄出來一個孩子,這本來就是你應該付出的代價,隻是你這個人太自私太無恥,竟然還需要我用些手段才能得到。


 


謝亦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又從兜裡掏出來一枚鑽戒:「你想要的戒指,我買了。」


 


他眼裡慢慢滲出淚水:「這些年無論日子如何難過,我都沒想過賣掉它,隻希望終有一日我能親手為你戴上。」


 


這次我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隻有深深的悲哀。


 


「你的意思是,你兒子在病房裡等著錢救命的時候你也沒舍得賣掉?」


 


謝亦被我問住。


 


「你兒子躺在病房裡,你卻在這兒對著你的前妻扮演深情?」


 


謝亦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能說出一句話。


 


我越過他,走向顧成晏。


 


林珊要去度蜜月,我難得回來,便想著回去祭拜一下我爸媽。


 


顧成晏聽說後,毫不猶豫:「我陪你去。」


 


我看著他,想了很久還是告訴他:「我離過婚,

還比你大很多。」


 


顧成晏無所謂地看著我:「所以呢?這隻是你的過去而已,我為什麼要這麼在意你的過去?」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我們買了當天晚上的機票,之後又坐高鐵到了我的老家。


 


到的時候正好是青春。


 


這裡變化有些大。


 


中途路過我的高中,大門還是那個樣子,那個很兇的大爺不在了。


 


校服竟然這麼多年了還是那個樣子,匆匆跑進校門的學生那麼青澀,那麼快樂。


 


「帶我去轉轉?」顧成晏指著高中門口。


 


「好啊。」


 


我們剛到門口就被攔住,最後還是給當年的語文老師打了電話,才被放進去。


 


周老師看看我,又看看我身旁的顧成晏:「這是?」


 


「這是我朋友。


 


周老師了然:「謝亦沒來?」


 


「嗯……我們離婚了。」


 


她嘆了口氣。


 


我們結婚的時候回來過一次,一是為了給謝亦的家人說一聲,二是祭拜我父母。


 


誰知,我們沒進得去謝家的門,因為謝亦拒絕供他弟弟上大學。


 


我們在去酒店的路上遇到了周老師,她很熱情地讓我們住到她家去。


 


那天晚上,我聽到周老師勸他:「言心是個可憐孩子,這些年她一個人太不容易了,你作為丈夫是她唯一的親人也是她唯一的依靠,一定要好好對她。」


 


謝亦鄭重地點頭,發誓似的承諾:「您放心,我一輩子都會對她好,絕不會讓她受一點兒委屈。」


 


那番話,猶在耳邊,隻可惜物是人非了。


 


「好孩子,

你的品行老師是清楚的。」她握住我的手:「離婚有什麼?你看多少成功女性都是離婚了才開始活出自我?想家了就回來,住在老師家,老師永遠歡迎你。」


 


我鼻子酸澀,眼淚有些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周老師將我抱進懷裡:「這些年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我幾乎是失聲痛哭,不知哭了多久,隻覺得頭暈目眩。


 


顧成晏扶著我,周老師還要去上課,非要我們答應晚上去她家吃飯,才離開。


 


我帶著顧成晏慢慢轉著。


 


「我們當初考前十名,可以在這裡種下一棵屬於自己的樹,然後刻上自己的名字。」


 


我有些興奮地跑過去,我那棵樹一直不太健康,蔫蔫的。


 


謝亦日夜呵護,才沒讓它S了。


 


隻是我們都離開這麼久了,不知道它還活著沒有。


 


「就在這個位置,長得這麼高,應該不是我那棵了。」


 


顧成晏笑笑:「那可不一定,說不定就是你太過在意,才讓它失去了生命力,離開後,它反而厚積薄發了。」


 


他的眼睛亮亮的,可惜我不敢直視。


 


謝亦的樹就在我這棵樹的旁邊。


 


當初他的成績一直在第十名左右徘徊,他說我的身邊隻能是他。


 


後來沒日沒夜地學習,最後真的考了第二名。


 


他的樹,也成功栽在了我的身旁。


 


我們在這個校園裡留下的回憶太多了。


 


晚上,我們去周老師家吃飯。


 


離開的時候,周老師猶猶豫豫說了一句:「謝亦前幾年回來過一次,拿走了你的照片。」


 


我走的時候,將自己所有的東西都扔了。


 


結婚十年,

他的手機裡沒有一張我的照片,竟然要千裡迢迢跑到老師這裡來拿。


 


「這樣啊。」


 


我沒有再說什麼,和顧成晏回了酒店。


 


第二天,我買了些我父母愛吃的,還有我媽媽喜歡的,一個人去了墓園。


 


上一次來,我請求他們安心,以後我不再是孤單一個人了。


 


然而這一次……


 


「我一個人也能照顧好自己,不,我會將自己照顧得更好,所以,不用為我擔心啦。」


 


一陣風吹來,輕輕擁抱過我之後,離開了。


 


我慢慢走出墓園,看到顧成晏拿著兩把傘站在門口。


 


「快下雨了,我怕你淋湿。」


 


「謝謝。」


 


我們在這裡待了幾天,顧成晏吃不了辣,但為了不讓我掃興,故意說自己很能吃辣,

結果晚上胃穿孔進醫院了。


 


「對不起。」


 


他剛醒,整個人都是迷茫的,張口便道歉。


 


「你不能吃辣應該早點說的,很危險。」


 


他低著頭,模樣有些可憐:「對不起。」


 


我也不忍心再責怪他:「得住院觀察幾天,下次別這樣了,身體最重要。」


 


「我知道了。」


 


他像個挨訓的學生,一句也沒有反駁。


 


顧成晏在醫院住了一周,又在酒店休養了幾天,才恢復往日生龍活虎的樣子。


 


「你這幾天累壞了吧?」他心疼地看著我,又說了句謝謝。


 


林珊比我們早一天到,飛機剛落地她的電話就打了過來:「你這幾天還是別回來了,沈均出院了。」


 


14(謝亦)


 


謝亦回到家,薛父就衝上來一個耳光打過來,

被他熟練地躲過。


 


薛父一個踉跄,摔倒在地上。


 


薛母急忙跑出來,看到這一切捂著嘴流眼淚。


 


謝亦冷漠地看著:「你再敢跟我動手,我不會再給你們生活費。」


 


薛琦這時候跑出來,懷裡抱著一個瘦弱的孩子。


 


本來已經五歲多的小孩,個頭竟然看上去和三歲的孩子差不多大。


 


孩子氣息奄奄,緊緊抓著母親的領口。


 


「你這幾天去哪兒了?」薛琦冷聲質問。


 


謝亦並不回答,將雨傘放好,轉身進了衛生間。


 


薛母這才上前將丈夫扶起來:「你好好說話,別動手。」


 


薛父一把推開她:「好好說話?我哪次好好說話他聽過?」


 


謝亦突然在衛生間聽到客廳裡的交談,心中的怒火噌的蹿起來,他關掉水龍頭,

一把拉開門:「如果不是你女兒騙我結婚,我至於落到現在的境地嗎?」


 


「你……」


 


謝亦又指著薛琦懷裡的孩子:「為什麼要生下他?為什麼不聽醫生的話?為什麼要將這個累贅生下來?」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的不滿和委屈咆哮出去。


 


孩子被嚇得啜泣,咬著嘴唇不敢出聲,怕引起爸爸更大的怒吼。


 


薛琦哄著孩子,也跟著哭:「但凡我有一次產檢你能跟著去,他就不會出生,可你呢?一心想著你的事業,一心想著你的前妻,你寧願花一周的時間去拿回她的照片,也不願意騰出幾個小時陪我產檢。」


 


她說著說著心裡的恨意湧上來,將孩子一把塞到薛母懷裡,衝到謝亦面前:「現在她回來了,你想離開我們母子了?」


 


她哈哈大笑,

由上到下認認真真看了眼謝亦:「可惜啊,喬言心現在看不上你了,她不會要你的。」


 


謝亦被戳到痛處,想也沒想一個耳光打過去。


 


薛琦沒想到他會動手,猝不及防得被打倒在地。


 


謝亦看著薛琦的臉,上前狠狠掐住她的脖子:「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做的那些事。」


 


薛琦皺眉:「什麼事?少拿那些子虛烏有的事情誣陷我。」


 


男人手上越發用力,咬牙切齒地問:「沈均為什麼會有我家的密碼?我隻告訴過你一個人,他能旁若無人地進到我家,傷害言言,為什麼?」


 


薛琦臉憋得漲紅,眼中恐懼更甚。


 


薛父上前拉著謝亦,卻怎麼也拉不開對方的手。


 


直到薛母的一聲「安安」,才讓眾人停下。


 


薛母抱著孩子,大聲喊著:「安安?安安?

你看看外婆。」


 


薛琦掙扎著跑過去,用力拍著孩子的屁股,可懷裡的孩子眼睛緊緊閉著。


 


「快送醫院。」


 


謝亦一把搶過孩子,快步衝下樓。


 


可惜,等到醫院的時候,孩子已經沒了。


 


謝亦在殯儀館門口抽煙,這個孩子他不喜歡,卻也不代表毫無感情。


 


畢竟這是他唯一的孩子,若是真的不放在心上,怎麼會將所有的積蓄都拿來給孩子治病呢?


 


他仰頭看著陰雲密布的天空,眼角慢慢湿潤了。


 


「安安,你看看媽媽,你看看媽媽呀!!!!」


 


薛琦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傳到謝亦耳中,他突然想起喬言心來。


 


她也沒了一個孩子,那時候她並未有太多情緒,他便自然而然地以為,她是不傷心的。


 


直到那天,他們在醫院樓下散步,

一個小孩跑過去抱住了喬言心的腿,奶聲奶氣地喊她媽媽。


 


喬言心愣住了,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想撫摸那個孩子,可是孩子真正的媽媽過來了。


 


她又收回了手。


 


喬言心很少在他面前哭,那天她哭得暈倒在他懷裡。


 


如果不是因為他,如果不是因為薛琦,他和言言現在該是多麼幸福呢?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薛父再一次厚著老臉去借錢,想給外孫買個墓地。


 


謝亦將手伸進兜裡,握著那枚戒指,看著嶽父佝偻著背出門,他又將手松開,不舍得,好像這個戒指賣了,他和言言就真的結束了。


 


葬禮結束,薛琦病倒了。


 


薛母年紀大了,整夜整夜發高燒,嘴裡胡言亂語地說著。


 


薛父將她關進房裡,不讓出來。


 


可是那天,

謝亦還是聽清楚了。


 


薛母說的是:「報應啊,都是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