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學報到前一天,爸媽偷偷把好不容易候補到的高鐵票退了。


 


「閨女啊,你從小就獨立,自己去也可以的。」


 


「你弟不一樣,他連被褥都不會鋪。」


 


爸爸也在一邊點頭稱是。


 


「我女兒就是能幹。不像那小子,什麼事都不讓人省心。」


 


我愣了愣。


 


我從小就是全家的驕傲。


 


就連學校都考上的是千裡之外的 985。


 


可我弟弟,讀的卻是離家隻有十公裡的大專。


 


1


 


我愣了愣,半晌才開口。


 


「為什麼?」


 


「爸,媽,這麼多行李,我一個人怎麼拿得了?」


 


媽媽不以為意。


 


「放心,我已經拜託張叔了,他兒子明天不是也要去上大學嘛,他開車把你捎去高鐵站,

等你下了高鐵再坐個公交就行。」


 


「你弟啊,就是讓人不省心,不像你這麼懂事。」


 


我媽說這個話的時候,輕松得就像在談論天氣。


 


可她明明知道,我的行李足足有 60 多斤重。


 


除了被褥和衣服,還有好幾壇鹹菜和豆腐乳。


 


媽媽說怕我去南方吃不習慣,多帶點家裡做的。


 


這些車轱轆話她重復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後我都說服了自己。


 


覺得她是真的關心我。


 


直到臨行前一晚她告訴我,不打算送我去學校了。


 


她往我手裡塞了 300 塊。


 


「一個月的生活費,足夠了吧?」


 


「給你準備了那麼多鹹菜,你平常去食堂打點白飯就行,花不了幾個錢。」


 


「剩下的,等你過年回來的時候,

給你奶奶帶點吃的孝敬她。」


 


人生第一次,我試圖為自己爭取:


 


「郭帆的學校就在鄰市,才十幾公裡,有什麼可送的?」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不依不饒,媽媽一下就冷了臉。


 


她沒好氣道:


 


「你是姐姐,連這個都要跟他爭?」


 


「家裡就我和你爸兩個人,你要把我們劈成兩半才甘心嗎?」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懂事了?」


 


二十年來,「懂事」兩個字像是緊箍咒,將我牢牢困住。


 


但凡我提出什麼要求,媽媽就會一臉失望地看著我。


 


「閨女,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久而久之,我就習慣了不爭也不搶。


 


她慍怒的表情像沉重的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


 


摔門而去後,弟弟神秘兮兮地來找我。


 


「姐,媽給你多少生活費?」


 


我朝他比了個「3」的手勢。


 


弟弟驚訝地張大了嘴:


 


「三千?這麼多!」


 


他滿臉忿忿不平:


 


「他們就給我兩千五,還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不要告訴你。」


 


「弄了半天是因為你比我多啊!」


 


他當即要去找爸媽討個說法。


 


我忙拉住他:


 


「你別去!大不了我到時候打工賺錢了分給你 500。」


 


弟弟這才笑了,心滿意足地離開。


 


我卻看著灰白的天花板發愣一整夜。


 


我不想讓爸媽知道,是因為害怕他們覺得我「不懂事」。


 


2


 


第二天一早,媽媽連推帶趕把我送上了張叔的車。


 


連再見都沒來得及說,

就急匆匆轉身離開了。


 


張叔看著她的背影,吸了口煙試圖安慰我:


 


「其實你爸媽對你也挺好的,你看,升學宴就隻給你一個人辦了。」


 


半個月前的升學宴上,爸媽摟著我向所有親朋炫耀。


 


「瞧瞧我養的好女兒,考上了 985!」


 


他順帶著還拉踩了弟弟幾句。


 


「不像郭帆那個不成器的,隻能上個大專。」


 


「我都沒臉給他辦升學宴!」


 


他們滿臉驕傲,似乎真的為我感到自豪。


 


親戚朋友紛紛誇我好福氣,爸媽重女輕男。


 


表妹悄悄拉著我,眼泛淚花,


 


「表姐,我可真羨慕你,爸媽這麼疼你!」


 


「不像我爸媽,別說升學宴了,連學都不讓我上。」


 


心底的堅冰好像裂開了一塊。


 


我偷偷抿唇笑了。


 


回到家後,我照例疊好衣服送到他們房間。


 


剛到門口,裡面傳來說話聲。


 


「我就說丫頭還是有用吧!」


 


「這回升學宴收這麼多紅包,郭帆的擇校費總算是湊夠了!」


 


「還好有一個省心的,不然我們可怎麼辦!」


 


我四肢冰涼。


 


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所謂給我辦的升學宴不過是個幌子,為的是收紅包給弟弟交擇校費。


 


從小,爸媽人前人後總是誇我懂事又省心。


 


習慣了這種誇贊之後,我愈發賣力。


 


弟弟打遊戲的時候,我在讀書。


 


弟弟出去踢球的時候,我出門輔導隔壁妹妹功課,賺來的零花錢給他買糖吃。


 


爸媽四處誇我。


 


「看我家閨女多懂事啊,

這麼小就知道照顧弟弟了!」


 


可事實是,我除了懂事,沒有別的選擇。


 


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好。


 


我 6 歲那年,拿著小學招生通知去找爸爸。


 


他一臉晦氣地說沒錢。


 


媽媽忙著照顧生病的奶奶,淡淡瞥了我一眼。


 


「我要照顧奶奶,你去上學,誰照顧你弟?」


 


「明年再去吧。」


 


就這樣,我拖了一年才上學。


 


我比弟弟大兩歲。


 


可他高二的時候,我才剛高三。


 


他向來混不吝,沉迷遊戲,成績墊底。


 


考大學前夜,爸媽語重心長地勸我。


 


「你弟要是上不了大學,這輩子就廢了。」


 


「你是姐姐,幹脆留級一年,看著他讀完高三,你們再一起去上大學,

還能互相照顧,多好!」


 


說是互相照顧,可從來都是我照顧他。


 


當年媽媽嫌我不是兒子,想偷偷把我扔到舅舅家養。


 


舅舅也不傻,當晚就把我送了回來。


 


我趴在門口,聽到爸媽偷偷議論:


 


「要不把她在門外關一晚,發個高燒,燒傻了我們就能生二胎了。」


 


他們這麼說,也是這麼做的。


 


要不是我拼了命地拍門,吵醒了左鄰右舍。


 


恐怕我真會燒成了個傻子。


 


我怕他們再丟下我,拼命努力討好。


 


終於成了他們口中最「懂事」的女兒。


 


我實在氣不過,怒問:


 


「憑什麼?」


 


我為了他已經晚了一年上學,現在還要晚一年畢業?


 


爸爸一個巴掌扇在我臉上。


 


「就憑我把你養大!」


 


我的臉火辣辣地疼。


 


我沒有說不的權利,隻能默默接受。


 


3


 


到了南城,正值臺風登陸,暴雨如注。


 


我拖著箱子和摔碎的酸菜壇,帶著一身酸臭走入寢室。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愕然看著我。


 


室友臉上有種不諳世事的天真,下意識地揮手,試圖驅散臭味。


 


「就你一個人?你爸媽沒有送你來嗎?」


 


心口像被劃了一刀。


 


我無奈慘笑一聲,抹開額間湿發。


 


「他們……有事。」


 


忙到累癱後,我躺在床上,終於點開手機。


 


聊天框冷冷清清。


 


爸媽沒有發來任何信息。


 


倒是家庭群裡,

弟弟發了好幾條視頻。


 


每一條都是爸媽爬上爬下幫他收拾寢室。


 


遊戲公眾號推送信息,弟弟今天又上了 8 顆星。


 


他在群裡艾特我。


 


【姐,你到寢室沒?我們這條件可好了!】


 


花了二十萬擇校費的學校,寢室能不好嗎?


 


【爸爸:閨女,你今天累壞了吧?早點休息啊。】


 


【下次爸媽去南城看你。】


 


我捏著湿透的三百塊,聊天框裡的話打了又刪。


 


最終隻回了個【好】字。


 


4


 


生活費一周就捉襟見肘,我不敢找爸媽要錢。


 


可弟弟隨口哭窮,爸媽忙不迭地連發五個定向紅包。


 


他領了之後很開心,興致勃勃地發出的截圖中,每個紅包都是 200 塊。


 


【姐,

這個月你不用給我錢啦!】


 


爸媽這才意識到我也在群裡。


 


【閨女,你在外面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媽媽給你發個吉利的!】


 


我以為怎麼也是 188,滿懷期待地點開。


 


8.88 元。


 


心一下就涼透了。


 


我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半晌之後,爸爸@我:


 


【給你發紅包你連聲謝謝都不知道說?白教你了?】


 


我發了個「恭喜發財」的表情包之後,再無後話。


 


我在學校裡拼命學習,試圖擺脫原生家庭帶來的傷害。


 


一天我正在打工,爸爸突然打來電話。


 


「閨女,你媽住院了,你趕緊回來吧!」


 


我像是被人重重一錘,腦子裡一瞬間的空白。


 


下意識就往外跑。


 


跑到火車站,才發現自己什麼也沒帶。


 


我心一橫,上了回家的火車。


 


時間倉促,我隻能選擇通宵硬座,清晨頂著大大的黑眼圈衝到醫院。


 


看著病床上媽媽蒼白的臉,哽咽著剛要開口。


 


她幽幽睜開眼,眼神失望至極:


 


「怎麼是你?」


 


5


 


我通宵趕了一千多公裡回到家。


 


換來的卻是一句「怎麼是你」。


 


媽媽連在病床上,想見的依然是弟弟。


 


委屈在心頭不斷發酵,我怔在原地。


 


爸爸面露尷尬,訕笑了兩聲。


 


「閨女,你媽不是這個意思。」


 


「是你弟說今天要來的,他離得近,你媽以為他會先到。」


 


「沒想到你動作這麼快。」


 


媽媽蒼白的嘴唇緊抿著,

沒有接話。


 


我強壓下心頭的酸澀。


 


「媽媽,你怎麼樣了?」


 


她搖了搖頭,沒有多看我一眼。


 


「沒事。」


 


爸爸的手機突然響了。


 


媽媽剛閉上的眼睛驀地瞪大,伸手就要去奪。


 


「是不是郭帆來的電話?」


 


爸爸把聽筒放到她耳邊。


 


聽到熟悉的聲音,笑意從媽媽的眼底蔓延出來。


 


「兒子,媽沒事,你安心實習吧。」


 


「正事要緊,你姐回來了,有她照顧我就行了。」


 


掛掉電話後,媽媽臉上還掛著意猶未盡的笑意。


 


「我兒子真是孝順,這麼忙還說要給我快遞束花,不像有的人。」


 


她眼神刀子般射向我。


 


「空著手來看病人,也真好意思。


 


6


 


我在病房裡貼身照顧了 5 天後,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媽,我學校還有很多課,導師那邊也新開了一個課題,讓我趕緊回去,你看看能不能讓郭帆來幫幫忙?」


 


這些天裡,郭帆一次也沒出現過。


 


每天一個電話就把媽媽哄得高高興興的。


 


唯有我,承受著她無盡的怒火。


 


「郭招娣,我白養你了!你才回來幾天,就想著回去?」


 


「我是怎麼病的?還不是因為養你累的!」


 


「你弟在實習,關系到他以後的工作,你讓他來照顧我,是想毀了他嗎?」


 


她的病我很清楚。


 


當年生弟弟時難產,她堅持要保小。


 


結果大出血,命是保住了,隻是從此身體就不大好。


 


現在年紀上來了,

愈發嚴重。


 


我忍無可忍:「我不叫招娣!」


 


18 歲當天,我自己去派出所改了名字。


 


郭晗。


 


寓意是天色將明。


 


我實在不願意「招娣」兩個字伴隨我一生。


 


爸爸皺著眉頭責怪道:


 


「行了,你吵什麼吵?你媽還生著病呢,不能少說兩句?」


 


「你怎麼這麼不懂事?大學白讀了!」


 


又來了。


 


又是讓我懂事。


 


懂事真的好辛苦,我快堅持不下去了。


 


媽媽突然劇烈地咳嗽了幾聲。


 


她虛弱地開口。


 


「好了好了,算媽錯了行不行?」


 


「晗晗,你爸還要上班,媽媽隻能靠你了。」


 


她那麼要強的一個人,頭一次對我服軟。


 


我嘆了口氣,把手裡攥著的兩千塊遞給她。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


 


「郭晗,趕緊出去看看,是不是你弟來了?」


 


7


 


我走到走廊,郭帆正和一個女孩拉扯。


 


我早在他的朋友圈刷到了他大學的全部生活。


 


他讀的是遊戲設計,剛找了個實習,每天的工作就是打遊戲。


 


他玩打野,於是找了個女朋友給他打輔助。


 


眼前這個身著粉色服裝的,想必就是他的女朋友了。


 


「我不去,咱倆認識沒幾天,我去見你爸媽算怎麼回事?」


 


「她不會還讓我照顧她吧?」


 


郭帆耐心哄道:


 


「放心吧,有我姐呢,怎麼也輪不到你。」


 


他回頭迎面撞上我,

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姐,你也在啊。」


 


我回家十幾天,不眠不休地照顧媽媽。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


 


可明明他的學校到醫院,不過半個小時。


 


女孩猶猶豫豫地走進去。


 


媽媽喜得臉色都紅潤了幾分。


 


「這是你女朋友?」


 


「帆啊,還是你有出息,這才多久就找到女朋友了!」


 


「來,姑娘,這是阿姨給你的見面禮,別嫌少啊!」


 


我剛給她的兩千塊,還沒焐熱,就被她轉手送了出去。


 


女孩接得很快。


 


甜甜地說了聲「謝謝阿姨」。


 


轉頭卻低聲責怪弟弟:


 


「怎麼才兩千?你不是說你媽至少會給三千嗎?」


 


「我看上的那個包要兩千八呢!


 


郭帆慌忙拽住她:


 


「行了行了姑奶奶,在這別鬧,我給你補 800 還不行嗎?」


 


我很想喊出來。


 


那是我打工辛辛苦苦賺來的兩千塊。


 


而不是被她棄如敝履的見面紅包。


 


可話到嘴邊,嗓子卻像是被糊住了,怎麼也說不出來。


 


郭帆待了十分鍾就起身要走。


 


「姐,我學校還有課呢,媽這邊就辛苦你啦!」


 


媽媽一掃頹唐,興高採烈道:


 


「趕緊走吧,這裡用不上你,有你姐就夠了。」


 


送走了他們,我打了熱水回到病房,剛要推開門,裡面壓低的聲音傳出來。


 


「老郭啊,這一病,我也想明白了。」


 


「還是兒子靠得住啊!郭招娣就是個白眼狼,這才回來幾天?就跟高壓鍋似的到處出氣。


 


「你說我能指望她啥?」


 


「我想好了,咱倆買的B險,受益人都改成郭帆。」


 


爸爸的聲音有些猶疑。


 


「這樣是不是有點太偏心了?」


 


一聲手拍皮肉的脆響後,媽媽嗔怪的聲音緊隨其後:


 


「他還得娶媳婦,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給招娣那不是便宜了外人嗎?」


 


一瞬間,我的心墜落到谷底。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病房的門。


 


8


 


裡面的兩人一見到我,表情凝在臉上。


 


爸爸扯出一絲笑意。


 


「閨女,把你弟弟和他女朋友送走了?」


 


說完他又伸長脖子試探,


 


「你剛才,沒聽見什麼吧?」


 


如果換作以前,我大概真的會忍下來。


 


畢竟作為不被愛的那個孩子,

我最早學會的,就是忍。


 


太過張揚,試圖反抗,隻會得到更加激烈的反應。


 


我沒有接話,隻是平靜地轉向媽媽。


 


「媽,我是您的女兒嗎?」


 


媽媽愣在原地,求助的眼神看向爸爸。


 


爸爸皺著眉頭急忙開口。


 


「你這是什麼鬼話?」


 


「你不是爸媽的女兒,還能從哪來?」


 


媽媽嘆了口氣。


 


「行了,我明白了。」


 


「你不就是不想在這照顧我了嗎?」


 


「那你回學校去吧,我也不留你了。」


 


「老郭啊,我就知道,我就是這種命!家裡隻能有一個貼心的,另外一個肯定就是討債鬼!」


 


媽媽轉過頭,身子輕輕抽動了幾下。


 


原來我這些年的忍讓和付出,在他們眼裡,我不過是個討債鬼罷了。


 


那我欠他們的養債,也該還清了。


 


媽媽頭悄悄往後轉,覷向我的反應。


 


可我是真的累了,也是真的不想再忍了。


 


我默默地收拾起散落在病房各處的行李。


 


其實不多。


 


牙刷都是回來了之後才臨時買的。


 


行軍床是在醫院租的。


 


我在這待了十幾天,爸爸連換洗的衣服都沒給我拿過。


 


我不是沒有試探性地提過。


 


他卻怒斥我:


 


「你是來照顧病人的,穿得花裡胡哨的給誰看?」


 


「湊合穿得了!」


 


無奈之下,我去買了套病號服,和身上穿來的那套換著穿。


 


爸爸見我收拾行李,大步走過來攥住我的手腕。


 


「郭招娣,你在幹什麼?」


 


「你現在要走去哪?」


 


「我和你媽這些年白養你了是嗎?把你養成這麼個白眼狼?」


 


我已經懶得跟他們計較名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