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看向病床上的媽媽，一字一頓道：
「爸，媽，我要回學校了。」
「以後無論你是讓爸照顧還是讓郭帆照顧，都與我無關。」
媽媽騰地轉過身，從床上坐起來。
「你什麼意思？」
「就這麼把你媽扔下不管了？」
我剛拿起的行李放下，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緒。
「怎麼了媽？我不是外人嗎？」
「既然你生病，不是應該讓自己人照顧才更放心？」
「隻有弟弟才是你親生的，我是撿來的。」
「那我這個外人，走了不是更好？」
媽媽猛地下了床，趿拉著拖鞋衝過來，狠狠扇了我一個耳光。
「誰教你這麼跟我說話的！」
「你這個不孝女！
你是不是想氣S我！」
媽媽捂著胸口大口呼吸，爸爸急急走過來替她拍背。
「你現在還生著病呢，怎麼能生這麼大氣？」
他沉著臉轉向我。
「跟你媽道歉！」
媽媽呼吸像拉風箱一般：
「我不用她道歉！」
「我就當沒有她這個女兒，她就是想氣S我才高興！」
如果是之前，我見到她這樣，我就心軟了。
可二十年了，我也該清醒了。
爸爸攥住我的手不放。
「你到底在發什麼瘋？」
「就因為照顧了你媽幾天，你就這麼大怨氣？」
我冷哼一聲。
「媽，我剛給你的錢，你給誰了？」
媽媽怔愣了一瞬，支支吾吾道：
「本來就是你孝敬我的錢，
我給誰不是我的自由嗎？」
「那你知道，那錢我是怎麼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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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怎麼來的？」
「我和你爸沒給你生活費嗎？」
「說白了，羊毛出在羊身上！」
我強忍住淚意。
「你每個月給我的生活費隻有 300！」
「我就算不吃不喝，也不可能在半年裡攢到兩千！」
話到最後，已經帶上了顫音。
這半年時間裡，除了上課，我所有的業餘時間都在打工。
打工的飯店離學校有段距離。
我每天蹬著室友不要的二手單車往返十公裡。
有次被小電驢撞倒，我害怕被扣全勤，膝蓋淌著血推著破爛的單車走了三裡地。
我撩起褲腿。
「這個疤，
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膝蓋上的疤痕觸目驚心。
可這並不是最難的。
為了省錢，我真的每天隻在食堂裡打白飯就鹹菜。
我畢竟還隻有 20 歲。
經常半夜餓得睡不著。
盯著天花板度過漫漫長夜。
一個又一個的夜晚真是難熬，有時候我也會刷朋友圈。
即使是半夜，弟弟的生活依舊精彩。
有時候在泡吧，有時候在看演唱會。
無論多晚，我都能看到爸媽的評論。
【這麼晚還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呀！】
【爸給你轉了 200，你待會記得打車回去！】
看著看著我就笑了，笑著笑著枕頭不知不覺就湿透。
我仰起頭，吸了吸鼻子，努力壓下聲音裡的哽咽。
「我不敢找你們要錢。」
「我室友的爸媽每天都會給她們打電話，問她們過得好不好。」
「我看到的時候真的好羨慕啊，我也需要關心啊！可我連摔得滿身血，都不敢吭一聲。」
「我怕你們會說我不懂事。」
「但是爸媽，我真的想問你們，我到底還要多懂事，你們才會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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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後，媽媽眼眶紅了。
爸爸也在一旁抹著眼尾。
媽媽踉踉跄跄想過來拉我的手，
「閨女，媽真不知道你在外面吃了這麼多苦，媽要是早知道……」
「我就是想著要鍛煉一下你，不想你養成驕縱的性子……」
我幾乎氣笑，不小心眼淚卻滾落了下來。
「驕縱？」
「媽，你憑良心說，從小到大，我有驕縱過嗎？」
「人家都說窮養兒子富養女兒，我們家呢，剛好是反過來的。」
弟弟得到了他們所有的偏愛。
我卻隻能在夾縫中生存。
媽媽的眼淚滾滾而落。
「閨女，媽媽以後會彌補你的，你別怪媽媽好嗎？」
「真的嗎？」
我輕輕抽回自己的手。
「那你們把B險受益人改成我可以嗎？」
「我保證以後會跟郭帆互助互愛。」
「這……」
爸媽同時愣住了。
臉上是一閃而過的難堪。
媽媽表情為難地和爸爸交換了一下眼神，才艱難地開口。
「晗晗，
你要理解爸媽。」
「你弟弟是男生，他往後還要娶媳婦的……」
「別的事情我們都可以商量呀，生活費我給你漲到兩千……」她咬了咬牙，「三千！我每個月給你三千！」
「比你弟還多五百呢！」
她期期艾艾地看著我。
似乎在等我感恩戴德。
剛剛升起的星星點點希望。
啪地一聲，滅了。
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當一個人心痛到麻木的時候，真的就不會有任何感覺了。
我曾以為父母的愛是天性。
是我不夠好，所以他們才不愛我。
尤其是我媽，背負著奶奶給的傳宗接代的壓力。
所以她想盡辦法要生兒子。
但我也是她生的，她至少可以分我一點。
可是她沒有。
而現在的我，也不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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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三千留著給你兒子吧，我不需要了。」
我復又拿起了行李，轉身出了病房。
見自己以小博大的心思被戳穿，媽媽惱羞成怒。
「行啊，你有種以後就別回來！」
「我以後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爸媽在身後喊我的名字。
這回不是郭招娣，而是郭晗。
可是我依然沒有回頭。
剛上火車，郭帆給我來了電話。
他似乎有些氣急敗壞。
「姐，我聽說你今天跟爸媽吵架了？」
「你怎麼回事？媽還生著病呢，你怎麼能這麼不孝順！
」
火車剛好進了隧道。
他的叫囂變得有些斷斷續續。
我的聲線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郭帆，既然你這麼孝順，那你去照顧他們吧。」
「反正以後他們的家產也是留給你的。」
「喂，喂，你在說什麼？」
我懶得再跟他多說什麼，徑直掛斷了電話。
媽媽在朋友圈深夜感懷。
【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竟然是條白眼狼！】
【幾十年都白費了！】
評論區裡親戚朋友紛紛聲討我。
就連平常從來不聯系的小姨也來私信我：
【晗晗，你怎麼回事？她好歹也是你媽，你跟她鬧成這樣幹什麼？】
【聽姨一句勸，跟你媽道個歉，母女沒有隔夜仇，你說幾句軟話，
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她甚至拉了個三人小群。
當時我正在上課，沒有看手機，下課時群裡已經是 99+。
每條都是 60 秒的語音。
我不勝其煩，徑直退出了群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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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好久以後，爸爸給我發消息。
沒有說話，先給我轉賬三千。
【閨女，最近在學校怎麼樣啊？】
【趕緊把錢領了，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上回你回來的時候爸就覺得你太瘦了，還以為你減肥呢。】
【你還在長身體，別總想著省錢。】
半晌之後，見我沒有回復，他還補充了一句。
【你媽讓我給的，她最近總念叨你呢。】
直到 24 小時後轉賬過期，我也沒有領。
郭帆也在群裡艾特我。
【姐，你不就是要錢嗎？】
【我的錢給你還不行嗎？】
他也給我轉賬，可我一個都沒有理會。
他們總以為我像小狗一樣，摸摸頭，給個香腸就能回頭。
所以從來不在乎我的感受。
可我是個人。
被傷透的心，不會輕易復原。
過了半個月，我剛打工下班回寢室，竟然在寢室樓下見到了爸爸。
他訕笑著走向我，路燈下的黑影都微微發顫。
「晗晗，爸在這等了你好久。」
「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打工離學校遠，等 10 點下班之後回到寢室，室友們都睡了。
我壓低聲音道：
「你來幹什麼？」
爸爸費力地遞給我幾個大壇子。
「你不是愛吃家裡腌的酸菜嗎？」
「我特地給你帶來的……」
「這壇子可真重啊，爸都不知道你當時一個人是怎麼拿來的。」
他笑得苦澀。
我卻把他的手往回推。
「不用了，這腌酸菜我早就不愛吃了。」
就算再怎麼愛吃，連吃了半年不換，也膩了。
我現在聞著這股味兒都反胃。
當時我是沒得選，隻能吃這些。
可現在，我申請了獎學金，打工也賺了錢，早就不需要吃酸菜了。
「你……」
室友李青聲音悶悶地：
「誰在外面？」
「郭晗，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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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微涼，
她披著睡衣下了床。
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向我。
「你可算回來了，我就說了女孩子家家的，一個人回這麼晚不安全。」
「下次還是讓我們去接你吧。」
我笑了笑。
心底劃過一絲暖意。
我的室友知道我家裡的情況後，都很照顧我。
經常會在食堂多打一個菜，一人分我點。
「光吃酸菜哪有營養啊！」
李青看到我身後的人，眼睛猛地瞪大，她聲音警惕。
「你是誰？」
她反復打量著我爸。
「你就是郭晗那個偏心眼的爸爸？」
爸爸的臉色在月光下白了白。
他忍不住低聲埋怨道：
「郭晗，你懂不懂什麼叫家醜不可外揚？」
聲音落到了李青耳朵裡。
「得了吧叔叔，這還需要她揚嗎？」
「從她第一天來寢室起我們就看出來了，我們都是爸媽一起送來的，誰家女兒上千公裡自己一個人來學校啊，還帶那麼多酸菜！」
李青是江浙滬獨生女，素來有底氣。
平常在寢室就聯合其他幾個室友為我打抱不平。
現在見我爸出現，她幹脆戰鬥力爆棚。
「叔叔，本來這話不該我說的，在我們那邊，女兒都是心肝寶貝，哪有你們這樣當驢使的？」
「那天阿姨生病，郭晗二話不說就跑回家去照顧她，落了好多課，回來之後還被輔導員罵個半S，差點要讓她停學，你們有任何一個人關心過嗎？」
爸爸嘴唇嗫嚅著，
「我……」
「閨女，你媽和我都後悔了，
也都反省過了，你回去再看看你媽行嗎？」
「就當爸求你了，她在家天天看著你的照片哭，我都於心不忍了。」
「叔叔，說得難聽點，阿姨這是屬於孩子沒了你來奶了，郭晗想要的是什麼，你們到現在也沒弄明白！」
爸爸抿了抿唇，半晌之後，似乎下了極大的決心。
「你不就是想要我和你媽的B險受益人嗎？我們改還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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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還想接話，我衝她搖了搖頭。
「爸，你和媽還是不明白。」
其實我也沒什麼期待了。
他們這一輩，觀念裡就是重男輕女，不是我一個人能夠改變的。
我隻希望以後能遠遠離開。
爸爸落寞地離開。
他的背影局促又有一絲悲涼。
我不是石頭心腸，
心裡依然有絲絲縷縷的難過。
李青拍拍我的肩膀，
「姐們兒，別傷心了！」
「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沒想到，李青帶我去的地方竟然是酒吧。
這燈紅酒綠的世界，我隻在郭帆的朋友圈見過。
音樂在耳邊轟鳴，我似乎也有些沉浸其中。
李青直接給我點了杯長島冰茶。
我搖了搖頭，把酒杯推回去。
李青故意激我：
「不是吧郭晗，你已經不是小姑娘了，你都二十了！連酒都沒喝過？」
「把這杯幹了，寢室衛生我包一周,怎麼樣？」
酒液輕蕩，映出我局促不安的臉。
我咬咬牙，慷慨就義般一口灌了下去。
下一瞬，耳邊傳來模糊的聲音。
「诶诶诶,
我沒讓你一口喝完呀！」
「你這傻子，你這讓我怎麼把你弄回寢室啊？」
「诶，你別睡！」
聲音越飄越遠。
我好像進了一個迷幻的夢。
夢裡媽媽在朝我招手。
她手裡拿著一條漂亮的裙子,是我從小最渴望的夢幻公主裙。
「我們家晗晗穿這個好看，快試試！」
即使喝醉了，我也知道這是假的。
因為她不會叫我晗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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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來,我頭痛欲裂。
點開手機,竟然收到了一條長長的微信。
不是 60 秒的語音,是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女兒，以前是媽媽眼皮子淺，聽信別人的養兒防老，媽媽現在真的後悔了。快過年了，你回來看看媽好不好？
我不腌酸菜了，你愛吃什麼我就給你買什麼。】
【你告訴媽你買的哪趟高鐵，我和你爸一起去接你。】
不可否認的是,我在這一刻心軟了。
腦海中浮現出爸媽蒼老的臉。
除夕前一晚我回到了家。
郭帆不情不願地叫了我聲姐。
我媽狠狠拍了他一下。
「你姐難得回來,你甩什麼臉子呢？」
爸爸吐出一口煙說道：
「行了行了,別扯這些沒用的,準備好的東西趕緊拿出來給你姑娘啊！」
她局促不安地搓搓手,轉身進了臥室。
出來時拿了一沓紙。
「閨女，你看，我和你爸把B險的受益人都改成你了,媽再也不會偏心了。」
弟弟在一旁嘟囔著嘴。
「還是閨女親啊！
」
爸爸拿煙槍敲了他腦袋一下,他吃痛跳開。
「你小子,非要弄得家宅不寧你就舒服了？」
爸爸看著我，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閨女，這是爸媽給你準備的紅包。」
「祝你來年順順利利的。」
我瞥了一眼。
我的紅包明顯比弟弟的厚很多。
我心裡明白。
他們是在用這種方式彌補對我的虧欠。
一家四口在除夕夜喝得很開心。
郭帆喝多了,拉著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爸媽在廚房裡收拾。
家似乎真的成了我期待中那副溫馨的模樣。
火鍋霧氣氤氲。
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際，郭帆帶著酒意湊近來。
「姐，你知道嗎？
」
「你有B險有什麼用,爸媽把這房子改成我的名字了。」
「爸媽說了，你終歸要嫁人的,以後他們的都是要留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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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暖意十足，我的四肢百骸卻像浸潤在冰水中。
我無聲地笑了。
為自己虛妄的幻想感到可悲。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門的。
直到夜晚夾雜著雪粒的寒風吹得我打了個激靈。
我仿佛從長長的夢中醒來。
抬眼望去。
家家戶戶都亮著燈。
歡聲笑語從窗戶裡傳出來。
一片喜慶祥和的氣氛。
在這個家家戶戶團圓的日子裡，隻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在街上。
手機很快響了。
爸爸的聲音急切：
「閨女,你去哪了？」
「是不是郭帆那S小子喝多了亂說話！」
「你別多想，什麼自己人外人,爸媽的錢以後都是你們的！」
「你看我不教訓他……」
電話那頭傳來郭帆的慘叫,夾雜著媽媽護短的哭聲。
我不勝其煩,掛斷了電話,然後把他們三個人都拉黑了。
我盯著好友列表,最後撥出李青的電話。
「喂,青子，能收留我幾天嗎？」
接電話的似乎是她的媽媽。
「你就是青青的室友郭晗吧？」
「她剛出門買飲料，忘帶手機了。」
我剛要掛斷,她下一句卻是：
「歡迎你來我們家過年，阿姨這就給你買票！」
「我們都等著你啊！」
我抹了抹眼角快凍成冰的淚，又笑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