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顧娘的建議,非要下嫁江家。


 


怎奈何,江馳三十多歲突然愛上女副將。


 


為她拋妻棄子,與她相守邊塞。


 


人人稱頌這對神仙眷侶的感情。


 


我始終記得,臨別時他曾對我說:


 


「你們蘇家地位崇高,我連碰你都要注意會不會弄疼你,怎敢喜歡你?


 


「一旦真心喜愛,七情六欲不由己,控制不住情感就容易傷人,你過高的家勢橫在我的面前,我不敢得罪你分毫。


 


「對你,我始終隻敢小心呵護,不敢有半分心思,曾怡則不同,她需要我。」


 


重活一回,我選擇家勢相當的章家。


 


見我與章敘越走越近。


 


江馳又後悔了,可我覺得他說得對。


 


嫁人還是要家勢相當,志趣相投。


 


1


 


我沒想到,

我勞累致S,還能回到選婿之前。


 


「確定好了?


 


「真要選江家那個?」


 


說話的人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眼前的場景,非常眼熟。


 


曾在我後半生的夢裡不斷出現。


 


我望著眼前人,眼眶發燙。


 


「不,不選他,我聽娘的。」


 


母親輕嘆,拭去我臉上的淚。


 


「怎麼還哭了呢?!你若是實在喜歡,也不是不行。」


 


我搖著頭,貼在她溫暖的掌心上。


 


「我隻是害怕,離了家許多事就不能由著性子,沒人會如親人這般疼愛我。」


 


母親溫暖的懷抱輕攏而來,嗅聞著她身上清幽的木葉香氣。


 


她溫和的語調在我的腦袋上方響起。


 


「為娘不是不讓你挑選自己喜歡的男兒,

隻是章家那個也可以見上一見。


 


「咱們家與尋常人家不同,且不說蘇家,便是你外祖父王家,也是塔尖上的士族。


 


「江家的爵位是馬背上得來的,那位江世子不過是第三代,他自小在長寧關長大,所知所學都在邊塞,你與他沒有任何共通之處。


 


「他是否懂得你屋裡的茶,為娘不太清楚,但你肯定不懂他手裡的刀叫什麼,你甚至沒有和他說上一句話,就貿然認定他,實在是太過不理智了。」


 


當初覺得煩人的說教。


 


此刻我卻聽得格外入神。


 


十六歲覺得別人的話有毒。


 


三十歲想起來才後悔不已。


 


現在恨不得拿筆墨記下來!


 


2


 


晨曦淌入棂格,一夜虛度。


 


冰涼的軟帕敷在臉上,總算清醒不少。


 


前幾日與母親說清後。


 


她讓我兩個人都見上一見。


 


初次接觸,不宜人太少。


 


因為是相看,也不能有外人。


 


故而母親借著父兄的關系,邀請了不少相熟又或者她覺得不錯的男子。


 


她覺得我瞧上江馳,多半是見識太少。


 


早茶上桌,我慢條斯理地吃著。


 


侍女萍兒湊到我身旁。


 


「四姑娘一大早過來,正在隔壁等候。」


 


蘇雲是我庶妹,在家沒什麼存在感。


 


等我出嫁,也就輪到她許人家了。


 


前世若不是她出賣家族,害S父兄。


 


蘇家不曾倒臺,也輪不到江馳騎到我頭上去。


 


我娘胸懷寬廣,不介意我爹有多少女人。


 


甚至會在懷孕時主動送人。


 


用她的話來說,

蘇家這樣的人家,枝繁葉茂方能長久,庶出兒女有庶出的用處。


 


最重要的一點,任何時候都要用看似體貼的方式,佔據主動權,若是等我爹自己來挑人,肯定沒有她親自挑選的人聽話。


 


世家嫡女,學的管家之道,可不是會看賬那麼簡單。


 


男人有幾個女人無所謂,隻要這些女人乖乖聽當家主母的話,後院的一畝三分地理順了,主母才能順利掌家,否則大後方人心不齊,傳出不好的名聲,危害的不隻是一家人,還有整個家族。


 


蘇雲的生母薛姨娘在我父兄的葬禮上——


 


狀告我母親逼迫薛氏女為妾。


 


我母親頭一回對人心軟,便是對這個薛雨。


 


她是我母親早逝的閨中密友薛容的親妹妹。


 


3


 


當初是薛雨自己跪著哭求。


 


非要嫁給我父親為妾。


 


她趁我父親醉酒歇息,依偎在他身側,被人發現後就大哭大鬧,被我母親揭穿,便拿親姐姐薛容說情。


 


得償所願後,蘇家多了個薛姨娘。


 


薛家薛二小姐卻病故了。


 


她被家族拋棄了。


 


後來江馳舍我而去,我也不再惦念他半分好,每次運送物資都大張旗鼓,博得名聲。我終於找到機會,把這對母女挫骨揚灰。


 


蘇雲臨S前才嘶笑著坦露真心話:


 


「放著章家這等世家子你不要,非要跟我搶奪江馳,你活該得不到他的真心。」


 


後來我才知道,江馳曾救過蘇雲。


 


她甚至連婚後要傳出什麼佳話都準備好了。


 


我放下玉箸:「讓她去前邊幫幫忙,不用等我,我記得三叔家堂姐帶著孩子回來了,

請她過來陪我赴宴。」


 


我飽受他人異樣眼光的後半生。


 


總算是想明白了!


 


不是我不夠好,而是我太好了。


 


總是把蘇雲帶在身邊,養大了她的心。


 


事事安排妥帖,生怕別人心裡不舒坦。


 


好到甚至,他人沒有察覺到我的安排。


 


以至於他們能毫無負擔地背叛我。


 


……


 


宴上,我坐在女客這邊。


 


看著橋對面與人投壺的江馳,注意到他看似從容不迫,實則不自然的細微小動作。


 


堂姐輕拍我肩膀:「姚姚,章家那位在看你。」


 


我的視線脫離江馳,順著堂姐調笑的目光,往另一側望去,恰好撞進一雙冷清的眼眸。


 


見我看過去,他明顯怔住片刻。


 


清淺的笑意於他唇邊慢慢漾開,似是覺得難為情,不自覺屈指輕蹭鼻梁,借此掩飾唇邊壓不住的笑意。


 


好奇怪,他的反應怎麼那麼像是對我有意思?


 


我莫名也覺得雙頰發燙。


 


與江馳高大健壯的野性體格不同。


 


章敘高挑勻稱,俊美無儔。


 


既有文人的儒雅,也有年輕人的肆意。


 


我就算是看慣家中兄長的溫文爾雅。


 


仍舊覺得章敘美如詩畫。


 


怎會有人連眉毛都長得如此幹淨利落?


 


4


 


前世我為何會覺得他毫無特色?


 


明明他長得非常符合我的小癖好。


 


眉毛如劍鋒,但不會過分凌厲。


 


眼眸如霧,不笑時冷淡,笑起來分外迷人。


 


嘶,等等!


 


我會不會是誤會了?


 


他這雙眼看狗都深情啊!


 


堂姐掩嘴與我說笑:「怎樣?章家人不但巧舌如簧,長相也極為優越!伯父不止一次向家父感慨,章公親手釀的美酒舉世無雙,奈何長了一張嘴。」


 


我不禁笑開:「對上章公,家父總是略輸一籌,小時候我把章公當成大壞蛋,聽到父親提及他的名字,總要跟著咬牙切齒。」


 


說話間,我無意一瞥,發現蘇雲想要往我身邊湊。


 


可一旦我表現出意思,不喜歡的人便湊不到我身邊來。


 


……


 


距離那天見面已經過去三天。


 


主院的靜室裡,丫鬟跪坐在茶幾前焚香泡茶。


 


母親慵懶地坐在搖椅上,搭著腿輕晃:「如何?可有入眼的人?要不要再挑一波看看?


 


時隔多年與母親相處。


 


我依舊覺得自己沒長大。


 


學不來她儀態萬千。


 


我趴在小方桌上,戳著桌上的一塊美玉:「先與章敘見上一面,與他說說話。」


 


她詫異地頓住動作:「不鬧別扭了?」


 


我笑眯眯地點頭:「嗯,不別扭了,母親眼光好,他長得一副好樣貌,光看著就讓人心情愉悅。」


 


是啊,吃盡苦頭後。


 


我唯一學會的就是不擰巴。


 


母親最是了解我,看人的眼光遠在我之上,被她安排沒有什麼不好。


 


反倒是我前世特立獨行,非要不走尋常路。


 


在外瞧見江馳當街救下幼童的畫面。


 


自此一見傾心,難以自拔。


 


在我眼裡他哪哪都好,容不得別人說他半點不是,

從未放平心態,仔細觀察他的言談舉止。


 


母親的否定,更是刺激到我。


 


自以為別人都發現不了江馳的優秀。


 


唯獨我才是那個欣賞他的伯樂。


 


5


 


母親欣慰不已:「男人在官場裡沉浮,女人的晉升則在於嫁人,來日你不會後悔的。」


 


前世我也聽過這句話。


 


可那時的我急於表現自己。


 


總想用獨特的觀點來反駁母親的觀念。


 


我認為自己可以扶持江馳上高臺。


 


提高自家男人的身份,不就是提高我的身份嗎?


 


我這麼想,也把這個始終沒能想明白的事問出口。


 


為何我前世會走到那般極端的地步?


 


母親聽完驀地笑起來:「你呀你,嫁人本就是勢力整合,哪裡需要你親自出面為他做打算,

你什麼都為丈夫做了,你讓他還能做什麼?


 


「日後,無論是他來蘇家走關系也好。


 


「又或者是他聽你父親的指點也罷。


 


「你切記,這些你都當作不知道。」


 


她探手摸摸我的腦袋:「行走在外的人很需要顏面,所以什麼關系都要他自己心裡有底,你貿然逾規越矩,替他出頭,你父兄就會覺得他沒有擔當,連求人都要靠女人。」


 


我若有所悟:「他求人辦事,私下就是跪地磕頭也不丟人。」


 


母親頷首:「是這個道理!」


 


也就是說,一切都要他自己求來的周全,方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恩惠。


 


「年輕人嘛,滿心滿眼隻有自己,旁人的大道理不見得聽得進去,你對他好,對他而言卻是你對他的安排,為娘比你小一些的時候,也很擰巴。」


 


我細致入微的安排,

反而讓他感到氣餒。


 


等等,怎麼母親說得這麼像她與我的關系?


 


我扭捏地湊到她身邊撒嬌:「我已經不擰巴了,母親何必指桑罵槐!看來您對我怨氣不小,以後我一定會好好聽話啦!」


 


母親笑著推開我亂蹭的腦袋,端起茶杯小酌一口。


 


「當然,你們若是關系融洽的老夫老妻,他就會主動讓你去找家裡人說事,因為隨著你們關系的轉變,兩家之間的關系也在變化,大家互相了解,也就能少一些客套。」


 


原來,我還操之過急了!


 


我滿腹疑問:「若是我……」


 


不待我問出口,母親輕敲茶幾:「蘇瑩,為娘知道你為什麼會有這種疑惑,無非是你把自己代入江家夫人的位置上了,若是換作與咱們蘇家相當的章家,你根本不需要考慮這些問題。


 


我驟然怔住,幡然醒悟!


 


「是我想岔了!」


 


這輩子,嫁給任何人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