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唯獨不會再重走老路,栽在同一個人身上。


章家和蘇家一般,都是塔尖上的家族。


 


嫁給章敘,我根本不需要憂心他的前程。


 


因為他從出生開始,就有人在為他規劃未來。


 


兩姓結姻是兩家人的事。


 


這話我以前聽過無數次。


 


這個道理我至今才明白過來。


 


6


 


我原以為章敘是個冷酷且嘴巴抹毒的人。


 


前世,江馳尚未離京之前,不止一次被章敘氣得砸杯。


 


「這孫子嘴裡怕是抹了鶴頂紅,他若不是章家子孫,我定然要給他兩拳!」


 


與章敘的約見,沒有定在蘇家。


 


過兩條大街,便是章家梧桐巷。


 


這一次,輪到我去章府赴宴。


 


馬車鈴音靜止,侍女挑簾而出。


 


我走出來恰好看到翻身下馬的江馳。


 


遙遙相對,他看向我的眼神有點奇怪。


 


似乎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但隔著我身邊眾多奴僕,隻能欲言又止。


 


我可沒有心思理會他的糾結,失望那麼多年,早就淡了對他的那點不牢靠的綺念,比起已經看透的江馳,我現在樂於探索章敘。


 


這世上誰能有兩輩子。


 


我能嫁兩回,自然覺得第二個夫婿更加新鮮,稍微一搜尋,便與門口迎接來客的章敘對上視線。


 


青年風華正茂,正處在最美好的時期。


 


他眸光微亮,信步走來:「蘇姑娘,伯父近來可好?上次送過去的梨花釀可還喜歡?」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他氣質清冷,可每次都維持不了太久,像是咧著嘴笑得燦爛的大狗狗,平時隻是故作高冷。


 


我總會產生錯覺。


 


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肉骨頭?


 


「家父早就覬覦章叔父的美酒,奈何平日與章叔父探討得太過激烈,愣是沒敢厚著臉皮上門討要。」


 


我年少時恨屋及烏,覺得章家叔父總讓我父親生氣,故而對章家頗有怨氣。


 


當時很不理解母親,為什麼把章敘納入我夫婿的人選。


 


母親總後悔把我養得太過天真。


 


我一直不覺得自己有多差。


 


沒想到到頭來,隻有我自己覺得自己是個聰明蛋。


 


章敘順勢走在我邊上,為我引路。


 


「稍後走的時候,我讓人去酒窖裡取一些過來,隻是飲酒過量容易傷身體,還要勸著伯父一些。」


 


一路交流下來,我對他大為改觀。


 


以前認為他性格必然沉悶不已。


 


沒想到他沒有辜負章家人的天賦,竟然這麼能嘮!


 


每次與他對上視線。


 


他眸中仿佛盛滿星辰,璀璨得晃眼。


 


以至於我時不時被他勾得晃神,沒顧及腳下的路。


 


一腳踩空臺階,整個人往前傾倒。


 


千鈞一發之際,我聽到有人驚呼「小心」。


 


章敘迅速伸手,恰好握住我的手臂,袖擺寬闊,拉扯間噌地上滑,他炙熱的掌心,恰好把我的手臂包裹住,滾燙的熱意瞬間從我的肌膚傳遞過來。


 


剎那間,我與他一起紅透了臉。


 


短暫的分離,我才往後望去。


 


奴僕阻隔著想要靠近的江馳。


 


我在他眼裡看到對我的擔心,以及對章敘的不喜,這可不是目前這個江馳該有的眼神。


 


看來世上如我這般幸運,能重活一回的人,還有一個呢!


 


可是我無意搭理的人,便如他這般,連靠近分毫也不能。


 


不知沒有我的幫襯,今生他能走多遠?


 


我若無其事地轉頭,與章敘說起母親贈我的好茶,順便邀請他與我共同品茗。


 


7


 


請章敘一起喝茶,便是屬意他,願意和他繼續接觸的意思。


 


他聽懂我的意思,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好。」


 


與此同時,我感覺到身後灼熱的視線,或許是江馳?


 


不過他怎麼想,與我有什麼關系?


 


說來也怪,他不去找曾怡,總出現在我面前做什麼?


 


走神間,我的腳步不知不覺地慢了下來,身後的譏諷的議論,清晰地傳進我的耳中。


 


「那個被攔下的人是誰啊?」


 


「不知道,以前沒見過啊?」


 


「沒點名號也敢往蘇家貴女身邊湊?」


 


「誰知道他在幹嗎,

想出頭想瘋了吧?」


 


「太沒眼色了,前頭兩人好事相近才走到一起,他一個外人湊什麼熱鬧?」


 


不用回頭,我也能猜到江馳此刻的臉色一定很精彩。


 


以前他不愛聽別人豔羨的奉承。


 


不知道現在當面的諷刺,他聽不聽得慣?


 


不過我還是對他了解太少。


 


未曾料到,他會突然動手,打了說闲話的藍衣男子。


 


章家府兵蜂擁而上,不過片刻就拉開他們。


 


章敘護著我來到回廊另一側,還不忘贊賞:「這人武技挺不錯。」


 


時下人追捧名士之風。


 


世族子弟且不說鎮定自若,像章敘這般拎著我跑來的實在是少有。


 


以至於我的注意力跑偏,盯著他看了許久,完全忘記不遠處的江馳。


 


江馳抬高音量:「議論我的是非也就算了,

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議論女子,未免太讓人瞧不上!」


 


挨打的藍衣男子怒不可遏:「我哪一句說的不是實話?你這粗人動不動就打人,簡直目無王法!」


 


江馳逐漸冷靜下來:「一來,你侮辱我,二來,蘇家和章家對外並無任何宣言,你卻說蘇家女與章家郎君好事將近,簡直是無稽之談。」


 


一番氣勢洶洶的斥責,成功嚇得對方節節敗退,一時張口結舌,想不出辯駁的話來。


 


8


 


與人辯論,輸了氣勢,便無法冷靜地思考。


 


周邊的人開始對他指指點點,讓藍衣男子壓力倍增。


 


與此同時,江馳看向章敘:「今日赴的是章家的宴,不如讓章家來評評理,不知我說得可有道理?」


 


我輕淡地瞥去一眼,沒想到他還想給章敘拉仇恨。


 


「怎麼不問問我這個當事人?

是我蘇家門楣太低,還是說這位路見不平的好漢,打心眼裡看不起小小女子?」


 


江馳的語氣頓時緩和下來:「我並無這種想法,隻是……」


 


沒等他繼續解釋,我覺得也該讓他見識見識,如果我不站在他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既然如此,我就說兩句,不如都趕出去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怔住。


 


礙著我的家勢不敢貿然插嘴,但看向江馳的眼神已然帶上憐憫。


 


章敘不緊不慢地開口詢問:「三娘可是看出什麼了?」


 


我抿嘴輕笑,知道他會捧哏。


 


「議論他人確實不對,但這莽漢戳破他之後,以呵護我的名義,理直氣壯地鬧大此事,豈不是為我招來更多非議?」


 


江馳目光灼灼地望向我:「難道仗義執言也有錯了?


 


我輕笑:「你的仗義執言,倒是為你贏來好名聲,對我沒有半點好處,可見你的用心不怎麼坦蕩,再不濟,你們也該想想,今日赴宴,貿然爭執打鬧,想必早已把禮數拋之腦後,不敬主家,還妄圖拉主家下水來主持公道,是擔心他記恨你嗎?」


 


已經回過味來的藍衣男子頓時氣急:


 


「好你個妄圖攀高枝的小人!」


 


周圍眾人恍然大悟,對著江馳議論紛紛,眼看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一如之前的藍衣男子,想不出話來辯駁。


 


章敘擊掌喚來府兵,將二人請了出去。


 


並且放出話,日後再也不同兩家來往。


 


想必夠江馳喝一壺。


 


從他故意為我出頭來看,必然是衝著我而來,膽敢招惹我,必要承擔招惹我的後果。


 


9


 


一場宴會,

眾人都忘了初衷。


 


一直在討論江馳這個人,恨不得把他祖祖輩輩都挖出來鞭屍。


 


我問章敘:「我貿然得罪小人,九郎可有異議?」


 


章敘大大方方地回我:「站得住道理,又有何懼?」


 


離別時,我再次邀請他來我家茶室品茶。


 


這一次,他眼底綻放而出的笑意,不加掩飾,不見收斂。


 


不過幾日,他如約而至。


 


與以往不同,茶室裡除了我和他之外,隻有蘇家的女僕。


 


他在茶室裡安然落座,看他的姿態,我不自覺也放松下來。


 


與他說話很讓人輕松。


 


這人從來不會讓我的話落在地上。


 


我說起香道,他會提及書房和臥房用哪種香合適,而不是覺得這是女人家才該知道的事。


 


講到茶,他會提及遊學時,

一些地方用餐會搭配大麥茶,他回來後研究過珍馐美馔與名茶的搭配,洋洋得意的語氣,特別有趣。


 


他霧蒙蒙的眸子似驟晴的藍天,映照出我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說什麼情話。


 


「飯後用茶有傷脾胃,其實在餐食油膩的地方,飲用的茶會經過二次處理,有加奶、加鹽、加各種幹果,我還見過小兒吃得過於油膩,胃裡鼓脹,老婦會燒茶葉放入剩飯中,熱水衝飲,用來緩解油膩助消化,總之品茶是否傷脾胃,就像是吃辣是否起火一樣,要結合當地氣候和飲食習慣來細究。」


 


我津津有味地聽完,感嘆不已:「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他小狗點頭:「對,當初在書上看到沒覺得有什麼特別,親自體會過,才清晰地感受到,原來這就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啊!故而因地制宜……」


 


因小見大,

聊著聊著就聊偏了。


 


當然,他也不是什麼都知曉。


 


但他為人灑脫,不恥下問。


 


探索新事物,對他而言,似乎能為他帶來無窮無盡的快樂。


 


我對他一直有個困惑:「你對咱們兩家結親是什麼看法?」


 


他含笑的眸子倏然平靜下來。


 


「那日你看向江馳的眼神很是奇怪,我這人喜歡探究原因,故而對你有幾分興趣,隨著與你往來,漸漸發現你不同於尋常女子那般天真,許多事見解犀利,倒是與我分外契合。


 


「我們這樣的人家,許下榮華富貴實在是俗氣,不如許兩姓聯合,百年內風雨同舟。」


 


我並不介意他的好奇心,心裡的疑惑終於解開。


 


難怪前世看他平平無奇,今生他的一雙眸子愣是長出鉤子,多出奪人心魄的味道,原來是他願意主動拉近距離。


 


他或許不知,即便他平平無奇,我這輩子嫁給他的幾率還是最大的。


 


我搖頭一笑:「你我兩家聯合,哪裡還會經歷風雨,我們隻會一帆風順。」


 


他看向我的眼神若有所思,但還是點頭認同:「言之有理!」


 


10


 


前世江馳不顧一切前往長寧關。


 


即便他重生,對我的妨礙也不大。


 


蘇家遭人陷害之後,皇城內外的一切消息,便開始往我的手裡送。


 


經歷種種,我早已不是什麼善女子。


 


前世建佛堂,不與外人來往。


 


不過是為了方便處理手中事務。


 


今生做個乖乖女,亦是情勢所迫。


 


當有人潛入我臥房的消息傳來時。


 


我彎起唇角看向對面的母親,不自覺地興奮起來:「阿娘,

能否把他們交給女兒?」


 


母親搭著侍女起身:「交給你恐怕不行,不過明年你也該嫁人了,有些事是時候讓你知道了。」


 


走在通往前廳的路上。


 


我試探地詢問:「母親,一個外人,如何能突破重重府兵,闖入女兒房中?」


 


母親沒什麼表情:「千防萬防,家賊難防。」


 


看來我突然疏遠蘇雲的舉動,早已傳入母親耳中,薛姨娘和蘇雲的一舉一動,已經在她的監測下。


 


難怪母親攔著我,不讓我回去。


 


恐怕此前已經摸清對方的打算。


 


不過有一點,母親猜錯了,前世我忍著惡心,對薛姨娘和蘇雲百般折磨,她們也不曾泄露出幕後主使分毫。


 


踏入前廳,尚武的侍女提著燈籠護在一側。


 


闖入者渾身上下都是傷,四肢捆得嚴嚴實實,

被人強押著跪在地上。


 


薛姨娘和蘇雲衣裳凌亂地匍匐在地,渾身都在發抖。


 


好奇怪,前世這兩人即便是落入我手中,明知S路一條,也從來不見害怕,反而一副很是得意的模樣。


 


現在這般驚恐,倒讓人看不明白了!


 


母親隻不過是輕輕嘆氣,薛姨娘就抖如篩糠。


 


「薛雨,好端端的怎麼這麼想不開呢?」


 


薛姨娘瘋癲地笑了下,又厲聲質問:「你懂什麼!」


 


她譏諷的語氣實在讓人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