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張梅花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後面的話全被堵了回去。


 


19


 


消息傳回王家,王鳳蘭徹底瘋了。


她把屋裡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稀巴爛,咒罵和哭嚎響徹整個院子。


 


王二狗本就厭煩她,這下更是找到了由頭,衝進去一頓拳打腳踢。


 


院子裡又是一片雞飛狗跳。


 


王村望也由衷為我高興,他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鳳嬌,恭喜你啊,這是我學校的宿舍號碼,以後在省城遇到什麼困難,或者需要幫忙,隨時打給我。」


 


我心裡暖暖的,拿出一個用報紙仔細包好的小盒子遞給他:


 


「村望哥,謝謝你一直幫我,這個送給你。」


 


裡面是我考完試那天,特意坐車去縣城,用之前賣兔子的錢咬牙買下的一支英雄牌鋼筆。


 


王村望接過盒子,打開一看,愣住了。


 


隨即臉上泛起一層薄紅,聲音也低低地道:


 


「這太貴重了,謝謝。」


 


眼看離出發去省城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帶著王村望過來,盤算著賣掉最後一窩兔子。


 


他認識的人多,收兔子的價格也高。


 


然而,兔子居然全都S了!


 


不管是母兔還是剛出生的小兔,全都口吐白沫,橫七豎八倒在兔窩裡,無一幸免!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緊接著,一股滔天的怒火直衝頭頂。


 


這樣歹毒的手段,除了那個恨我入骨的王鳳蘭,還能有誰!


 


我氣得渾身發抖,血液直衝腦門,轉身就要衝出去找王鳳蘭拼命。


 


「鳳嬌,冷靜!」


 


王村望也氣得臉色鐵青,

但他緊緊抓住我的胳膊。


 


「別衝動,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現在是破罐子破摔,你找她拼命,出了意外咋整?你不一樣,你是大學生,你的好日子在前頭,為了這種人渣搭上自己的前程,值得嗎?」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我更恨了:


 


「那是我辛辛苦苦養的兔子啊,我的路費和生活費,都指著這了。」


 


王村望卻塞給我一個信封:


 


「這個你拿著,這是村裡知道你考上了,給你的獎勵,有一百塊,你先拿著,等我獎學金下來,我還能給你一些。」


 


他又壓低聲音:


 


「別聲張,是我爹和幾個村幹部湊的,怕你大伯母她們知道了又鬧。」


 


攥著那信封,再看看王村望真誠的目光,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晚上,我爹也悄悄摸進我的小屋,

塞給我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票子:


 


「鳳嬌,你拿著,這是爹自己偷偷攢的,沒交給你奶,裡面有一百多塊,別嫌少。」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張梅花居然也扭扭捏捏地來了,塞給我二十塊錢,臉上堆著諂媚的笑:


 


「鳳嬌啊,去了省城好好念書,別忘了家裡人哈,特別是你兩個弟弟。」


 


我看著她那副嘴臉,隻覺得惡心。


 


但反正不要白不要,我收了下來。


 


靠著這三筆錢,我踏上了開往省城的火車。


 


20


 


大學的日子,忙碌而充實。


 


我知道自己沒有任何依靠,隻能拼命讀書。


 


下了課就去食堂幫工,周末再去學校外面的飯店端盤子洗碗。


 


晚上抽出時間,還能做做家教。


 


舍友都叫我「拼命三娘」。


 


我每個月雷打不動地往家裡寄二十塊錢,為的是堵住張梅花她們的嘴。


 


也能讓我爹在奶奶面前挺直腰杆。


 


第一個寒假,我大包小包的回去了。


 


走進家門,意外地看到了王鳳蘭。


 


她縮在角落裡,眼神呆滯,整個人瘦脫了相,再沒了從前嬌俏的模樣。


 


張梅花撇著嘴,一臉嫌棄地跟我八卦:


 


「作孽哦,她那個男人,下手沒個輕重,一次打狠了,把孩子打掉了,人也大出血暈S過去,差點沒救回來。她男人一看孩子沒了,幹脆把她踹了,她那個婆婆連門都不讓她進。從醫院醒來後,她人就有點魔怔了,整天嚷嚷著要找村西頭的王大柱,還非讓王大柱他娘去鎮上賣餛飩,瘋瘋癲癲的。」


 


王大柱?


 


那是她前世那個丈夫。


 


不知道她是想起了上一世發生的事,

還是潛意識裡殘留著前世的記憶碎片。


 


不過,可惜了。


 


這一世,王大柱早就娶了別人,也是個紡織廠的女工。


 


王鳳蘭找上門去,被人當成瘋子直接轟了出來。


 


現在,她隻能灰溜溜地縮回娘家,靠著紡織廠那點微薄的工資苟延殘喘。


 


張梅花雖然嫌棄她,但看在每月那點工資的份上,勉強沒把她掃地出門。


 


我把給王村望和他那位姑姑買的毛衣送了過去。


 


姑姑拉著我的手,嗓門依舊洪亮:


 


「好閨女,出息了,沒忘本,真好!」


 


王村望拿著毛衣,笑得有些腼腆:


 


「這毛衣選得真好看,鳳嬌,我覺得你比以前白了,好像也長開了,嗐,我也不知道咋說,反正就是變好看了。」


 


他說得語無倫次,可我也聽懂了。


 


給我爹的是一件厚實的新棉袄。


 


他身上的棉袄都是補丁,袖口磨得發亮,扣子也掉了幾個。


 


穿了不知多少年。


 


我買的這件雖然便宜,但比他身上那件暖和多了,款式也好看。


 


我爹接過袄子,粗糙的手在上面摩挲著,眼眶瞬間就紅了,背過身去偷偷抹眼淚。


 


張梅花眼巴巴地看著我,見我手裡空了,臉上期待的笑容立刻垮了下來:


 


「喲,大學生回來一趟,就給親爹帶了東西,我們這些做伯娘的,連點東西都沒見著,你好歹給你奶也買點東西呀。」


 


我眼皮都沒抬:


 


「我一個窮學生,吃飯都靠打工,每個月還要寄二十塊錢回家,伯母覺得還不夠?要不以後那二十塊錢我就不寄了,專門給你們捎東西。」


 


「哎,別別別!

」張梅花立刻訕笑道。


 


「當然還是寄錢好啊,我就隨口一說,你這丫頭真是,咋還開不起玩笑呢。」


 


四年後,我被錄取進省城的體制內單位。


 


王村望也順利畢業,去了師專當老師。


 


一年後,隔壁村有個女大學生考到我們單位。


 


她人很文靜,長相清秀好看。


 


我想起王村望與她年紀相當,人品都沒得說。


 


我介紹他們認識,兩人一見如故。


 


王村望是標準的國字臉,濃眉大眼,一身正氣,很幹練。


 


林芳清秀溫婉,知書達理。


 


很快,兩人就陷入了愛河。


 


21


 


又過了兩年,我也找到了另一半。


 


對方是城裡人,也在體制內。


 


他的單位在這時還沒我的好,

掙得也沒我多,但人很踏實,對我也好。


 


更重要的是,他有城裡戶口。


 


他家條件尚可。


 


單位正好分福利房,他家出了大頭,我們買下了一套小三居,簡單裝修後就結了婚。


 


我知道,隻要我踏踏實實幹著,日子會越來越好。


 


時光飛速流逝,正如我預知的那樣,2000 年後,國企大規模改革。


 


曾經風光無限的工人大批下崗,社會地位一落千丈。


 


而體制內,待遇水漲船高,地位愈發穩固,與普通人的差距越拉越大。


 


我和丈夫的收入節節攀升,公積金更是年年上調。


 


手裡有了積蓄,國家鼓勵貸款,加上公積金貸款政策好。


 


我們果斷賣掉了那套小三居,又添了些錢,貸了不少款,咬牙買了一套聯排別墅。


 


不少人聽說我們貸了這麼多錢,

都說我們貪圖享樂。


 


但他們不知道,在他們現在看來,這筆簡直無法承受的高額貸款。


 


隨著通貨膨脹,再過十年,連套市區小三居的首付都不夠。


 


房子變大了,我偶爾接我爹來住幾天。


 


他總說城裡太安靜,房頂太低,沒人嘮嗑,住不慣。


 


我也由著他。


 


我聽說,王鳳蘭所在的紡織廠也倒閉了。


 


她徹底下崗了。


 


十年光陰,早已磨掉了她曾經引以為傲的美貌。


 


她變得沉默寡言,眼神空洞,整天窩在家裡混吃等S。


 


張梅花看她越發不順眼,動輒就是一頓責罵。


 


張梅花不是沒來找過我。


 


他兩個兒子都是中專畢業。


 


她舔著臉,想讓我在城裡給他們安排一份體面工作,

再幫他們找個王村望媳婦那樣的女孩。


 


我介紹他們去廠子裡當技術工人。


 


她又嫌我介紹的工作,和他們自己找的工作差不多,罵罵咧咧地回去了。


 


我那個弟弟王富貴,最終考了個大專。


 


畢業後在城裡一家工廠當了技術工,在廠裡檔案科認識了個同樣農村出身的姑娘。


 


日子過得也算安穩踏實。


 


又過了兩年,我生了二胎。


 


我爹年紀大了,身體也差了。


 


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在鄉下,便以「忙不過來,需要人幫忙帶孩子」為由,在我們隔壁的回遷房小區,又貸款買了個小兩居,把他接了過來。


 


這次,他沒鬧著回去。


 


回遷房小區的老人多,他很快結識了一幫牌搭子。


 


學會了打牌,學會了用智能手機打電話刷視頻,

甚至還迷上了跳廣場舞。


 


每天樂呵呵的,不用四處打工,精氣神比從前好多了。


 


聽說王村望夫婦也生了二胎。


 


王村望後來考了研究生,去高校時是副教授,現在正申請教授職稱。


 


而他媳婦在我們單位現在也是正科級。


 


兩口子工作穩定,公積金高,也在城裡買了兩套大房子。


 


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22


 


又過了二十年,我爹在市裡最好的醫院搶救無效去世。


 


他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


 


操勞了一輩子,也終於可以歇歇了。


 


送走我爹,處理完所有後事,王鳳蘭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


 


她拉住我的衣角,臉色暗黃,面容蒼老:


 


「妹妹,我沒工作,我還沒孩子,我以後咋辦啊?

你現在出息了,你得管我,你給我養老吧。」


 


我看著這個曾經恨不得毀掉我一切的姐姐,心底再無恨意。


 


到底是姐妹一場,我勸她給自己買齊養老金。


 


然後甩開她的手,沒有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女兒和兒子在我的督促下,大學期間就開始備考。


 


等他們畢業,一個崗位好幾百個人競爭,他們雙雙S出重圍上岸。


 


2025 年,我拿到了第一筆退休工資,有一萬多。


 


當年職位和收入都不如我的丈夫,如今也已是單位的中堅力量。


 


他一個月兩萬多的工資,和我的退休金加在一起,一個月就有四萬多。


 


無論如何,這筆收入都能讓我們過得很好了。


 


前世斷腿的劇痛,村裡人的嘲笑,王鳳蘭的惡毒,張梅花的刻薄,都成了走馬燈,

被我遠遠拋在了腦後。


 


眼前,是丈夫發來的消息:


 


「孫子今天鬧人不?周末我來女兒家換你,你出去看看電影放松下。」


 


看著信息,暖意驅散了帶孩子的疲憊。


 


往後,我會盡力託舉下一代。


 


我們的小家也會溫馨且穩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