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路城主,這是何意?」
「鄙人已從丹宗仙長口中得知,引魂妖是石姑娘和您師姐所抓,從前怠慢之處,心有慚愧,特來請石姑娘留在府上用膳,聊表歉意。」
風雪交加。
這人自己跪也就罷了。
非拖著百姓一起。
到底是為什麼這麼受這些百姓愛戴。
「姑娘,這鴻門宴,你要去嗎?」影無蹤撐著傘,傘沿在暗裡微微傾斜。
「為什麼不去?我又不是受不起這頓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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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影無蹤所說。
這果然是頓鴻門宴。
我本想著路明也沒有什麼再能求我做的,畢竟我也不會治這妖毒。
沒想到他竟然讓我去請霍信元。
「那人謊話連篇,
我同他不算熟識,更是請不動他。」
路城主淚眼婆娑:
「當初我趕姑娘出府,不日小女被食魂妖殘害,也算是我識人不清,咎由自取。盛怒之下,我派人通緝神醫與那兩位劍宗弟子。跟神醫結了梁子。」
「我不知石姑娘與神醫有何恩怨,隻懇求石姑娘,看在雲州城這些可憐百姓的份上,請神醫開一劑藥方。」
「屆時石姑娘心中所怨,全發泄在我身上便是。」他話語哽咽,連眼淚也懶得去擦,「反正小女沒了以後,我也不想活了。」
我同霍信元的關系,絕對稱不上和諧。
路城主明明看在眼裡,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找上我。
抬腳跨出門檻。
他大喊攔我:「神醫說,隻有石姑娘去尋他,他才會把藥方告訴我們!」
一旁的丹宗弟子也暗暗衝我點頭,
證明路城主所言不假。
我頓在原地。
霍信元,他真的能治這詭異的妖毒?
「他也來雲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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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神醫今日剛到雲州城,就住在西城,他派了人來城主府傳話,說非要石姑娘去不可。」
我輕笑:「這樣說來,我能在貴府吃上這頓便飯,全靠他咯。」
路城主連忙俯首帖耳。
「不不不,石姑娘為雲州除妖一事,鄙人銘記在心,沒齒難忘。」
……
「這路城主臉皮還真是不薄。」
影無蹤調侃。
「你怎麼也跟來了?」
風雪將我們的腳印掃去。
「我去給神醫大人添堵啊。」影無蹤笑道,「他每次見我都生悶氣,
他一惱你不就痛快了?」
「……」
我和影無蹤走到路城主給的地址。
便見了一座小小的宅子,宅內一棵梨花樹,枝葉從牆頭鑽了出來。
大雪紛飛,卻是避著這株梨花樹落。
「他怎麼也來了?」
青年眉峰輕蹙,幾乎是把半個身子都倚在了門上。
他仍是那身白衣,卻比上一次我在陣宗門口看見的,要羸弱多了,風好似能把他吹散。
他在這三五天裡,受了不輕的傷。
影無蹤將傘沿揚了揚:「聽聞神醫大人有救世藥方,尹某想來討教一二。」
霍信元微掀眼皮,就要關門。
「我們救過你一命。」我道。
他的唇色已然極淡,輕輕勾出抹笑來:「你不是不認嗎?
」
「我們救過你一命,你把藥方給我。」
霍信元搖頭,掩唇重重咳了咳。
「一碼歸一碼。」
「你救我的命,隨時可以來取。」
「你想要我的藥方,就得拿別的東西來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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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懸壺救世的神醫嗎?」
他從前最厭惡修真者的爭鬥S傷。
哦,對了。
現在也不是從前了。
「我從沒有自詡是什麼神醫。」霍信元扶著門,垂首低聲:「人族興亡,也與我無……」
他的聲音太輕,前半句我沒認真聽,後半句我也沒聽清。
我想到了爹和五師姐,宗門的各位長老和師姐師兄。
連無時無刻不跟草藥打交道的丹宗弟子都抵御不住這妖毒……
「你想換什麼?
」我抬頭問。
霍信元的目光落到我身旁。
「你把他趕走。」
「我再同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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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影無蹤。
後者不看我,隻盯著霍信元,眯了眯眼,才扭頭對我笑,嗓音放得極大:「你、兄、長——既有此要求,為了天下,我們也不得不答應了。」
「我回斷水客棧等你。」
他將傘放在我手裡,便慢悠悠走進了大雪裡。
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霍信元才道:「阿雁。」
「別這樣喚我,我剛用過午膳。」
……
宅子不大。
似乎隻有他一個人住。
我仰頭一望,身前的梨樹高大,
還開了不屬於這個季節的花。
「你上次隻帶走了樹根。」
原來這是被折斷的那一半。
「難怪他們管你叫神醫,你連樹都能醫啊。」
「也有我不能醫的東西。」
「什麼?」
他定定看著我,眉宇間浸滿憂傷道:「感情。」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
「我在想,從前你跟嫂嫂那般要好,可大難臨頭,還是各自飛嘛。」我諷道。
「嫂嫂?」霍信元微愣,連忙要解釋,「其實我有一事瞞……」
「好了,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了。」我打斷他,「你到底想跟我換什麼?」
男人沉默半晌。
「你陪我去一趟天山罷。」
我不動。
「我跟你去天山一趟,你就把藥方給我?」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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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天山。
這裡太過寒冷。
「你說你喜歡溫暖的地方。」霍信元解下鶴氅遞給我,「於是我們搬去了折憂谷。」
我沒接,「你答應的藥方呢?」
「等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就把藥方寫給你。」
我往天際一望,太陽懸在山頭的斜上方,扎進山頭撐S不過一個時辰。
他領著我往雪山頂上走。
風雪越發大,悉數撲在他肩頭。
不知走了多久。
太陽已經沉了一半,天邊泛起火紅的暈來。
「這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地方。」霍信元道。
他以為我真失了憶,他還在騙我。
我們是在虔州認識的。
我和五師姐跟隨二師姐下山捉妖。
那時五師姐剛學御劍,帶著我東歪西倒,撞翻了人家晾曬在小窗上的藥草。
她急著追二師姐。
便把我留下,讓我跟人家道歉。
從藥坊出來的是一個同我年紀相仿的小少年。
他性情溫和,面對摔了一地的草藥,沒有半句指責,反而道:「實在抱歉,讓這簸箕擋了姑娘的路,姑娘沒有受傷吧?」
我捏著五師姐讓我用來賠償人家的銀子,無措道:「……我……我叫石明雁。」
少年愣了愣,梨花樹下,笑容惹眼。
「我不記得了。」
我收攏思緒。
霍信元一笑,「便是你記得,興許也不記得了。」
他說話奇奇怪怪。
我隻當他被木輕月拋棄,愁悶湧上來了。
沒有多想。
他的話題無聊極了。
我盯著夕陽。
盼它再快一點落下。
青年見我興致缺缺,也不再說話。
一直到太陽完全沉下山。
晚霞潑在雪山頭。
我伸手,「藥方給我。」
「我還有一事不明。」他追問,「你為何對天山雪蓮如此執著?」
「你……」他朝我靠近兩步,眸光輕閃希冀,「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我不過是聽人說天山雪蓮是絕世無倫的靈藥,你說你是我兄長,又口口聲聲說都是為我好,便讓你去採罷了。」
我輕描淡寫回。
「其實我……」霍信元動了動唇,
終究是說了出來,「其實我不是你兄長。」
雪停了。
「你還說太陽下山,就把藥方給我呢。」
「你嘴裡的話,到底有幾句真?」
霍信元長嘆了口氣,終於從袖中一張竹紙,食指指尖凝聚靈力,在上面寫起字來。
他將竹紙遞給我。
我粗略掃了一遍。
「為什麼這裡空了幾個字?」
「那是藥引。」
「你怎麼不寫出來?」
他沉沉看著我:「是天山雪蓮。」
「……其實那日北巷湖見面後,我是要帶著天山雪蓮去找你的,不想剛下山,就遇上了歹人,雪蓮被搶了去。我第二次帶雪蓮下山時,又撞上了他,他不僅搶了雪蓮,還燒了……」
「我沒心情聽你編故事。
」
我捏緊竹紙。
「你最好沒有騙我,否則整個天下都不會有你的容身之所。」
我轉身就要下山。
風雪忽又刮了起來。
還有響起的熟悉的聲音。
「阿雁。」
「我本應該是你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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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
隻當沒有聽見。
徑直回了雲州城,將藥方交給了丹宗長老。
影無蹤搖著扇:「這下總該沒我們的事了吧。」
我心情復雜。
若真如霍信元所說,天山雪蓮被搶,被毀。
那這一紙又有什麼用呢。
除非找到那個搶走天山雪蓮的人。
……
不過兩日。
得了藥方的丹宗長老和眾醫修越發焦頭爛額。
丹宗弟子說,他們長老找上前兩日來雲州城的天族人,可那兩個天族人都說天山雪蓮已經全部被毀。
這張藥方,霎時成了廢紙。
長老們自然不可能放棄,隻能絞盡腦汁想有什麼靈藥可以替換這味天山雪蓮。
「姑娘,姑娘。」
「做什麼?」
「我想了個主意。」影無蹤輕笑,「興許能替姑娘解憂。」
我還沒問。
小老板就抱著鸚鵡來了。
她一臉不樂意地低聲嘟囔:「你又要想壞主意害人了。」
「小孩子懂什麼?」影無蹤用折扇敲她腦袋,「這可是能救全天下的大好事。」
「到底是什麼主意?」
影無蹤這才正了神色,道:「尋物書記載,天山有一種妖獸,一生都以天山雪蓮為食。
」
「我想,他們的血液一定與天山雪蓮有同樣的功效。」
我心頭微頓。
「什麼妖獸?」
「天山七尾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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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你的猜想罷了。」我抿了抿唇,「藥方已經交給丹宗長老,我要回陣宗復命了。」
「告辭。」
影無蹤不攔我,隻道:「那我將此事告訴丹宗長老?」
「別為了你的猜測平白害了人家性命。」
影無蹤「嘶」一聲頷首。
「也是。」
「不過,聽姑娘言中情緒,似乎與這妖獸,有所淵源?」
我避開他的目光。
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
當年霍信元煉藥成痴,大半個月不出屋子,因為差一味草藥,便求我去天山尋天山雪蓮回來。
天山雪蓮好找。
天山族卻不好對付,我險些S在當天看守天山雪蓮的守衛手裡。
是一隻七尾狐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