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想必它們喜好清靜。
下山以後,也再沒對人提起過此事。
「原來如此。」
影無蹤別有深意地彎了彎眉眼:「那這個壞人……不如讓我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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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又返了趟幽都。
幽都的街市隻寥寥幾個修真者,百姓一個不見,比上次來蒼涼多了。
槐樹都枯敗了好些。
萬物鋪。
獨眼老板不在。
影無蹤自顧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來。
那本書新得厲害,與幾臺書架的其他書都不同,一點泛黃的痕跡都沒有,活像是剛造出來的。
他翻開幾頁,走到櫃臺前,從抽屜裡抽出一沓賬本。
寫寫畫畫。
「你在做什麼?」
「當然是跟萬物書做交易。」
「你們自己人也需要做交易?」
「萬物書不屬於任何人。」他抬眼望過來,「我們隻是它的看管者。」
良久。
他總算弄完了。
「你跟它換了什麼?」
影無蹤合上書,「當然是七尾狐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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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星點夜。
回雲州的路,是那隻白鸚鵡引的。
我老遠就看見了那株生機盎然的梨樹。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
「怎麼是我?」影無蹤無辜道,「明明是這鸚鵡帶的路。」
雪堆在傘上。
風擦肩而過。
鸚鵡飛過牆頭,扎進了宅子裡。
這時。
兩個白袍人從另一個巷口拐出。
我剛抬起的腳落灰原地。
隻見那兩人步履急快地進了宅子。
「這不是巧了嗎?」影無蹤輕輕揚傘,「天山族也來了。」
……
我跟影無蹤蹲在房頂上,掀開一片瓦。
書房內一覽無遺。
霍信元趴在書案上,唇色極淡,雙目緊闔。
兩隻食魂妖悉數被抓,他卻受了更重的傷,實在沒道理。
「咚咚」敲門聲。
那兩個天山族人管他叫:「少主。」
我心中一驚。
同霍信元相識這麼些年,我竟完全不知道他跟天山族的聯系。
說起來好笑。
我們自以為了解對方,同床共枕三年,
卻是對對方的底細一無所知。
逢時,霍信元緩緩睜眼,命二人在門外護法,直起腰打坐。
我覷向影無蹤。
天山族人的厲害我是清楚的。
這人帶著我蹲在人家屋頂上,卻叫人察覺不出,不知修為究竟有多深厚。
「你看我做什麼?」青年瞥了餘光過來,「我可沒有血給你挖。」
我回過神來。
再次透過瓦孔,看向書房。
月亮穿射,落在屋內白衣男人的後背上。
將他的身形照得格外清楚。
忽地,他似是被舊傷牽連,猛吐出一口血,倒在案上,人身逐漸變幻,眨眼之間,椅上隻餘一隻雪狐了。
我的心跳猛烈,久久不能平靜。
影無蹤卻是不知。
悠悠數起那隻雪狐毛茸茸的尾巴來,
「一條,兩條,三條。」
「隻有三條尾巴。」
「不管了,尋物書總不會出錯。」
他一言落下,便要闖進去。
「等等,你做什麼?」
影無蹤一派理所當然:「自然是取藥引咯。」
「我前幾個晚上想Ṭūₔ了又想,覺得你說得有道理。要是全天下的人都S光了,我們萬物鋪妖獸行斷水客棧還怎麼做生意?」
他的手剛落在青瓦上。
書房外的那兩個天山族人又敲響了門。
「少主,那位姑娘來了。」
我放眼望去。
一個黑袍人站在宅門前,渾身裹得嚴實,根本瞧不出男女。
直到進了書房,屋門閉緊,她才放下帷帽來。
木輕月。
「你還敢來找我?」
霍信元恢復人形,
聲音寒涼。
木輕月唇角微動:
「信元,你怎麼能這麼說?為了跟你在一起,我已是聲名狼藉,那食魂妖引得天下大亂,宗門師兄姐嘴上不說,心裡總都對我有怨,還有天下百姓,他們怎麼能對我沒有怨恨?」
「你想如何?」
木輕月握緊了手,略有不甘:
「我打聽到,天山雪蓮能治這妖毒。」
「你來晚了。天山雪蓮全給人搶了。」
「我知道。可是……」木輕月眸光明亮,「你不是說過,你們天山雪狐一族,都是以天山雪蓮為食的嗎?」
聞此言。
影無蹤忽湊近我的耳畔,道:「來了個跟咱們搶東西的。」
我斂斂眼睑。
木輕月與霍信元相識不過半年,知道的事竟比我還要多。
或許我跟霍信元從一開始的互相欺瞞就注定了今日的結局。
那年要S我的天山族人和救我的七尾狐……
似乎也有了答案。
我拽住影無蹤的臂袖,道:「等他們先打,我們再出手。」
屋內木輕月懇求道:「我隻要你一碗血而已。」
「隻要你一碗血,就能救我了。」
霍信元輕輕閉眼。
「你走吧,不要再來找我了。」
他事不關己的模樣,一瞬點燃木輕月的怒火:
「你明明還有三條命,卻連一碗血都不肯給我嗎?」
「還說什麼會護著我,我看你根本就不愛我,也更不愛你夫人,你隻愛你自己!」
男人鳳目一揚,並指劈去一道妖氣。
木輕月身為女主,
天資修為自不尋常。
斜身避開,亮了寶劍,劍鋒直指霍信元:「你既不念舊情,也別怪我無義。」
兩人打鬥聲起。
門外的天山族人聽見,立馬推門而入。
木輕月雖天賦過人,但對上霍信元和兩個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顯然不敵,不時落入下風。
霍信元的尾巴圈住少女的喉嚨,越發收攏。
輕聲呢喃:「若是S了你,所有事物都能回歸原位,那該多好。」
木輕月呼吸困難,雙手掰那條雪白的尾巴,卻是無能為力。
「唰——」
兩支注滿靈氣的靈箭刺破紙窗,直朝霍信元的尾巴刺去。
霍信元輕輕一瞥,收了攻勢。
「靈宗、陣宗和丹宗的人怎麼會來țũₛ?」影無蹤微微眯眼,
隨後想起什麼,望著我笑,「那小鳥與姑娘不過幾面之緣,就聽姑娘使喚了,看來是歡喜姑娘歡喜得不得了。」
「……」
他口中的小鳥自然是那隻白鸚鵡。
「長老,他的血能治妖毒!」
底下木輕月一聲大喊,拉回我們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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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信元雖有兩個妖力高強的手下,但總是敵不過靈宗陣宗和丹宗這麼多修真者。
且他原本就有舊傷,動了幾招後,唇角溢血,硬撐著一口氣道:「讓石明雁來取我的血。」
「旁的人敢來,我便是自爆妖丹,也絕不會讓你們如願。」
長老們不敢拿天下人的性命做賭,立馬派弟子去斷水客棧尋我。
我爹和陣宗幾位長老也在其列。
我正欲動身,
卻被影無蹤攔住,後者笑容狡黠:「我有個主意。」
下一刻,他幻化作我的樣子。
跳進了書房。
他剛一現身。
二師姐就張唇要喚我,可霍信一聲「娘子」卻是把屋內所有人的喉嚨都堵住了。
一個仙宗弟子和妖怪結發,不算尋常事。
每個宗門或多或少都有秘辛。
但這樣被公之於眾,總會讓陣宗和我成為人家飯後茶餘的笑談。
影無蹤皺了皺眉。
驚呼道:「你這妖怪怎麼胡亂叫人,先前我失憶醒來,你不是說你是我兄長,這個姑娘是我嫂嫂麼?」
「怎麼現在當著嫂嫂的面兒,管我叫娘子?」
「你們妖怪連人類倫常都不懂,還出來騙人呢。」
便有丹宗弟子小聲道:「上次在妖獸行,
神醫也是管木道友叫夫人的。」
另一個弟子接道:「想必是妖精身份暴露,怕拖累木道友,就想栽贓在石道友頭上了。」
「這石道友有夠慘的,堂堂陣宗掌門之女,失憶了被妖怪撿去當小妹,如今妖怪被發現真身,還要拖她出來給心愛之人擋槍。」
爹四下一望,沉聲道:「小女閉關數年,從未接觸過男女之情,何來成親一說?」
他既發了話,丹宗和靈宗各位長老弟子也不再多說什麼。
畢竟,他們原本就不是為了聽談資來的。
霍信元不敢置信:「嶽父,我和阿雁在虔州成親,是您坐的高堂……」
「胡言亂語!」爹雙眉倒豎,抬掌便要發難。
「爹,我來!」影無蹤比他快。
不知哪裡摸來一把銀劍,
一劍捅入霍信元的心口,對丹宗弟子笑道:「七尾狐的心頭血可不多。」
「快拿東西來盛。」
或許是疼痛難忍,霍信元皺緊了眉,唇角溢出的血越發多,手握上插在胸口的靈劍,滿目悲傷:
「阿雁,若我說今日我沒了這心頭血活不成,你還要取嗎?」
影無蹤得意挑眉。
「雖然你是隻妖怪,但你的命救了全天下的人,總會有感念你的百姓,每年給你上兩炷香的。」
「阿雁,你從前不是這樣……」
霍信元終是撐不住,雙膝跪在地上,心頭的血也噗呲噗呲往外冒。
一個醫修連忙上前,遞出一隻陶罐子,又默不作聲退進人群。
血一滴一滴在陶罐中匯集,直到再沒有一滴血能沿著劍刃落下去。
陶罐裝了大半的血。
血隱隱散著銀光,不知是那血的神奇,還是墜落的月光。
霍信元闔了目,眼角掛淚,倒在地上,身後的尾巴再現,卻隻有兩尾了。
「少主!」靈宗放開了兩個天山族人,他們趕忙上前扶起了霍信元。
幾位丹宗長老抱著陶罐先行。
靈宗和陣宗善後。
靈宗掌門對天山族人拱手,「今日為了天下存亡,多有得罪,改日再登門道歉。」
天山族人隻是冷嗤和怒視。
我爹知霍信元作為,對他和他的族人自然沒有好臉色。
吹胡子瞪眼:「這妖毒不就是他們妖怪下的,你還給他們道上歉了,真是不可理喻!」
他不悅地瞄了影無蹤一眼,後拂袖離去。
老早躲進人群的木輕月縮了縮頸,混在靈宗隊伍裡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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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信元寫的方子的確管用。
不出半月。
七州的妖毒已完全退去。
「天下總算太平了。」
小老板今日很是慷慨,白送我一壺槐花茶。
「大姐姐,你是不是很喜歡梨花,我知道有個地方的梨花開了,你要不要跟我去看?」
我喝了口茶,窗外,行人熙攘,兩個大娘為攤販位置吵起來了。
「是跟你去看,還是跟旁的人去看?」
小老板嘿嘿一笑。
薅了兩把懷中鸚鵡的毛,「我們跑堂的好不容易鐵樹開花,我當然要幫他爭取啦!」
「對你有什麼好處麼?」我隨口一問。
「有啊。」小老板嘟起嘴,「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了,以後他訓我,就有人幫我說好話啦。」
我啞言。
「你這老板是怎麼當的,竟還讓一個小二爬到你頭上了。」
「……」小老板撅嘴,老不高興地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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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找霍信元。
他就自己找上了門。
雲州,北巷湖。
風過,竹林簌簌作響。
「為何不用真面目見我。」
他的身體越發不好了。
走兩步路就要輕咳一下。Ŧū́₌
想必尾巴消失,雖保了性命,對其本身也是有影響的。
我是易了容來見他的。
「找我做什麼?」
「我做了對不起你的事,落到這般田地也是罪有應得。」
竹葉落在我的發上,青年緩緩抬手,被我躲去。
我伸手將竹葉拂去。
「那日我在眾人面前所說,都是真言。」
「我的的確確是你夫君,咳咳……」
「成親當日跪拜的也的的確確是嶽父,他卻不認了,想必也是因為我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