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霍信元低了低目,抬手,掌心上方懸浮著一株被縮小的梨樹。


 


「我也不知當初為何鬼迷心竅,一步錯,步步錯,走到現在,毀了我們的一切。」


 


「這株梨樹是……」


 


「我現在不喜歡梨樹了,你硬塞給我,我也是隨手找個糞坑埋了。」


 


霍信元下唇緊繃,望我好半晌,才把梨樹收回去。


 


虛弱道:「你來見我,應當不隻是為了聽我說這幾句吧。」


 


沒錯。


 


我的確有事找他。


 


「唰」銀劍略出鞘。


 


我緊握劍柄,背對著他。


 


「上次我救你一命,你說過,我隨時可以來取。」


 


「是。」


 


其實我並不是為了什麼救命之恩來的。


 


當初他同我說,他若背棄諾言,

我便S了他。


 


回去思索半個月。


 


越發咽不下這口氣。


 


這筆債,我一定要討回來不可。


 


「那倒是巧。」青年又咳兩聲,「從前我對你許過一個諾言,若是負了你,你便S了我。」


 


我抽出劍,旋身使劍,劍鋒抵在他的胸膛上。


 


「我不記得從前的事。」


 


「也不要再把從前的感情和事記在我頭上了。」


 


「你動手吧,原本就是我欠你的。」


 


青年慈眉善目,沒有一絲懼意。


 


他是認定我不敢動手嗎?


 


從前的我也許真的不會。


 


「噗呲」劍鋒刺進他的胸口。


 


霎時,血流如注。


 


那股血從傷口冒出,日光之下,再沒有奇怪的白光了。


 


我用力抽出靈劍。


 


他咬緊下唇,任唇角溢血,身後的尾巴又少了一尾。


 


至此,我的怨氣才消減些。


 


「以後山高路遠,再不相見。」


 


我收劍入鞘,抬步離去。


 


走出兩丈,才聽身後一聲悶哼,有吐血聲和重物倒地的聲音。


 


我還是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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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師姐出關了。


 


「我修為大增,那個關杳杳肯定不是我的對手了!」


 


二師姐搖搖頭,忙活去了。


 


大師兄點點頭,忙活去了。


 


三師姐四師兄下山了,沒人考她。


 


她出關的第一件事,就是拖著我往山下的烤雞鋪子跑。


 


「我已經兩天沒吃好東西了,為了打敗關杳杳我付出了好多呢,等下次跟劍宗切磋,我一定要大顯身手!」


 


可怎麼也沒找到她從前老買的那家鋪子,

那個鋪子的老板娘是個性格剽悍的女人。


 


五師姐隻好換一家。


 


一轉頭,我們險些撞上了那位老板娘的幼子。


 


七八歲年紀,剛及我們的腰一般高。


 


他說,老板娘上個月就去世了。


 


五師姐沒再追問。


 


關於這陣子發生的大事,我跟她說了詳細。


 


這位老板娘十有八九是S於妖毒。


 


聞知音S訊。


 


五師姐吃烤雞的心情去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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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的劍宗陣宗切磋會。


 


關杳杳沒來。


 


有跟她關系好的劍宗弟子解釋,她上次提前回宗,沒有機會攔木輕月放走食魂妖,引了這妖毒之亂,心中惶恐慚愧,請罪思過五年。


 


五師姐湊我耳邊小聲道:「這個木輕月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真是便宜她了,搞了這麼大亂子,劍宗還把她當寶。」


 


「喂,你這丫頭,別敗壞我們劍宗的名聲。雖然妖毒不是木輕月下的,但究其根本,仍是她闖的禍,七州因妖毒S去的百姓成千上萬,即便她劍術天賦再高,我們劍宗也是要給全天下一個交代的。」


 


一個劍宗長老道。


 


「晚輩冒犯了,前輩大人有大量,勿要往心裡去。」


 


五師姐委婉一瞬。


 


剛背過身,她又立刻哼哼鼻子。


 


「嘁,因為她S了這麼多人,就是把她踹出宗門而已啊?還說不是把她當寶。」


 


我沒答話。


 


先前無意聽見大師兄和二師姐交談,他們說這妖毒來自妖界中心地帶,不是人間這些小妖怪能輕易接觸到的。


 


五大宗掌門長老輪流看守妖族結界數月。


 


才終於發現,

每月十五,子時過半,結界門右下角都會裂開一絲縫隙。


 


極窄,如頭發絲那般細。


 


裡面的大妖出不來。


 


外面的小妖精卻可以鑽進鑽出。


 


這可把諸位掌門長老嚇壞了。


 


又是布陣又是貼符,器宗找來各種仙靈材料想補門,卻都是徒勞。


 


「你說她能跑哪兒去啊?」


 


五師姐問我。


 


我朝右巷一指,喊:「那個小不點出來賣荷葉雞了。」


 


「哪裡哪裡?」


 


五師姐順著我指的方向,一溜煙兒跑了。


 


自得知妖族結界大門有裂縫,爹數日不合眼。


 


整夜坐在案前撧耳撓腮。


 


油燈滅了,他還沒歇。


 


我第三次去萬物鋪。


 


第二次做交易。


 


我要獨眼老板替我查能修補結界大門的材料。


 


那塊材料的確很合適。


 


不僅合適,還消解了我對霍信元和木輕月兩人最後的怨氣。


 


隻是此舉要是被人知道了,少不得被人說我喪盡天良。


 


所以我隻跟影無蹤結了伴,趁白日裡去修補了妖族結界大門上的那絲縫隙。


 


影無蹤總是調侃。


 


「現在,便真是天塌下來,還是受天下人唾罵,我們也要一起扛了。」


 


我請他去斷水客棧喝了最後一壺茶。


 


影無蹤素來嵌在臉上的笑容消失,「姑娘好有意思,利用完尹某,拍拍屁股就要辭別了。」


 


「尹某與姑娘相識一年,姑娘連名字都不曾告訴我呢。」


 


玲瓏瓷裡的槐花茶已經見底。


 


我道:「你當初能找到陣宗來管我要折扇,應當就已經知道了我的名字和身份。」


 


「旁人介紹,

跟姑娘親口說出來的,如何能相提並論?」


 


小老板噔噔噔跑過來,又添了一壺茶,給我瓷杯也滿上了。


 


「公子不是自詡闖蕩江湖之人,既要請教我的名字,按照凡間的江湖規矩,應當先報上名來才對。」


 


「姑娘說得是,是在下唐突了。」


 


青年「哗啦」合上折扇,笑著作揖:


 


「在下君千崇,請教姑娘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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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沒有猜測過他的身份。


 


這人與妖獸行、萬物鋪和斷水客棧都有不淺的關系。


 


還單隻是我知道的。


 


我不知道的,還有多少呢。


 


有這樣的能力,我可不相信他隻是個小二。


 


但聽他親口說出來。


 


還是難免受到衝擊。


 


起初因為忌憚他,

不敢找霍信元和木輕月算賬,吃了多少癟。


 


「石明雁。」


 


「可有出處?」


 


「沒什麼出處。」我掀唇,「那日天氣明朗,一行大雁從我娘腦門上飛過,就是我的名字咯。」


 


「……」君千崇笑笑,「也是極好的寓意了。」


 


其實這名字是從我爹娘兩個人的絕技中各取了一字,但也沒必要跟他說清明細。


 


原劇情裡,他可是滅我全宗的推手。


 


要我對他完全放下戒心,是絕無可能的。


 


一杯茶飲盡。


 


我辭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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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時節,陽光和煦。


 


忽卻飄來了風雪。


 


「給你傘。」


 


面前多了個小童。


 


仰著白嫩嫩的臉蛋,

雪白的狐狸耳朵還不能完全收起來。


 


「我可是靠抓妖謀生的。」


 


他嘟嘴:「可少主說,你不會抓我的。」


 


我沒有接他的傘,徑直擦過他。


 


「那你回去告訴你們少主,再讓你們族人來傳話,來一個我抓一個,抓住以後通通扔進煉妖爐,燒得你們嗷嗷叫,直到燒成灰燼。」


 


小童絲毫不怕,神色反而變得悲慟。


 


「我沒辦法幫你傳話了。」


 


「少主已經S了。」


 


……


 


聽說天山沒有雪了。


 


「我們已經搬走了。」小童說。


 


「他S了也好,他活著,我還總覺得那一劍沒有傷他要害,懊悔沒刺得更深些。」


 


小童豎起耳朵,眉毛驟然變成雪白色,怒道:


 


「你這姑娘怎麼這麼狠心腸!


 


「少主是為了去佛宗給你求仙草才S掉的!」


 


佛門之地,哪裡是妖精能去得的。


 


我微微彎腰,摸了摸小童的耳朵,那兩隻狐狸耳朵像是老鼠見貓,瞬間藏了起來。


 


「你回去吧,不要再來了。」


 


我頂著風雪,往城裡走。


 


「我還沒說完呢!」小童抱著傘追上來,「少主有信要我交給你。」


 


這小童著實纏人。


 


一直跟我進了城。


 


我總不好跟一隻妖為伍。


 


「念給我聽罷,念完趕緊走。」


 


小童哦了兩聲,從兜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信紙,張口便是:「吾妻……」


 


「好了別念了,燒了吧。」


 


「你不愛聽這個我跳過就是,你別走啊!


 


我讓小童念一句信裡最重要的東西。


 


「多了我就不聽了。」


 


小童舔舔嘴唇,想了好久,才對我道:「少主希望你能恢復記憶,不要忘記他,哪怕是恨也好。」


 


說完,他下定決心。


 


「這是少主生前遺願,我得幫他實現,不管是求神拜佛,我都要把那株能恢復你記憶的仙草取來。」


 


小童說著,雙腿一蹬,跳下條凳,就要去爬佛宗的三千階,求他們賜仙草。


 


這小雪狐,怕是爬個五階就得被佛威燒掉毛皮了。


 


「你不用去了。」


 


我喚住他。


 


風雪吹響我的聲音,「去把我從來沒有失憶的消息,燒給你家少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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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狐保住了性命。


 


卻反而蹲在地上,抱膝大哭。


 


我到幽都不過一盞茶功夫,君千崇就來了。


 


他瞥了眼小童,眸中情緒滾動。


 


小童受驚般抓住我的衣袖,大罵他是壞蛋。


 


「少主在信裡寫了,要你防備他,他就是那個兩次搶天山雪蓮的壞蛋!就是他燒掉了少主的四條尾巴!」


 


小童的嗓門實在大,飯館裡百姓或是修真者,都縮緊了脖頸,自覺捂住了耳朵。


 


我點穴封了他的嗓。


 


「他是?」君千崇笑盈盈問,像是完全沒聽見小童剛才的斥責一般。


 


「一個煩人精。」


 


我道:「他們雪狐慣會撒謊,不必往心裡去。」


 


「我倒是不在意Ţű²旁人會說什麼。」君千崇輕拍折扇,「隻是……」


 


「我也不會往心裡去。


 


「那便好。」


 


我拎著小童往外走。


 


「你剛到幽都,不留歇個腳就要走?」


 


「我抓了妖怪,自然要先把他交到長老堂,改日再去貴府叨擾。」


 


「那我備好茶宴,恭候大駕。」


 


我將小雪狐送至南疆境。


 


「你是個好人。」


 


他跑了兩步,回首看我:「少主也是好人,為什麼你們沒有好的結果呢?」


 


風雪逼我斂眼。


 


是他自己的選擇。


 


賴不著我。


 


風雪停了。


 


小雪狐也沒了影。


 


我攥著手ṱŭ̀ₓ中的信箋,回了宗。


 


49


 


翌日。


 


君千崇造訪陣宗,臂膀圈著一盆雪蓮花,蕊心微微泛著光,光之皎潔,

如霜似月。


 


這花曾經險些要了我的命。


 


我不會不識得。


 


天山雪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