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爹爹從邊疆帶回來一個有孕的女子。


 


阿娘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那日阿娘提出和離。


 


爹爹斥責阿娘:「三妻四妾本來就是我朝傳統,你為何不能像別的女人那般賢良淑德?」


 


兄長也指責阿娘:「阿娘善妒,不如柳姨娘賢惠。」


 


爹爹他好像忘了,阿娘從一開始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爹爹隻以為阿娘休夫是和他賭氣,他將管家權交給了柳姨娘。


 


凡事以她為尊。


 


後來,兄長有樣學樣,學著爹爹納妾,養外室。


 


嫂嫂進宮屢次告狀,惹得聖上大怒。


 


後來又得知那兄長養的外室是北戎的細作。


 


聖上大怒,查抄將軍府。


 


爹爹和兄長這時候才想起阿娘。


 


他們不知道,阿娘早已經走了。


 


那日,兄長和爹爹齊齊瘋了。


 


1


 


在阿娘生辰那天。


 


爹爹帶回來了一個叫做柳雲娘的漂亮女人。


 


柳雲娘身姿綽約,弱柳扶風。


 


任誰看了都忍不住憐香惜玉。


 


阿娘身邊的丫鬟們都陰沉著臉。


 


說這個雲娘是個狐媚子,懷了爹爹的骨肉。


 


爹爹要納她為妾。


 


我還斥責那些丫鬟,「別胡說,爹爹最喜歡阿娘了,又怎麼會娶別的女人?」


 


我從小就知道,阿娘和爹爹青梅竹馬,少年夫妻,一起相互扶持長大。


 


他們相識於微末,他們親密無間到甚至我和兄長都是意外。


 


那個時候,阿娘陪伴著爹爹去了邊疆,一路陪著爹爹四處徵戰。


 


爹爹外出徵戰,阿娘就學經商四處打點。


 


在爹爹受傷的這期間,阿娘還跟著醫師學會了推拿,專門治爹爹這麼多年的頭疾。


 


許多人羨慕阿娘現如今的一品诰命夫人的身份,羨慕阿娘現如今高嫁將軍,羨慕爹爹寵愛娘親,多年不納妾,後宅隻阿娘一人。


 


每每她們問阿娘如何能成為將軍夫人,讓爹爹這麼愛她。


 


阿娘總是捂著嘴笑,「我在將軍小兵的時候就陪著他啦。」


 


我本來以為阿娘和爹爹會一輩子這麼恩愛下去。


 


直到今天,今日還是阿娘的生辰。


 


爹爹非但沒有給阿娘準備生辰禮物,反而帶了自己的白月光回來,要娶她為平妻。


 


阿娘和爹爹一生一世一雙人徹底成了笑話。


 


2


 


府裡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來給阿娘慶祝生日的官眷看向阿娘的眼神有同情可憐的,

也有麻木習慣的,更多的是戲謔和看熱鬧的。


 


同情的說,「約定好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可憐這霍夫人陪著霍將軍一路廝S,兩次為夫君擋刀,三次救霍家於水火,換來的竟然是霍將軍於她生辰納妾。」


 


麻木習慣地說,「看啊,天底下的男人哪有不偷腥的,說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到頭來還不都一個德性。」


 


戲謔看熱鬧地說,「以前總是說霍將軍痴情,一生隻愛一人,我還道霍夫人有多大的魅力,能把男人吃得SS的,看來霍將軍也是喜新厭舊啊。」


 


他之所以帶著柳芸娘在阿娘生辰鬧這麼一出,無非是要阿娘妥協。


 


畢竟在這麼多賓客官眷面前,阿娘一定會識大體地接受。


 


無外乎就是逼著阿娘就範,如若阿娘不就範,也便坐實了她善妒、不許父親納妾的名聲。


 


阿娘紅了眼眶,

提著長劍來到廳堂。


 


看著阿娘提著的凜冽的長劍。


 


爹爹下意識將柳芸娘護在身後。


 


他手持長矛,於阿娘對峙。


 


我記得年幼的時候,爹爹也曾在院中習武,爹爹將長矛耍得威風凜凜,他說,「我此生都會將你們護在身後。」


 


他這個舉動,明顯刺痛了阿娘。


 


阿娘冷笑兩聲,「趙肅,你以為我要S她?」


 


爹爹從前隻會將阿娘和我護在身後。


 


可是現如今,他竟然護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


 


就因為那個女人懷了他的孩子。


 


我看著面色慘白、眼睛通紅的阿娘,心都要碎了。


 


她現下又該怎樣心痛呢?


 


3


 


兄長站在爹爹身側,一言不發。


 


我站在阿娘身後,

滿眼失望。


 


方才還在得體應對貴客的嫂嫂匆匆趕來,她也是第一次看見阿娘這般失態。


 


她是太後的侄女,從小接受的思想便是體面。


 


如何給夫君體面,如何給兒子體面,如何給自己體面。


 


她卻從未想過,自己公公竟然當眾給婆母這般不體面。


 


嫂子愣住了,很快她看向一旁沉默不語的兄長,心下了然。


 


在這般僵持的情況下,周圍無數世家子弟看著。


 


兄長終於開口勸阿娘,「阿娘,今日是你生辰,莫要失了和氣,傷了體面。」


 


還未等阿娘開口,我便率先站出來,「兄長,你看如今,到底是誰不給誰體面,誰又要傷誰的和氣?」


 


「明明是父親,你為何偏偏讓阿娘退步?」


 


爹爹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出氣口,他上前就要打我,

「你放肆,平素你阿娘就是這般教你規矩的嗎?敢這麼跟我講話?」


 


阿娘一劍替我攔下了父親的巴掌。


 


阿娘手中的長劍毫不留情地劃破父親手掌。


 


瞬間血流滿注。


 


一旁的柳芸娘當即驚呼,連忙跪下,「姐姐,是我,都是我的錯,你若是生氣,便一劍刺S我和我腹中的孩兒吧,莫要傷了將軍。」


 


「姐姐,都怪我,如若不是我懷了將軍骨肉,他非要我回來,我今日也不會礙姐姐的眼,不若芸娘今日S在這裡,給姐姐賠罪,免得姐姐和將軍心生嫌隙。」


 


說完柳芸娘就要往娘親的劍上撞。


 


我冷眼旁觀,爹爹卻一把攔住她,「芸娘,你有身孕跪不得,快快起來。」


 


說完之後,爹爹抬眼看向阿娘,怒斥道,「林鬱,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傷了我也就算了,

芸娘還有身孕,你有什麼便衝我來!」


 


阿娘的身影微微搖晃,我想,她定然是心痛極了。


 


少年夫妻,因何故落到如此地步。


 


4


 


我扶著阿娘,阿娘手中的長劍隻是那麼微微一晃。


 


她聲音宛如碎玉,字字泣血,「裴淵,我隻問一遍,你當真確定要她進門?」


 


爹爹看向周圍的賓客,他明知道今日是阿娘的壽宴,可是還是當眾薄了阿娘的面子。


 


他微微一怔,肅然道,「自然,必須今日,你且問一問,誰家男子不是三妻四妾?」


 


「芸娘不過是個妾室,也威脅不到你主母的地位,你為何容不下她?」


 


聽見這話之後。


 


雲娘當即跪下:「姐姐,我不是來拆散你和侯爺的。」


 


「如果姐姐不高興,我願意墮胎!


 


說完之後,雲娘哭得梨花帶雨,好不柔弱。


 


一個勁兒地叩首。


 


爹爹更心疼了,他斥責阿娘:「林鬱,你能不能冷靜一點?雲娘懷的是我的骨肉,你怎麼能忍心?」


 


這句話說完之後,阿娘更寒心了。


 


阿娘勾唇,轉頭看向爹爹:「裴淵,你忘記你曾經答應我什麼了嗎?」


 


爹爹眼神一晃,似乎也想起來了曾經在大漠黃沙的邊境。


 


阿娘背著渾身是血的他走了十幾裡路找救援。


 


阿娘替他擋了兩次刺S。


 


他說:「如若阿鬱願做裴淵的妻子,裴淵此生定不負你,與你一生一世一雙人,再無旁人。」


 


爹爹的愧疚不過是一瞬,然後又凌然道:「那都是年少說的話了,今後也可以一生一世一雙人,隻不過多了個芸娘。」


 


「芸娘是妾,

進府也是伺候你這個主母的,況且她肚子裡面的孩子日後也是寄養在你名下,絲毫不會威脅你的地位的——」


 


阿娘嗤笑,打斷了爹爹的話,「我不稀罕,如若今日柳芸娘進府為妾,你我二人便和離。」


 


爹爹愣住了,這麼多年,阿娘陪著他走過寂寂無名,陪他走過帝王猜忌,陪他從一無所有到現如今權勢滔天。


 


這還是第一次聽見阿娘說要和離。


 


柳芸娘察覺到了爹爹的詫異,她立刻轉身就走,「都怪我,今日來的不是時候,我回去立刻喝下墮胎藥,今日保證再也不會出現在夫人和將軍面前。」


 


爹爹拉回了欲走的柳芸娘。


 


周圍賓客也開始紛紛指責阿娘,「這些年裴將軍就一子一女,誰家不是三妻四妾,孩子成群?」


 


「你啊,不要不知足,男人總歸是要傳宗接代的,

畢竟這婦人肚子裡面還有將軍的孩子。」


 


也有官眷來勸阿娘,「拿出來咱們做主母的氣派,進府了再拿捏她也罷。」


 


「一個妾罷了,終歸站不到你頭上去。」


 


5


 


阿娘臉色蒼白,幾番變了又變,繼續開口,「今日我便進宮,請求和離。」


 


看阿娘的神色不似作假,爹爹也有些慌了。


 


兄長在一旁勸阿娘,「阿娘,別人說得對,誰家不是三妻四妾,柳姨娘進來不過是個妾,你又何必和她計較,回頭落得個不體面,你名聲也不好了。」


 


阿娘轉過頭看向兄長,聲音擲地有聲。


 


阿娘毫不留情當眾戳破兄長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你是擔心我的名聲,還是擔心你有個一個善妒的阿娘,會影響你的官聲?」


 


兄長被阿娘的話給刺到了,他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


 


兄長嘆了一口氣,「阿娘,今日這麼多賓客,先讓父親納妾吧,實在是太不體面了。」


 


阿娘宛如第一次認識自己兒子一般,她仔細審視著兄長,像是在看陌生人。


 


良久之後,阿娘笑了,「也罷,即便是十月懷胎難產生下你,我也不該指望你來共情我,畢竟兒子從來不會共情阿娘的。」


 


我當即開口,「阿娘,青瑤永遠站在你這邊,隻要你和離,我就跟你一起走。」


 


阿娘衝我笑了笑,「好孩子。」


 


繼而她看向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嫂嫂,「你呢,容月,你覺得阿娘做錯了嗎?」


 


嫂嫂看向阿娘,微微嘆了一口氣。


 


她繼而抬起頭,看向阿娘,「兒媳知道婆母待容月不薄,自我進府從未讓我站過一日規矩,每日請安也是免的了,家裡大小事務也會參考我的意見,

受了委屈也會第一時間替我做主。」


 


我看向嫂嫂,她既然知道阿娘對她這般好,想必也會站在阿娘這邊。


 


可是嫂嫂話鋒一轉,「可是,可是——夫為妻綱,子為母綱,兒媳實在是無法理解阿娘為何不讓柳姨娘進府,畢竟她隻是一個妾室,也威脅不到您的地位啊,況且她腹中還有子嗣——」


 


阿娘的眼神從希冀變成了失望。


 


6


 


她說,「盼璋,這些年,我同你講的,都是對牛彈琴嗎?」


 


嫂嫂嘆了一口氣,「阿娘,這世間男子本就是天,你說的男女平等無非是痴人說夢的鏡花水月。」


 


阿娘無奈,她看向嫂嫂,「今日你站在你公公那邊,若是來日你夫君納妾,可千萬要做到你說的大度。」


 


嫂嫂被阿娘這麼一激,

當即也來氣了。


 


她拱手道,「兒媳自然會,男子三妻四妾,自然是天經地義——我自然不會像婆母這般沒有肚量,半點都不容人,在外面給父親難堪。」


 


嫂嫂一番話說得周圍人紛紛點頭稱贊,稱嫂嫂識大體、端莊,這才是世家宗婦的典範。


 


他們紛紛指責阿娘心胸狹隘。


 


所有人都忘了,今日是阿娘生辰。


 


聽見這話,我看見兄長眸子亮了亮。


 


聽見自己兒子和兒媳婦都站在自己這邊,爹爹瞬間來了底氣。


 


阿娘看向爹爹,「先帝曾經給予我一道空白詔書,這件事,你知道吧?」


 


爹爹臉色瞬間陰沉,「你想要拿這道詔書來阻止我讓芸娘進府?」


 


「我告訴你,不可能。」


 


柳芸娘見狀拉著爹爹的手,

偷偷抹不存在的淚。


 


爹爹訓斥阿娘:「我從未在京中見過如你這般的毒婦、妒婦!」


 


「就因為不讓懷孕的芸娘進府,你竟然要拿出來先帝詔書來壓我!林氏,你怕不是瘋了!」


 


阿娘氣急反笑:「你們男人自知理虧不肯道歉也就罷了,為何總是要將我們女人打成瘋子呢?」


 


阿娘冷笑:「先斬後奏,言而無信的負心漢,如今反而想要倒打一耙?」


 


阿娘看著爹爹的臉,一字一頓道:


 


「裴淵,你當真讓我惡心。」


 


7


 


爹爹的臉色由青驟然變白。


 


他自知理虧,又恨阿娘在眾人面前不給他留半分顏面。


 


男人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在作祟。


 


看著身邊嬌弱無辜的柳芸娘。


 


爹爹也驟然做起來了話本裡面那英雄救美的姿態,

爹爹一個勁兒地斥責阿娘。


 


「林氏,今日賓客眾多,我知道你妒忌成性,可也不能在滿堂賓客面前發瘋啊。」


 


「你現如今給我道個歉,再接納芸娘進府,把這個詔書收回去,咱們日後還是和和美美一家人。」


 


我看著眼前的爹爹,陌生得可怕。


 


阿娘的姿勢是防守的,她和爹爹保持的距離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