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呸,誰還要跟你這個負心漢做一家人?」


阿娘冷冰冰地說:「勞煩諸位做個見證,今日我要與趙肅一刀兩斷,不是和離,而是我林鬱要休夫!」


 


「自此一拍兩散。」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震驚,我朝自古以來從未有過女子休夫的先例。


 


看著阿娘這般堅定,爹爹滿眼都是震驚。


 


爹爹陰沉著臉斥責阿娘:「你為何會變成如今這般潑婦模樣?三妻四妾本來就是我朝傳統,你為何不能像別的女人那般賢良淑德?」


 


聽見這話,阿娘眼底滿是失望。


 


8


 


從我記事起。


 


爹爹就經常抱著我誇獎阿娘。


 


他一遍遍對我說:「青瑤,以後你要跟你阿娘一樣。」


 


「獨立自強,有自己的思想,這樣才能吸引強大的男人來愛你。」


 


我問他:「為什麼要吸引男人?


 


爹爹無奈笑笑,他總是說:「女兒總要嫁出去的。」


 


每每這個時候。


 


阿娘就會抱住我:「我家女兒,我願意養一輩子。」


 


爹爹笑容滿面:「好,都聽我家夫人的。」


 


夜裡,我聽過許多次。


 


我問爹爹為什麼喜歡阿娘。


 


他說:「因為你阿娘不是來自這個時代的人。」


 


「她堅毅、勇敢、獨立,有自己的思想,不被這個時代的規矩所束縛。」


 


「我欣賞她身上那種敢於衝破束縛的衝勁兒,我羨慕,我渴望。」


 


「她很特別,所以我很愛她。」


 


爹爹說,阿娘是來自新時代的人。


 


他愛她的天馬行空,愛她的無拘無束,愛她的肆意妄為。


 


可是現在。


 


爹爹似乎忘記了當初喜歡阿娘的理由。


 


他竟然質問阿娘。


 


甚至他規順阿娘,想要她成為一個這個時代的合格的妻子。


 


爹爹他好像忘了。


 


阿娘從一開始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9


 


即便是阿娘拿出來空白詔書,可是爹爹依舊不肯和離。


 


他隻說阿娘瘋了。


 


阿娘沒有說話,轉過頭來看向兄長和我,「我今日於你爹和離,你們誰願意跟我?」


 


阿娘的話剛落地,我就斬釘截鐵地站在了阿娘這邊,「我願意跟你。」


 


「我永遠跟著阿娘。」


 


阿娘曾經無數次告訴過我,我也看到過世家大族的和離。


 


但凡是跟著阿娘走的孩子,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和阿娘的寵愛,而跟著父親,隻有數不盡的孩子。


 


無論是從最深處的血緣關系,

最濃厚的感情,還是說對我自己最有利的發展,我永遠都會絕對站在阿娘身後。


 


阿娘看向我,微微一笑,她又看向兄長,「你呢,願意跟我還是你爹?」


 


當著眾人的面子,兄長的臉色很是難看。


 


在他眼裡,阿娘的诰命和這空白聖旨無非都是來自於父親的軍功,如若不是父親,哪裡來的父親如今的地位,哪裡能夠請的來這滿堂的貴賓?


 


他微微蹙眉,「阿娘,你就非要鬧得這麼難看?」


 


他知道自己作為將軍府的世子,未來將軍的接班人,而阿娘不過是個商戶女,而且還沒有娘家作為後盾。


 


阿娘離開將軍府,出了錢,一無所有。


 


阿娘笑吟吟盯著他,「青柏,你選誰呢?」


 


阿娘的笑容裡面滿是冷意。


 


兄長良久之後,站在了父親身後,

「我選父親。」


 


嫂嫂則也退到了兄長的身後,「出嫁從浮,我也選父親。」


 


阿娘釋然,她點了點頭,「我就知道,從古至今心疼阿娘的隻有女兒。」


 


父親迫於聖旨的無奈,隻能默認了休夫。


 


阿娘勾唇,「這將軍府全是靠我的嫁妝和基業建立的,你承認嗎?今日休夫,我便要帶走所有的一切。」


 


父親臉色瞬間大變。


 


而嫂嫂在一旁,「阿娘,都是一家人,何必做得這般決絕,你不過是個商戶女子,也沒有娘家,你能有多少嫁妝?」


 


兄長也嘆了一口氣,「是啊,娘,你從來都隻會花錢,哪裡會賺錢?離開了將軍府你什麼都不是。」


 


阿娘衝著他們笑了笑,「可是我還有錢和青瑤啊。」


 


阿娘當眾念出來了自己的嫁妝清單以及名下所有的財產。


 


因為阿娘手握聖旨,從阿娘搬走東西到離開府邸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敢上前阻攔。


 


那一天,將軍府成了整個京都的笑話。


 


10


 


阿娘搬離將軍府那日,京都飄起了細雨。


 


偌大的將軍府,看似體面,離開了阿娘的支撐,竟然變得空蕩蕩的了。


 


我扶著阿娘坐上馬車時,回頭望了一眼朱漆大門。


 


爹爹站在門廊下,臉色鐵青地攥著拳頭。


 


「林鬱,你別後悔。」


 


「出了這個門,日後就別想著再回來將軍府。」


 


「離開了我,你什麼都不是。」


 


爹爹他不信,曾經和他出生入S的母親就為了納妾這麼一個小事就鬧得休夫。


 


他們曾經度過的風雨遠比這個大得多。


 


爹爹堅信,阿娘隻是一時賭氣。


 


兄長和嫂嫂並排立著,看我的眼神像淬了冰。


 


兄長看向我,「青瑤,你還有最後選擇的機會,留下就是將軍府嫡女,享不完的榮華富貴,日後也能尋一門好親事,你若離開,便是無名無分的商戶悍婦女的女兒,沒有人敢同你結親。」


 


我看向兄長,「我選母親。」


 


兄長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兄長再一次對阿娘說,「母親,你真的讓我太失望了,爹爹不過是納妾,過幾天新鮮勁兒就過去了,你何苦鬧到這般地步?」


 


嫂嫂在一旁也跟著勸,「是啊,母親,你趕緊給爹爹服軟吧,以後將軍夫人的名頭還是你的,你這般年紀休夫,傳出去也不好聽,日後還怎麼嫁人?」


 


「青瑤妹妹尚未婚配,母親也要為她的名聲考慮啊。」


 


我聽著嫂嫂的話,看向他,有些可悲。


 


如若女子活在這世上隻是為了嫁作他人婦,那還有什麼意思。


 


阿娘看著嫂嫂,「盼璋,你可曾見過外面廣袤的天地?你可知何為自由?」


 


「你可知也有一方女子可作為的天地?」


 


「權勢並非自由,後宅隻會困住你,你不該,其他女子也不該困在這後宅。」


 


「我的女兒,這輩子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足夠瀟灑一輩子,何須男人?日後養幾個男寵也不在話下。」


 


聽見錢財盡數給我,兄長有些不樂意了。


 


「阿娘,你現在這是氣話,日後青瑤若是嫁人,你的錢還能都給她了不成?我也是你的孩子,起碼也得留給我啊。」


 


「而且我才是男子,以後傳宗接代的。」


 


阿娘看向他,嗤笑道,「你又不跟我姓,傳的誰的宗?」


 


「況且真論起來血脈,

青瑤能生孩子你不能,青瑤日後的孩子才算真的傳宗。」


 


聽見阿娘這離經叛道的言論,嫂嫂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她不敢想,這竟然是將軍夫人說出來的話。


 


爹爹呵斥她,「別說那瘋話,平日跟我說說也就罷了,別跟孩子說,免得帶壞了孩子。」


 


阿娘懶得和他廢話,徑直上了馬車。


 


她最後看了爹爹一眼。


 


爹爹卻將柳芸娘護在懷裡,爹爹生怕她怕淋了雨動了胎氣。


 


柳芸娘挑釁地看著阿娘。


 


爹爹以為阿娘隻是賭氣,卻沒想到,這是他能見到阿娘的最後一面。


 


11


 


「別看了。」阿娘將一件狐裘搭在我膝上。


 


指尖劃過馬車壁上精致的雕花,「這地方,往後與咱們無關了。」


 


馬車駛過長街時,

我撩開窗簾,看見百姓們對著將軍府指指點點。


 


有個賣花的老婆婆嘆道:「林姑娘多好的人啊,當年將軍打仗缺糧草,是她帶著商隊走沙漠運物資;將軍被人誣陷通敵,是她跪在宮門外三天三夜洗冤屈,怎麼就落得被休棄的下場?」


 


其他群眾又說,「什麼叫被休棄?明明是林姑娘休夫。」


 


阿娘聽見了,卻隻是淡淡笑了笑,從袖中摸出個小巧的銀算盤,噼裡啪啦打了起來。


 


她算的是名下商鋪的月利,嘴角噙著的笑意,比在將軍府時真切了十倍。


 


阿娘名下早就購買了許多宅院。


 


我們搬去了京都地段最好的宅子,比將軍府的還要大上一倍,裝修得比將軍府更雅致。


 


阿娘說這是她早年用自己賺的第一筆錢買的地,去年才翻新完。


 


院裡種著她最愛的西府海棠,

廊下掛著風鈴,風一吹叮咚作響。


 


我幫阿娘整理箱籠,才發現她的嫁妝遠比在將軍府時顯露的多。


 


整整二百口大箱子,有江南織造的雲錦,有西域來的寶石。


 


有她自己開的綢緞莊、糧鋪、銀號的地契和賬本,甚至還有幾本用西洋文字寫的冊子。


 


這些年在將軍府,藏著掖著反倒成了習慣。」阿娘摸著一本燙金賬本笑,「當年我帶的第一批商隊走絲綢之路,賺的錢夠買下半個京都的綢緞鋪,你爹那時還在邊關啃幹糧呢。」


 


我這才知道,阿娘說將軍府是靠她的基業撐起來的,從不是氣話。


 


那日阿娘同我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


 


她重新開始跟我描繪我曾經沒有見過的那個世界。


 


阿娘說那裡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阿娘說那裡有高鐵,有飛機,交通發達便利,

男女平等,人人自由。


 


在那裡遠比在這裡過得要舒服得多。


 


聽著阿娘絮絮叨叨的話,我心裡就知道,阿娘要離開了。


 


果不其然,阿娘清點了自己所有的財產。


 


她拿走了一些金子還有珠寶,還有雜七雜八的府中的瓷器,其餘的房產田地和鋪子全都給了我。


 


她絮絮叨叨說,「這些瓷器在我們那裡可是價值連城。」


 


阿娘當天便拉著我去官府登記造冊,她說:「但凡是給你留的,都要一一過了官府清點造冊,阿娘才放心,這樣以後旁人也搶不去。」


 


「你日後成婚也要如此,一定要切記嫁妝是要登記造冊的,免得婆家人打你嫁妝的主意,但是隻有沒有本事的男人才會惦記女人的嫁妝。」


 


阿娘臨走前,她叮囑我要照顧好自己。


 


夜幕降臨的時候,

我聽見阿娘和一個叫系統的東西自言自語了很久。


 


然後阿娘衝我微微一笑,最後一次撫摸了一下我的頭發。


 


繼而消失不見。


 


眼淚順著我的臉龐滑落,我知道,阿娘徹底離開了。


 


她回到了自己原本的那個世界。


 


12


 


這些日子我忙著整治田產田莊,一切都打點的井井有條。


 


我學著阿娘曾經的樣子,開始建女學,捐修水利。


 


漸漸的,我在京城之中也有了些名望。


 


憑借我捐修水利的二十萬兩,也給自己贏得了一個新皇欽賜的忠義之家的匾額,還有一個鄉君的身份。


 


這讓我在京中的生活更是如魚得水。


 


可是爹爹和兄長對此依舊是嗤之以鼻。


 


兄長譏諷我,「好端端的將軍府嫡女身份不要,

日後憑借將軍府,就算是得封郡主也無可厚非,一個鄉君的身份就讓你如此雀躍,當真是見識淺薄。」


 


我懶得和他多說,直接命人朝著他潑泔水。


 


明明是過來打秋風的兄長硬生生氣得又是折返了回去。


 


將軍府的日子,在阿娘離開後迅速變得捉襟見肘。


 


嫂嫂私下遣人來打探,說府裡賬房天天哭窮。


 


阿娘帶走的不僅是現銀,還有那些能生錢的鋪子和人脈。


 


將軍府原本的鋪子壓根就不在盈利了。


 


爹爹派去管糧鋪的老管家,三個月就把鋪子賠了個底朝天;


 


兄長接管的綢緞莊,因為進的貨又貴又醜,不到半年就關了門。


 


柳姨娘成了府裡的新主母,卻隻會把庫房裡的東西拿出去變賣。


 


她給爹爹做的新朝服,用的是阿娘留下的雲錦,

卻繡錯了品級紋樣,害得爹爹在朝堂上被御史參了一本。


 


更荒唐的是,兄長竟學著爹爹的樣子,竟然真的在外面養了個唱曲兒的姑娘。


 


那姑娘性子潑辣,不像柳姨娘那般裝模作樣,直接挺著大肚子鬧到府裡要名分。


 


她說如若不給她名分,她就一頭撞S在將軍府門口,讓所有人都知道世子爺薄情寡性,世子夫人善妒不容人。


 


一向是賢良淑德的嫂嫂氣得當著眾人的面摔了茶盞,她怒氣衝衝看向兄長,要一個解釋。


 


沒料到卻被兄長一巴掌扇在臉上:「你學學柳姨娘的賢淑,再敢妒婦般撒潑,我就休了你!」


 


「當初你是怎麼勸母親大度的,你全然忘記了?」


 


「你怎麼和母親一般小心眼?」


 


而後,我聽說那唱曲的姑娘幾次三番陷害嫂嫂。


 


一會兒說嫂嫂推她落水,

一會兒又栽贓陷害嫂嫂害得她流產。


 


兄長怒氣衝衝,幾乎要休妻。


 


嫂嫂哭著進宮找太後告狀,可太後正忙著給新選的秀女分位份,隻淡淡說了句「婦容婦德,端莊大度」,便把她打發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