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鶴方舟養了我十三年。


 


及笄那晚,他醉酒闖入我房間。


 


三個月後,我便被診出懷有身孕。


 


他立即端來落子湯,滿眼嘲諷:


 


「小傻子,認清你的身份,你一個毫無身份地位的傻子怎麼配當我孩子的母親。」


 


「乖乖喝下,你還是我最喜歡的妹妹。」


 


我一巴掌氣呼呼地推開他:


 


「孩子又不是你的,你上趕著當什麼爹!」


 


我隻是腦子不好,又不是感官出問題。


 


那晚身下的人是誰我一清二楚。


 


不是他這個細弱小,而是他的表兄陸星瀾。


 


1


 


當「陸星瀾」三個字從我口中吐出時,鶴方舟仿佛聽見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他彎下腰,捏著我氣鼓鼓的臉頰。


 


「小傻子,

你知道陸星瀾是誰不?」


 


「天底下誰不知他不能人道,而且還是個徹徹底底的瘋子,你這個見到老鼠都嚇得躲我身後的小傻子敢惹他?」


 


他松開手,再次端起落子湯放在我嘴邊。


 


「聽話,乖乖喝了,我給你糖吃。」


 


「不要,」我一把搶過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一雙大眼睛狠狠瞪著他。


 


陸星瀾說了,他不是好人,所以他給的東西也不能吃。


 


鶴方舟的拳頭倏地攥緊,臉色陰沉得可怕。


 


轉頭看見我滿臉傻氣的模樣時,又忽然笑了。


 


「算了,跟個傻子計較什麼。」


 


「改天讓大夫把藥做成藥丸,給你吃就不苦了。」


 


他忽然想起什麼,語氣隨意地交代:「明日穿好看些,薛婉凝要來。你們年紀相仿,

你吃完早飯後過來陪她說說話。」


 


提起這個未婚妻時,他表面嫌棄,嘴角卻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警告你,」他忽然板起臉,「別再發瘋打人咬人了,否則我打你二十大板。」


 


聽見他這話,我更氣。


 


人不欺我,我才不欺人。


 


薛婉凝分明是個很壞的壞女人。


 


以為我是個傻子,什麼都不懂。


 


暗中掐我、打我,騙我喝洗腳水。


 


還說等她嫁進來,就把我賣給愛喝酒愛打人的壞老頭。


 


我找鶴方舟告狀,鶴方舟也說我是個傻子,處處維護她。


 


「薛婉凝那人是討厭了點,但她絕對不會說這些話做這些事。」


 


「小傻子,你不要仗著自己傻,就隨意汙蔑別人。」


 


我氣得嚎啕大哭,整個鶴家就沒有一人相信我。


 


除了陸星瀾。


 


他說,反正所有人都說我是傻子,幹脆傻到底。


 


把欺負我的人狠狠打回去。


 


打不過,等他回來再替我報仇。


 


可他最近卻很少出現。


 


每次出現,也僅在我快要睡覺的時候,話都說不上兩句。


 


他說,他還有仇要報,等報完仇才能娶我回家。


 


我不懂。


 


隻能聽他的話繼續在鶴家吃吃喝喝。


 


見我連連打哈欠,鶴方舟要走了。


 


臨走前,他叫來小廝把房間打掃幹淨,又親自檢查了地面有沒有剩餘的碎片,囑咐我近些天不要隨意脫鞋亂跑。


 


2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陸星瀾在啃我嘴巴子。


 


一醒來,枕頭邊隻剩一顆糖果了。


 


我拽緊了那顆糖果,

眼淚又噼裡啪啦地掉了下來。


 


好在這時紫玉姐姐拿著新衣裳給我換上,心裡的悲傷才減少幾分。


 


「姑娘,若是薛家小姐再欺負你,你就快快跑回來找紫玉,知道嗎?」


 


她蹲下身,替我整理衣襟,眼裡盛滿擔憂。


 


我用力點了點頭,我懂的。


 


紫玉替我梳好發髻,又拿了早飯給我吃完。


 


才提著新衣裳,去荷花蓮池看剛開的荷花。


 


陸星瀾教我的,打不過就躲著。


 


我才不要聽鶴方舟的話。


 


自討沒趣。


 


「小傻子!我不是讓鶴方舟叫你來見我嗎?你躲在這兒看什麼花?」


 


一道尖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我猛地轉身,對薛婉凝瞪圓了眼睛。


 


傻子傻子!


 


天天喊我傻子。


 


你全家才是傻子!


 


新來的漂亮姨娘可說了,我這是腦子結構簡單,反應有點遲鈍而已,是世間最最最可愛的人。


 


臉長得跟仙女一樣美,嘴巴卻像吃了牛糞一樣臭!


 


「你敢瞪我?這輩子我最恨的就是別人瞪我!」


 


薛婉凝揚起手,作勢要打我。


 


不好!


 


想起春紫姐姐的話,我轉身就要跑。


 


可下一秒,後領一緊,整個人被拽了回去。


 


撲通一聲,我被推下了蓮池。


 


蓮池沒多少水,可裡面的淤泥會吃人,我一掙扎,就陷得越快。


 


很快,淤泥漫到胸口,我隻剩一顆腦袋露在水面上,呼吸越來越困難。


 


「小傻子,別動!我來救你。」


 


鶴方舟的聲音遠遠傳來,跟著來的還有大夫人一行人。


 


鶴方舟急得滿頭大汗,甩開外衣就要往下跳,卻被大夫人一把拽住。


 


「不許去,小時候你掉進去差點命都沒了,你忘了嗎?你這是為了個傻子不想要命了?」


 


薛婉凝上前一步勸阻:「對啊,大夫人可就你一位公子,要是你出了事,讓夫人怎麼辦?」


 


鶴方舟急得眼眶發紅:「可小傻子還在裡面。」


 


大夫人面無表情地說:「聽天由命。」


 


泥巴擠壓著我的身子。


 


腦子一直迷迷糊糊的,唯有這句話聽懂了。


 


她的意思叫我等S。


 


我求救的目光再次落在鶴方舟臉上。


 


等了很久,也隻聽見他叫我「堅持住」。


 


沒有任何舉動。


 


泥水慢慢蓋上我嘴巴,渾身發冷無力。


 


就在我眼前發黑的時候,

一雙有力的手臂一把將我拽了出來。


 


接著落到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乖乖,你有沒有事?」


 


我睜大了眼睛,是那個誇我最最可愛的七姨娘。


 


我呆呆對她扯出一個微笑後,兩眼一抹黑,徹底暈了過去。


 


3


 


昏沉之中,腦子裡好像有一層迷霧被撥開,兒時的記憶漸漸湧了上來。


 


耳邊傳來爭吵的聲音。


 


大夫人壓著怒氣問道:「這個傻子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你的?我可有聽聞她及笄那晚,你喝醉酒進到她房間。」


 


鶴方舟低頭不語。


 


大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氣:「我不管你跟她有沒有關系,總之,你給我記住了,你是有未婚妻的人,不可以在這時候出什麼差錯。」


 


「她肚子裡的孩子,今日之內你必須給我處理幹淨。


 


鶴方舟這才著急地吼起來:「娘,大夫都說了,她剛落水身子虛得很,若是再拿掉孩子豈不是要她的命?」


 


大夫人沒有心軟:「在她和薛婉凝之間你選一個。」


 


過了很久他都沒吭聲,我便知道他選的是薛婉凝。


 


如小時候,他還是個小胖墩兒時一樣,大夫人為了不讓他吃肥肉,讓他在吃肉和三天三夜不給我飯吃之間選一個。


 


他同樣拋棄的是我。


 


他也知道我會餓S。


 


如今也一樣。


 


醒來後,我被大夫人的嬤嬤帶去了鶴家佛堂跪著。


 


一根鞭子狠狠抽在我身上,我閃著淚花咬著唇,低聲地哼哧。


 


我知道,鶴方舟就在緊閉的門外面站著。


 


「小傻子,你可知自己做錯了什麼?」


 


大夫人一身端莊坐在我面前,

那張臉卻好像惡鬼般恐怖。


 


我蜷縮著身子倒在地上,在她們看不見的地方露出清澈的眼神。


 


我繼續哼哼哧哧:「我……我,不知道。」


 


一旁的嬤嬤低聲嫌棄說:「小姐,她就是個傻子,問她也說不明白,倒不如直接了斷些。」


 


大夫人點了點頭,把手中的瓶子交給嬤嬤。


 


嬤嬤快步走到我眼前,我仰起頭,看見她手上拿的不是落子湯,是鶴頂紅。


 


是毒藥。


 


她想直接讓我S。


 


我狠狠咬住嬤嬤的手指,一邊掙扎一邊大叫:「我不要!我不要!」


 


可門外那抹走來走去的身影,卻始終沒進來。


 


我很清楚,我得自救。


 


生S關頭,我攥緊了冰冷的拳頭。


 


「夫人,

不過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何必置她於S地。」


 


七姨娘仿佛仙女般從天而降。


 


她把我摟進懷裡,輕輕安撫。


 


她如今是鶴老爺最寵愛的姨娘,還對他有救命之恩,大夫人也不敢多相撞。


 


「小乖是我買回來的人,按理來說是我們的家事,還望妹妹不要多管闲事。」


 


七姨娘嗤笑了一聲:「若我硬要多管闲事呢?」


 


大夫人氣到渾身發抖,搶過嬤嬤手中的鶴頂紅重重摔在地上。


 


「我便連你一塊處置!」


 


這時,聽到聲響的鶴方舟才敢撞門進來。


 


他撿起滾落在腳邊的瓶子,臉色煞白。


 


「娘,你騙我?你明明說……」


 


大夫人冷哼一聲,打斷他的話:「騙你又如何?我看你們一個兩個全被這小傻子勾丟了魂,

小小年紀未出嫁便做了這丟人現眼的事情,在鄉下可是要當著全村人的面浸豬籠的,如今我不過私自處S她,給足了她面子。」


 


鶴方舟憋紅了臉:「這、這又不全是她的錯。」


 


「娘,如果你處S了小乖,那我……我便不娶薛婉凝了。」


 


大夫人赫然震怒,顯然無法置信他會為了我與她對抗。


 


一雙深邃的眼眸透射出寒光,照在我側臉上。


 


我渾身一顫,七姨娘低聲哄我,說帶我回房間休息。


 


我點點頭。


 


離開前,我轉身和大夫人四目相對。


 


用著無比正常的聲音問道:「夫人,您見過我親娘嗎?」


 


她的指甲猛然插進了掌心流出血,等她反應過來,我們已經離開了。


 


4


 


根據大夫人的反應,

我能確定我的猜想是對的。


 


因禍得福,我清醒過來,並且恢復了記憶。


 


小時候,我並不是傻子。


 


而是在六歲那年,家中莫名燃起一場大火。


 


爹娘和我的哥哥全被燒S,他們拼盡全力把我扔出火場。


 


我摔到了頭,才變成傻子。


 


外人都說是大夫人心善,才把我這個傻子買回來給鶴方舟當玩伴。


 


實則不然,起火那晚,她在現場。


 


把我扔給鶴方舟養大,也是因為她心裡害怕。


 


但原因是什麼,我至今還沒搞明白。


 


5


 


趁著夜色,鶴府一片安寧。


 


我悄悄來到大夫人屋外,聽到她和嬤嬤的談話聲。


 


「嬤嬤,你說一個傻子會不會突然變成正常人?」


 


「小姐你說的是那不知羞恥的小傻子?

世間奇聞無處不有,也不是沒有可能。」


 


大夫人突然冷笑出聲:「管她是或不是,阻礙到我和我兒的人都必須S!」


 


她的話仿佛一把利劍架在我脖子上。


 


可我是穿上鎧甲的女將軍!


 


6


 


回到我自己的屋子,推開房間的門,一眼便看見很久不見的陸星瀾焦慮不安地站在房門對面。


 


見到我,他三兩步上前抱住我。


 


手勒得很緊,聲音沙啞。


 


「乖乖,對不起,你這兩日受欺負了,我沒能親自在你身邊保護你。」


 


「你害不害怕?有沒有嚇到?」


 


我搖搖頭,恢復記憶的事,我暫時不想告訴他。


 


他是大夫人姐姐的孩子,如果大夫人真是S害我家人的兇手。


 


我不敢確定還能不能跟他在一起。


 


帶著低落的情緒,我推開他,氣悶悶地回床上躺下。


 


陸星瀾似乎還有事,在我嘴角邊落下一吻便匆忙離開了。


 


7


 


次日黃昏之時。


 


鶴方舟恢復了往日吊兒郎當的模樣來找我。


 


他說,薛婉凝為了那天不小心推我下蓮池的事向我賠罪,特意包了一個場館請我看戲。


 


大夫人昨夜就派人來傳話,說薛婉凝是未來主母,我這個寄人籬下的傻子若想好過,就必須赴約。


 


我是被鶴方舟一路拽過去的。


 


晨起染了風寒,整個人昏昏沉沉的,連站都站不穩。


 


他卻渾不在意:「小傻子,娘的話我們還是要聽,你先撐著,我讓人給你備好了被褥和枕頭,你要是不喜歡看,或者看累了就在那睡,結束後我再把你弄回去。」


 


我走在他身後,

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這個傻子當真以為隻是來看戲。


 


殊不知這是他娘設的S局。


 


看準了時機,來要我的命。


 


希望他到時候不要太傷心吧,畢竟他確確實實養了我十三年。


 


給我吃飽飯,穿暖衣。


 


即便我隻是個可有可無的玩物。


 


薛婉凝姍姍來遲。


 


她到的時候,我們正看到戲臺上演到精彩處。


 


富商為奪人妻,縱火燒S了她的丈夫和孩子。


 


「呦,小傻子還能看得懂做戲啊!」


 


她人未到,聲先到,滿口譏诮。


 


鶴方舟瞬間沉了臉:「薛婉凝,你那張嘴要是不要了就捐出去,別一天到晚吃了屎到處往外噴。」


 


「鶴方舟,你什麼意思?別忘了我才是你未婚妻,你竟然幫那個小傻子,

也不幫我?」


 


薛婉凝是被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嫡小姐,自然是氣不過,當即跟他吵起來。


 


鶴方舟不想跟她吵,瞪了她一眼,摸摸我頭說:「你在這乖乖等我一下,我出去透口氣就回來。」


 


他走了,這裡隻剩我和薛婉凝。


 


好戲也即將開始。


 


戲臺的火光迅速竄到了看臺。


 


等鶴方舟察覺不對時,整個戲館已陷入火海。


 


「小傻子,小傻子,你在哪?聽到快應一下我。」


 


他的呼喊撕心裂肺,回應他的隻有薛婉凝的哭喊。


 


「鶴方舟,我在這,你先來救我。」


 


大夫人適時趕到,厲聲命令:「先救婉凝!」


 


大夫人的話仿佛與生俱來的命令,他不得不執行。


 


他把薛婉凝救出來後,想再進來救我,

已經來不及了。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模糊的身影倒在漫天烈火當中。


 


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哀嚎:「小傻子——」


 


而此時站在三樓觀望一切的我,甚至還沒發覺大夫人要比想象中更狠毒。


 


快要熄滅的大火再次復燃,將我團團包圍。


 


我被逼得無處可逃。


 


頭頂上方的橫梁更是搖搖欲墜。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黑影凌空而來。


 


面具男子攬住我的腰,幾個起落便跳落到隔壁客棧。


 


房門關上的剎那,他摘下面具,露出那張俊美無瑕的臉。


 


「小乖,你不聽話,這事為什麼不告訴我?要以身犯這個險。」


 


我盯著陸星瀾,不知道該說什麼。


 


也是在今早,我才得知我身邊的丫鬟和七姨娘全是他安排的眼線。


 


從十三歲起,我在鶴家的一切,我的異樣,他全都了如指掌。


 


我不懂他這樣做的原因。


 


他也早發現我不再痴傻了。


 


但他什麼都沒問,什麼都沒說。


 


我不禁撫摸上尚且平坦的肚子,是因為這個孩子嗎?


 


可他和鶴家的血緣關系?我該相信他嗎?


 


8


 


想起爹娘和哥哥活生生被燒S的慘狀,我自問冒不起這個風險。


 


趁著陸星瀾外出,我悄悄溜去醫館抓了落胎藥。


 


想打掉肚子裡的孩子。


 


可我忘了,即便我現在幾乎每天在陸星瀾眼皮子底下,他依舊不放心。


 


掌控我任何去處,做了什麼事。


 


藥剛煎好,便被匆匆趕回來的他打翻在地上。


 


他抬頭看向我那一刻,

眼底的兇狠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