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是太後並未發落我,隻是冷冷地申斥了兩句,讓我日後行為檢點,不可恃寵而驕。
我難以置信,平日裡最嫌棄我的太後竟然這般高高舉起又輕輕放下了?我可是在她的壽宴上踹了桌子摔了酒杯,叫囂著要頭一顆要命一條的妖孽,太後就這般饒過我了嗎?以前我給她請安不小心打個噴嚏都要罰我抄幾遍《女誡》,如今數落我幾句便完了嗎?
我懷揣著一肚子疑惑一步三回頭地從太後宮中回到我的永安宮,生怕太後在背後猛然給我來一記S招讓我措手不及。
「昭儀誕下皇子,於皇室有功,兄長又邊境大勝,於社稷有功,太後娘娘怎好責罰功臣呢?」
蓮蕊一邊遞給我一盤紅通通的冬棗,一邊柔聲勸慰我寬心。
有功?
我吃著甜甜的棗子,看著天上紛紛揚揚灑下的初雪,我齊家何時從罪臣一躍成為了功臣?
父親的嘆息母親的眼淚還那般清晰地印在我腦海裡,我以為齊家指定翻身無望的時候,不知不覺我齊家竟然成了功臣了?這是蒼天不亡我齊家嗎?
「昭儀,皇上來了。」
翠心通報了一聲,便含笑和蓮蕊一同退下。
那個討人嫌的皇上?
我歪著頭看著皇上身姿俊逸,一襲家常銀衣倒襯得他溫潤如玉,心裡莫名就冒出了個大膽的想法,可這想法實在太過驚天動地,我當即決意在心裡掐了那朵小火苗,可是那小火苗卻越燒越旺,撓得我心痒難忍,隻一味盯著皇上滿臉糾結。
皇上被我盯得汗毛直豎,「你又打什麼歪主意呢?」
我咽了咽口水,不動聲色地湊到皇上跟前,想著怎麼更加委婉地表達心中所想。
「陛下呀,你是不是喜歡我?」
皇上的表情僵硬了片刻,待清楚了自己沒有聽錯後轉而湊到我耳邊壓低了聲音道:
「朕喜歡你什麼呢?朕喜歡你街頭巷尾地教那些黃口小兒渾唱『寧王的頭,
像草球』麼?」說完踏門而去,留給我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我手裡那尚未吃完的半個冬棗「咕嚕咕嚕」滾到了地上。
十
我陷入了極深的危機感中,我萬沒想到自己當年盡心竭力給我太子姐夫在民間造勢的事跡,有一日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太陰險了,太陰險了,難怪昔年太子黨兵敗如山倒,虧我還當是先皇溺愛的緣故,如今才曉得寧王針對太子黨的打擊細微到如此恐怖地步!
我當年不過十一二歲,他竟也讓人盯上了我?
想起我曾經在編曲詆毀寧王之事上可謂是孜孜以求精益求精,現下我便越發覺得天昏地暗地動山搖。
這個狗頭皇上真是城府極深,我生下珏兒後他消停了好些日子,讓我還誤以為自己當年一巴掌打出了個情郎,他被我威武不屈的氣勢折服,因著臉皮兒薄才這般擰擰巴巴地處著,全然忘記了他先前幹的那些缺德事兒,如今往事悉數在我腦海裡重現,
想起那日我問他的話我便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當真是自取其辱啊。那他準我齊家入京又是打的什麼算盤,我長兄打了勝仗可依舊奉命戍守北境,他莫是要翻臉無情?會不會蓮蕊口中的「有功」還沒捂熱乎一下又要變成冷冰冰的「有罪」?
如此思慮過甚,不過兩三天的功夫,我補了一個月珠圓玉潤的臉蛋兒迅速瘦了一圈。
「昭儀,陛下說,說隻要你能再編些誇贊陛下的好曲兒,便不細細追究往日那些荒唐事了。」
終於在我憂愁得連雞翅膀都吃不下的時候,皇上身邊服侍的小夏子一頭霧水地將皇上的口諭傳給了我,我那暗淡了四天的眼睛重新又清亮了起來。
別的不好說,論起那些坊間小曲兒,我可算是行家裡手了。我既能街頭巷尾地編排寧王,自然也曾街頭巷尾地頌揚我那太子姐夫,如今我便把那些稱頌先太子的曲兒一個個全部扣在了皇上頭上,逼著我宮裡的小宮女小太監一遍遍背得極其順溜。
第五日,那狗頭皇上端著架子木著臉走進我宮裡的時候,從宮門直到內室,一支支順口小曲兒不重樣地將當今聖上英德賢名光輝偉岸的形象狠狠稱頌了一番,再加上那日的午膳我極其乖順地奉上了我心頭最愛雞翅膀給他,才終於吃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定心丸。
皇上細細品著雞翅膀,慢悠悠地看著我說他日理萬機懶得費心和我計較,更懶得牽連齊家。
我看著皇上揚起的嘴角深刻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小人得志。
十一
春末夏初,我一夜未眠,第二日仔仔細細地叫翠心好好為我打扮了一番,銅鏡裡是十八歲女子嬌媚的容顏,蛻去了十五歲入宮時最後一絲稚氣。
我在心裡千遍萬遍地告訴自己,不可哭,不可哭。
可是那夢中縈繞了無數次的容顏出現在我面前,帶著蒼老而渾濁的聲音顫顫抖抖地跪下喚著我「昭儀」時,我的眼淚還是斷了線。
我再不是那個可以擁進他們懷裡撒嬌的「阿音」了,
他們也再不能護我周全任我胡鬧了。可是有什麼關系,他們依舊是最疼最愛我的人,看著我道我受苦了。三年了,我終是又能喚一聲父親,叫一聲母親了。
我還未能在巨大的欣喜和激動中緩過勁兒來,一聲「陛下駕到」便讓我的心肝兒「突」地一顫。
皇上這時候來作甚?
我的父親叩首而拜,久久不起,這長久一拜是數年針鋒相對的消弭,是對皇恩浩蕩的感激,更是對他那孤身在宮中小女兒竭盡所能的最後一份為父之心,齊家早不是那個權勢滔天的相府,我的背後沒有一絲家族的支撐,所能依靠的不過皇恩一二罷了。
可我那離京三年的父親哪裡知道我與皇上的梁子結得可謂悠久且深厚,縱使他帶著齊家老小跪穿了永安宮的地磚,皇上也不會從心機小人一躍成為正人君子。
我抱著珏兒,艱難地想俯身將我的父親扶起。
可是皇上卻先我一步,客客氣氣地將我父親扶起賜座,轉而牽著我的手和顏悅色道:
「齊老放心,
阿音辛苦,為我皇家誕育子嗣,朕會愛護她,陳年舊事已過,如今朕還要倚仗齊滄將軍為朕護佑江山。」這真是比我在話本上看到的深情公子說的情話更要甜膩幾分。
我也不知何時開始,我從他口中的「喂」「哎」成了溫柔繾綣的「阿音」,我更不知他「自會愛護」是不是以後在扔給我一床被子的同時還能賞我一個枕頭,至於我兄長,我就知道他遲遲不召我長兄班師回朝必是別有所圖!
我頗為謹慎地上下打量著這個看上去氣度不凡的帝王,心裡越發覺得他這番話沒安什麼好心。
可我父親卻眼含熱淚,顫顫巍巍地連連叩謝,更在離宮之時握著我的手再三地感嘆皇上仁德,叮囑我珍之惜之,莫要再如少時那般胡作非為辜負了皇恩。
因那挑撥離間的皇上,我齊音十八年來第一次在親情上感受到孤立無援,我惱怒地轉頭看向身旁的皇上,正好看到他眼中深以為然的笑意還未散去。
十二
所幸在親人之中我尚有一人是皇上蠱惑不了的,那便是我的珏兒。
珏兒自打滿月之後,一改從前皺巴巴愁兮兮的模樣,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奶娃娃」,那小可愛的模樣真真是融化了我的心,明媚了我的生活,從前他讓我遭的那點子罪真是算不得什麼,如今他若笑一笑,刀山火海我也願意為他上。
更重要的是,我家珏兒從不畏懼他父皇威勢,一心一意地同她娘親一個鼻孔出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