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太醫額頭冒汗,幹淨利落地重新綁好皇上的手臂,諾諾告退。
「我……」殿內依舊安靜,皇上的目光纏纏繞繞地粘在我身上,明明我初時理直氣壯地進殿此刻卻被承元止看得莫名緊張難安,好容易強裝鎮定,心緒稍稍平復了一些想要開口,又被皇上給打斷。
「小夏子,」皇上突然朗聲道,「愉妃今日宿在興德殿伺候朕,讓長禧宮的人回去!」
「朕今天就和你好好說說清楚,朕是不是混蛋。」皇上盯著我,我的心又突突地跳了起來。
二十八
「那些話本雜書你都看過了?」皇上盯著我看了許久,方才微微活動了一下右臂,起身望向書架他出宮前給我搜羅來的那一摞書。
那摞書我已經翻看了大半,歪歪斜斜地堆在書架的那一角,不復之前的齊整。
脫離了承元止的凝視我渾身輕松了許多,但他此時談這些志怪小說或是江湖話本是什麼意思,
我心頭有千千萬萬個比這些重要百倍的問題想知道!皇上自顧踱步過去,隨手撥了幾本書,還有些肝氣鬱結的模樣。
我有些局促不安,還有些莫名其妙,這是怪我沒有全部看完那些書籍,還是怨我沒有整理好看過的書本?
「這個你碰沒碰過?」皇上抬手在那摞書籍近旁拿起了一封奏折,回頭看向我,語氣倒十分不滿似的。
「沒有,我沒碰過,不是我。」我斬釘截鐵地答道,心裡也十分不滿,皇上這意思簡直就是想要平白無故汙蔑我。
那封奏折我之前也有注意到,畢竟那書架一角,除了我的話本小說,就那麼孤零零一本奏折擺在近旁,實在是太過顯眼且不和諧,但打掃興德殿的宮人又不是我,應該是哪個小太監沒能規整好皇上的折子,但想來這興德殿也不是人人進得的,我篩選了一遍,立馬想到了小夏子。
「許是小夏子擱置的。」我立馬把靶子瞄向皇上身邊的那個近侍,後宮不得幹政我豈會不知,
想潑我髒水可沒那麼容易。「是朕放的。」皇上冷哼,捏著那薄薄的奏折走過來,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你當真沒動?」
嗯?這是什麼路數?
你自己擱的,那還問我碰沒碰過,成心想冤S我?我臉色有些發白,我雖不懼S,但我不想這麼簡單地就被冤S。
「一封奏折而已,縱使我動了又有什麼要緊……」 我據理力爭,但氣勢不足,皇上出宮之後,興德殿隻準我入內,是以我想找個自證清白的人都找不到,承元止真是從源頭將我的路都堵得SS的,我承不承認其實並無分別。
真是君要臣S臣不得不S!
「這折子於朕而言,十分要緊。」皇上的話說得堅定不移且意味深長。
軍事機密?他國諜報?這是把我往S路裡逼啊,十分要緊的折子偏偏放在我那摞無關緊要的話本子旁邊,我若是看了也便罷了,偏偏我就是沒有看啊!
「再要緊我也是沒看,我又不關心政事,我看奏折做什麼,
你不要冤我!」我急得面紅耳赤,顯而易見地明白了,承元止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他算準了我辯無可辯!「哼,你倒是真讓朕放心。」皇上走到我面前,將折子遞給我,「自己打開看。」
我木木地不肯接,接了看了不就是實證了?皇上真以為我這般好唬?
「你不看蓟王一家就上西……」皇上有些氣悶,又拿出蓟王一家來壓我,但還沒等他說完我立馬就翻開了奏折,好歹我一個人孤孤單單上西天好過蓟王一大家子熱熱鬧鬧下黃泉。
折子上字數不多,寥寥三四行,我初初打量了一眼,這好像是一封請求賜婚的折子,這樣的折子能有什麼要緊?
然後我一眼就瞄到了自己的名字,一時地動山搖,這,這竟然是求娶我的!我乃妃嫔,生是皇上的人S是皇上的鬼,誰好S不S敢來娶皇妃?他不要命,我還想活啊!
咦?我迅速讀完奏折,頓時呆滯。
這不是如今的朝臣呈給皇上的折子,
而是昔日寧王寫給先皇的折子,乃是景德十五年,寧王求娶相府三小姐齊音為正妃的奏折。皇上,曾經想要娶我作寧王妃,並且還曾上表先皇求親?我被驚得目瞪口呆,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奏折,生怕是自己眼花。
「朕將這折子有心放在那裡,你倒是真一心一意地看那話本子啊,隻是你既然如此沉迷話本,怎還有闲心燒了朕的屏風,撈完了永絮池的鯽魚,連訓禽處的潑猴你都不放過,這折子放在你眼皮底下,你倒是看都不看,全辜負了朕的一番心思。」皇上看著我呆愣的表情恨不得在我腦門上彈三彈,可看我呆呆愣愣的一臉難以置信到底還是忍下了,轉身行至窗前,身影颀長,如臨風玉樹。
「父皇未準賜婚,因為那時父皇已經私下承諾了楊家,日後若朕登基,將立楊昭兒為後。」皇上背對著我,窗外天光半暗,雲霞浸染天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娓娓而來的聲音伴著若有如無的龍涎香將我周身籠罩,
將八年前的往日舊事一一帶到了我眼前。「景德十五年,朕與蓟王已呈水火不容之勢,朕彼時並不知先皇心中到底屬意於誰,你們都說先皇鍾愛母妃寵溺於朕,可朕八歲便出宮建府,於朕而言,所謂父子親情實在十分淡薄。」
「朕自小有意遠離朝局,一直隱忍於王府,奈何退無可退,韓家恨不能除朕而後快,朕豈能坐以待斃。」皇上語氣談到韓家不復先前的悠悠和緩,多了幾分決絕狠厲,「既如此,朕絕不會容忍蓟王如此昏庸無能之人登上皇位,所以朕也絕不會對蓟王一黨手下留情,所以朕交往朝臣,親近賢士,展露才能,不再隱藏自己的鋒芒,劍已出鞘,這天下,朕勢必一爭!」
「可卻有一人,朕不忍傷及於她,也不願傷及於她。」皇上聲音低沉,「朕從伽義口中得知了她許多許多的事情,興趣而至,也曾笑看過她多回仗義執手的趣事,朕很羨慕她,也慢慢傾慕於她,朕從她十歲起就喜歡她,
她活得自在隨心,無拘無束,即使後來她在街頭巷尾編排於朕,即使後來她家門府乃是蓟王忠心不二的擁趸,朕雖然惱恨但從未想過傷害她,朕依舊很喜歡她。」「時也命也,朕不可能同蓟王和解,也便不可能同她家門府結親,但所幸兩王相爭,如若蓟王登位她自可順遂一生,那朕便放手看她幸福;如若朕登位,即使她家門蒙難,朕也必會救她於水火,給她一世平安。所以朕彼時能做的,隻有讓伽義一直在她身邊,護她周全。」皇上回身看我,霞光在後,皇上眼眸幽深,「但朕錯了。當朕知道她竟然同意了楊府的親事時,朕就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朕沒辦法坐視她嫁入楊府同別人如膠似漆,朕不能忍受,朕嫉妒得發狂,朕錯了,朕放不下她,無論如何朕都想要得到她,朕渴望將她攏在自己的懷裡,朕渴求的人不可能拱手相讓,朕做不到讓她嫁給別人!」
「是,朕的確混蛋,的確小人,
明明知道你已有婚約,但朕依舊上表,請求父皇賜婚。」皇上將奏折從我僵硬的手中抽走,半舉在我眼前,壓抑著語氣中的沉鬱,「但你知道朕做出這個決定何其艱難,你是齊家人,朕卻在那個時候求娶你,就如同跪倒在蓟王門下生受屈辱,那樣的情勢下求娶你,對投入我門下的眾大臣無異於動搖人心自損根基。「但朕還是做了。」
我早被皇上的一席話震得頭腦麻木,渾身動彈不得,隻覺得他的聲音在耳邊響如驚雷。
「但那日父皇卻把奏折扔回朕的腳下,沉聲告訴朕,他屬意的未來天子就是朕,而楊府是他為我收為麾下的羽翼,是刺向蓟王一黨命門的暗箭,為此,他已經為我擇好了未來的皇後,便是楊府嫡女楊昭兒。」皇上看著我,目光久遠而荒涼,我心潮翻湧,心底再無法平靜,「朕當然知道這是一場交易,但皇命在上,無論如何,朕都娶不到你作寧王妃了。」
「朕娶不到你,
楊軒便有資格娶你嗎?」皇上嘴角譏諷一笑,「他有才學有能力又如何,楊軒才是真正欺你瞞你之人,而朕至少自始至終從未有意欺瞞過你,朕將你接入宮中是有朕的私心,但楊軒想娶你入門就沒有私心嗎,就全然赤誠嗎?你若有朝一日得知真相,隻怕會哀毀骨立肝腸寸斷。」「朕讓你入宮卻無法立你為後,是朕愧對初心,但先皇已指婚楊府,即使不稱朕心,縱使先皇薨逝,楊府沒有手握那道遺旨,朕也不能違背先皇對楊府的承諾,隻要無過,皇後之位隻能是楊昭兒。」皇上修長的手指緊緊捏著那道昔日求親的奏折,手背之上青筋隱隱可見,「朕是皇帝,要平衡前朝後宮,所能做的最大限度便是隻給你一人真心,同你一人生子,此後江山由你我之子承繼。」
我心跳如擂鼓,承繼江山這樣的話皇上就這般臉不紅心不跳地說出來了?齊家百年來的執念就這麼輕輕巧巧地要被我實現了嗎?
「至於蓟王謀反刺S一案,當日情形有異,那刺客朕認識,乃是蓟王數年親隨,蓟王可沒有那熊心豹子膽敢刺S朕,所以朕右臂雖被劃S,卻隱瞞未發,朕可不想如了那幕後之人的願。」皇上將奏折放在書架之上,目光冷冽語氣傲然,「但朕就讓他們查,放任事情發展,總有蛛絲馬跡能讓朕抓住,朕倒想看看是誰膽敢做出這麼大一場戲來!」
所以皇上並沒有設計想要陷害蓟王,更沒有想要誅滅蓟王滿門?還間接算是為了維護蓟王隱瞞了受傷的真相,我想起自己進殿來時又是摔玉又是罵诨話的,一時口幹舌燥,四處想找條合適的地縫鑽進去。
二十九
「朕解釋的足夠明白嗎?」皇上放下奏折後回到我身邊,勾起我的臉面色肅穆不苟言笑。
「有理有據,十分明白。」我紅著臉連連點頭,衝動了,真的是衝動了,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這回我倒是做了一回徹頭徹尾的狗頭嫔妃,
實在窘迫。皇上微不可察地歪了歪頭,目光探究,佇立不語,全然沒打算輕易放過我。
「是臣妾誤會皇上,辜負皇上前前後後一大片苦心,皇上英明神武一點兒也不混蛋,臣妾才是小人之心,臣妾知道錯了。」我繼續懺悔,小心地拽著承元止的衣角道歉,把語氣放得十分認真誠懇,「皇上心胸寬廣有如大海,海乃百川,臣妾就是清淺水窪,不值一提,那大海可以不和水窪計較嗎?」
可皇上的臉色絲毫不為所動,一味好整以暇地看著我,讓我心中生出一種縱使說破了天,今天也決計逃不出承元止手掌心的感覺。
捅了個大簍子收拾不了了可如何是好啊?!
「皇上不說話,是不是剛剛說了許多,累著了?」我呵呵地幹笑了兩聲,邊試探地問著問題邊悄悄放開了抓著皇上衣角的手,「那既然累了,臣妾愚笨,不如……喚小夏子伺候皇上,臣妾就不叨擾皇上了。」
說完就想逃之夭夭,
承元止此刻捉摸不透水米不進的模樣我實在是對付不了,三十六計走為上,先避開風口浪尖再說吧!「怎麼賣乖不成就想開溜?」剛跑出內殿,皇上飛快踏出兩步,單單用左臂就攬住了我的腰,輕而易舉地將我收進懷裡,讓我撲稜著雙腿寸步難行,「這麼多年了,就還隻會這麼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