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招學好了便夠用了。」我幹巴巴地回道,奈何我入宮多年腳下功夫生疏了,如今黔驢技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隻能任由承元止宰割了。


皇上一路夾著我回了內殿才放開我,轉而風姿綽然地坐在了初時給我上藥的坐榻前,「朕就算是汪洋也不能輕易便宜了你這汪水窪,朕既然解釋得清楚明白了,那你呢,你的事情怎麼給朕一個說法?」


我的事情?


我想起皇上出宮之後自己做下的那些越矩逾規的事,心中頓時七上八下,思緒轉得飛快,燒了屏風怪那屏風是紙糊的?撈了鯽魚怪那鯽魚又肥又大?跑了猴子怪那猴子上蹿下跳?


「你當年心悅楊軒,想嫁他?」皇上盯著我,一字一句說得咬牙切齒。


啊,原來是這事。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當年二姐嫁入楊府時,臣妾就說過同那楊家二……楊軒隻見過一面,話都未曾說過幾句,怎會喜歡他?那門親事乃是父親定下的,同臣妾無幹的!

」我急忙解釋,當年母親試探我心意時會錯了意,讓父親以為我有意楊軒,私下裡應允了楊軒這門親事,我可是好久之後才知道的啊。


我對楊軒那次初見,雖無反感排斥,但也的確沒有男女之間的好感和喜歡啊。


「那你不想進宮,不想做朕的嫔妃?」皇上低眉,聲音因為低沉而略顯沙啞,復述著我先前的話,他渾身籠罩在一片陰雲裡,好似隨時隨地就要電閃雷鳴大雨滂沱一般。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我深深覺得自己這張嘴是實在太過隨意放縱了,以至於對著承元止什麼話都敢往外蹦了。


「那是以前……況且臣妾是誤會陛下才口不擇言的,氣話,全都是氣話,真是不知所雲,剛剛臣妾說的那一堆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混賬話。」我一邊往S裡鄙視自己一邊厚顏往皇上身邊湊了湊,「臣妾如果不做皇上的嫔妃,又怎麼能生出三個那麼聰明可愛的小皇子呢,那可都是承了皇上的榮光啊。


既然逃不了了,隻能根據多年來闖禍壞事的鬥爭經驗,但凡我惹惱了承元止,撒嬌避罰時抬出那三個小娃娃向來能事半功倍。


「哼,」皇上果然看上去頗為受用,臉色緩和,但語氣依舊十足十的從容冷淡,「縱使如此,日後情急之下也不準說出那般口不對心的話來氣朕。」


真是小心眼又腹黑的皇上啊,明明知道那是我氣急敗壞之下的口不擇言,還非得跟我一字一句掰扯清楚。


「阿音明白了,阿音管好自己的嘴巴,以後不惹阿止生氣了。」 我比劃著縫住自己嘴巴的模樣,態度十分乖巧。我雖小小腹誹了承元止,但也明白言語傷人無形,此番確實是我說錯了話惱了他,本該溫言軟語的認錯。


皇上眼中和悅得意的神採真是藏都藏不住,但依舊緊抿著嘴角用眼神指了指被我摔了一地的碎玉,「你還摔了朕的玉。」


惹上小人,真是沒完沒了啊。


我拾起著那塊我僅僅用了一碗斑鳩湯就換來的玉佩愁雲慘淡,

這玉佩色澤極好樣式精致,可如今被我摔成數塊無論如何都再難修復了,這可怎麼辦,「那……那要不臣妾再送一碗斑鳩湯?」


「那玉佩是先皇在朕出宮建府時賜給朕的,朕一向小心珍視。」皇上看著我捧著碎玉想補償他一碗斑鳩湯時,咬著牙幽幽道。


我的手一抖,差點再次摔了那幾塊碎玉。


承元止這是過於寵愛我呢還是存心想要坑我呢?這麼重要的玉佩他一碗斑鳩湯就轉賜給了我?我若知道這玉佩還承載了先皇的孺慕之情,我就是摔了自己也不敢摔它啊,我現在以S謝罪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皇上好似很滿意我這一副惶恐不安手足無措的神情,終於不再別別扭扭冷著臉同我算賬,揚起嘴角伸手摟過我,頗為豁達道,「不過呢,朕覺得你那布兜做得不錯,還算可心,要不你再給朕做兩個,朕就不計較你摔了朕的玉佩。」


是荷包!荷包!


我心中極力糾正承元止的錯誤,

但依舊老老實實坐在承元止腿上一句話不敢反駁,隻剩下瘋狂點頭同意,現下我怎麼可能還計較口誤這點錯誤呢,我那荷包就是縫十幾二十個,同先皇絕無僅有的玉佩相比也不值一提啊。


但看著承元止瞧我滿口答應後春風得意的臉,我心中感情一時十分復雜,不知道該誇他這個賢皇寬容大度不計前嫌呢,還是該罵他這個庸君重色輕父被美色迷了雙眼呢?


總之,大鬧興德殿之事就徹底消弭在了我兩個歪歪扭扭的荷包和手指上零星的小針傷之中了。


我雖然日趕夜趕極為用心地繡了那兩個荷包,但對於摔了先皇玉佩之事依舊心懷愧疚。承元止打小出宮建府,這偌大皇宮鮮少有什麼東西可供他感懷追思親情,那玉佩於父子情義上來說必然是無法取代Ṱùₒ的,是以幾日下來我依舊鬱鬱寡歡十分歉疚。


這日我又被承元止拘著給他研墨,雖然覺得無聊且憋悶,但畢竟自覺心下有虧,依舊耐著性子捏著墨在砚臺上垂頭喪氣地打圈圈,

打著打著我突然就瞥到了承元止腰間多了個東西,疑惑之下定睛瞧了瞧,承元止竟然系上了一塊同先前頗為相似的玉佩!


仿做的?我心下更加愧疚難過了,看來承元止遠比我想象中更看重那枚玉佩啊。


「阿止,你著人重新雕了一塊?」我仔細打量那枚玉佩,晶瑩無瑕,是上好的羊脂玉,雖然玉質相同但是細看之下玉佩花紋卻有些許不同,我疑惑,既然承元止決定重新做一塊,為何又不做一塊一模一樣的呢?


「沒有啊。」皇上自顧批閱奏章,神色從容,「這是先皇所賜。」


「嗯?」我愣住,不是重新雕琢的而是先皇御賜的?


「先皇喜賜朕玉,是以朕出宮建府之時,所賜之物之中多為玉器,玉佩尤多,且先皇鍾愛羊脂白玉,所以賜朕的眾多玉佩也看上去都頗為相似,不怪你一時看錯了。」皇上邊說邊收起了批閱完的奏折置於一旁,抬眼看我黑目促狹,「且先皇每年在朕生辰之日都會賜一對玉佩,

多年已成慣例,賜給朕的玉佩塊塊白璧無瑕,想來先皇期盼朕能做一個溫潤如玉的君子吧。」


我攥著墨杵的手緊了一緊。


皇上見狀,將御墨從我手中小心翼翼抽走,一邊置於墨匣內一邊心疼道,「小心小心,這可是仲將墨,就這麼一塊,切不可折斷了。」


「呸。」我真是按捺不住心中噴薄而出的怒意,「你故意诓我。」


承元止大混蛋,說什麼不會欺我瞞我,分明就是拐著彎的給我下套!還诓我又給他繡荷包又給他磨御墨!


「阿音這麼說,朕可就十分冤枉了,縱使玉佩再多也都是先皇所賜,朕怎能不小心珍視,摔碎了朕自然是心疼的。」皇上打量了我一眼看我面色不善,繼續將墨匣推遠了一些,「隻不過沒想到阿音比朕還看重那枚玉佩,思慮過重了,這幾日朕瞧你心下愧疚太過,精神都不大好了。」


皇上說著就想攬我入懷,我推開他伸出一隻手,「你還我一個荷包!


「那可不行,玉佩雖有許多,阿音繡的漂亮布兜可隻有三個,朕可舍不得。」皇上起身避開我伸出的手,轉身往內殿躲去。


我怒氣衝衝追上去:「承元止你還我荷包!」


「不行,不還。」


「還我!」


「不還。」


……


三十


承元止到底是沒有還我荷包,隻是解下那塊新的玉佩將它系在了我的腰間,告訴我刺S一案已經有些眉目,或許年後便能徹底查清緣由,讓我寬心,不必再時刻擔憂長姐會因為謀反之事丟掉性命了。承元止這樣說,算是明示蓟州那邊同刺S一案無甚相關了,我便老老實實任由他抱著打了個圈兒,再說不出讓他還荷包的話來了,心裡甚至還覺甜滋滋的。


果然,承元止討巧賣乖能屈能伸的本事連我都自愧不如。


因為知道楊家此前原來一直利用齊家之事,我看楊皇後再不復之前的溫情。


但我亦明白不管楊家曾經如何背叛欺騙齊家,那都是齊楊兩家的私怨,

同楊昭兒的皇後之位無礙,同皇家法度更是無關。我照舊本本分分地去鳳儀宮請安,隻是再不肯在鳳儀宮多待一刻,再沒有動一下鳳儀宮裡的逍遙炙。


新建七年,冷風吹了一夜。


新年第一日我自去鳳儀宮請安,隻是眾妃離去,我不慎落在後頭,剛剛要踏出鳳儀宮,卻聽到楊皇後於我背後淡淡道:「昔年恩怨,愉妃若能坦然待之,自不必擔心齊令會受苛待。」


我猛然回首,對上了楊昭兒寡淡冷漠的目光,她端莊地站在殿內遙遙地看著我,頭上飛鳳釵耀眼奪目。


二姐齊令?我心一沉,我一直猶豫著不知是否應該將楊家之事訴與齊家,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我二姐齊令已經嫁給楊希,今年秋日更是剛剛誕下嫡女楊如如,彼時二姐傳入宮中報喜的信中不僅有初為人母的喜悅,還有對如今細水長流般生活的知足,若不談從前,二姐現下是歡喜且滿意楊希的。


我不知道當日楊希求娶二姐是否存有私心,

也不知道如今該不該去改變現狀,不知隱瞞和坦白哪一個對二姐來說更慈悲。我躊躇著,不知如何選擇。


我退回踏出了宮門的一隻腳,與楊昭兒相視而立,如今楊昭兒同我說這話到底有何用意?拿二姐威脅於我?不想讓我說出楊家昔日背叛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