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楊皇後清楚明白地知道齊家是我一戳就中的軟肋,而高傲地站在我面前的她卻顯得那樣刀槍不入。


楊昭兒入宮之後,楊府幾個庶子便相繼分家建府各立門戶,雖然後來楊父位及司空,楊軒位至奉常,但楊家各院往來甚少,所以並未顯外戚之勢。而楊昭兒一向冷情,在宮內從未提及過楊家,與母家關系極其冷淡,甚至有一次鄭美人在楊司空升官時奉承了兩句皇後父女情深的話,被鮮少怒目的楊昭兒冷冷地剜了一眼冷笑了兩聲,嚇得鄭美人腳軟了三四天。楊昭兒似乎自入了宮,便徹底成了皇家兒媳改姓了承,與楊家割裂得幹幹淨淨,如果楊家算不上她的後盾,那就更不是她的軟肋了。


如今我知前因後果,也明白楊昭兒真正的依憑乃是先皇金口玉言的遺旨,可同楊家冷淡至此也確實讓人看不明白。


可是這次皇上遇刺,楊軒舍命為皇上擋了一刀,楊司空一反常態,大肆悲慟寫下討賊檄文,

宮裡宮外也都盛傳楊皇後因為二哥忠心護主,餘生穩坐皇後之位了,楊家才突然由一盤散沙凝成了一塊磐石。


「新年已至,所謂除舊迎新,愉妃便不要因為往日舊事而徒增煩惱了。」皇後微微昂著頭端著身子,連發髻上的步搖都不曾搖晃半分。


「楊希對我二姐可是真心?」我看著皇後問,我也知道往事不可追,也知即使楊家當年不背叛,齊家也未必能如願以償,既然先皇早有所屬,齊家最後八成也是兵敗山倒。縱使如此,面對背叛辜負我自然不可能原諒,但對於要不要繼續追究糾纏不S不休,我更關心二姐在那一場謊言過後,還能否從楊希那裡得到一絲半點的真情實意。


皇後眼中先是劃過一絲詫異,轉而又變成一片漠然,語氣依舊淡淡的,「本宮不知。但本宮能保證齊令一生安穩如意。」


不知?我凝眸看著楊昭兒,可楊昭兒卻將目光懶懶地從我身上移開,望著冉冉東升的旭日,

面上看不出任何真假和悲歡。


算了。


我轉身欲走,背後皇後聲音沒有起伏分外涼薄,「愉妃,世事艱難哪有什麼天遂人願,縱使有真心也不可能扭轉乾坤,隻是此番你若說了,齊令必是窮途末路。」


我扶著蓮蕊踏出了鳳儀宮,已然知道往事不堪,再也說不得了。


楊皇後到底還是楊家人,她或許不必依靠楊家坐穩皇後之位,也不屑於提及那幾個庶出的兄長,但她在必要之時一定會維護楊家門楣清明,背叛舊友有損家門聲譽之事,她不會允許我傳揚出去。


楊昭兒,楊皇後,可以不憑借母家之尊光耀自身,但也絕不允許母家給她惹上腥臭汙點。


可我別無選擇,隻要楊希能一直對我二姐關懷備至,縱使虛情假意,若能做戲一生,那我也甘願當這個鋸嘴葫蘆,讓楊家昔日背叛齊家之事就此永遠塵封。


隻是我以後一定鐵了心再不會讓齊家人同楊家產生什麼新的瓜葛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以後凡是遇到姓楊的我都繞開走。


然而,就如楊昭兒那烏鴉嘴說的一般,「世事艱難哪有什麼天遂人願,縱使有真心也不可能扭轉乾坤」。


楊軒突然病勢垂危的消息在前朝後宮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說來我其實並未仔細打聽楊軒此次受傷情況,一來因為興德殿之事分了心神好幾天忙著給皇上繡荷包,二來心裡篤定楊軒擋刀無非是為楊皇後掙得穩固前程,怎麼可能危及性命?


所以當楊奉常病勢沉重的消息傳到長禧宮的時候,我當真是猝不及防難以置信,又聽說連一向穩重的皇後娘娘聽到消息都摔了手中的杯盞時,我更覺得是危言聳聽不切實際。


相比楊昭兒會因為一個庶出的二哥手抖摔了杯子,不如讓我相信她因為那金光閃閃的舞鳳釵插歪了半寸而痛哭流涕。


我忍不住產生了被蛇咬之後的下意識心驚後怕,總覺得楊家又蠢蠢欲動準備預謀搞個大事情,這楊家若是又打算給齊家或是我來個「飛來橫禍」什麼的,

憑我這三腳貓的功夫,必然躲不過,畢竟闖禍我在行,避禍我就不擅長了,我需得找個安心的所在能免受災殃。


於是最近隻要承元止一下朝,我就端著燉好的湯衝進興德殿,從午後一直待到睡前都賴在承元止身邊,我雖然心思簡單看不透楊家到底暗戳戳藏了什麼小心思,但是承元止這個腹黑皇上,他那深不見底的心思想來幾個楊家都比不上,背靠大樹好乘涼,我隻需要緊緊抱住承元止的大腿,就算有什麼禍事飛到我頭上來還有承元止頂著。


「你總抱著朕的胳膊做什麼?」兩三天下來,皇上也發現了我最近實在過於殷勤了,這夜點燈批閱奏折時,右手執筆,眼睛盯著被我緊緊抱著的左臂微微凝眉,「要不是知道你沒這個本事,朕都以為你想要伺機窺探政事幹涉朝政了」。


「皇上,你有所不知,臣妾最近身上冷飕飕的,總覺得要被小人算計,你是皇上,龍氣加身,借臣妾胳膊抱抱鎮一鎮小人。

」我一手抱著皇上胳膊不放,一手趕忙翻了一頁剛剛讀完的話本。


「那小人是你自己嗎?」皇上右臂的傷已經好了不少,放下御筆,隨手抄起旁邊的明黃繡龍外袍罩在了我身上,「你自己穿得單薄就加件衣裳,朕是短了你宮裡的銀子還是克扣了你宮裡的布料?」


「皇上,你擋著臣妾看書了。」我從他的錦繡龍袍裡露出了個腦袋,將書甩在一旁抱緊了他的左臂,下巴抵著皇上肩頭,眼睛左右掃了一圈,委屈道,「臣妾不敢欺瞞皇上,臣妾最近的確心裡發毛,腦門盜汗,渾身不舒服。」


「盜汗?」皇上伸手探了探我光潔細膩的腦門,目光帶了兩分審視,「你是不是又闖了什麼禍?」


「伽義如今兩隻賊眼天天盯著長禧宮,臣妾能闖什麼禍,可是安分守己的很。」我抬起下巴坐直了身子,想起最近伽義巡視六宮總是時不時在長禧宮門口徘徊,心中忿忿,「伽義是不是想做長禧宮的太監?


「哼。」皇上將裹著我的外袍緊了緊,從一疊奏折中抽出一封,「伽義已經上表求娶蓮蕊了,本來打算元宵那夜去你宮裡時再問你的意思,看來不必等到元宵了。」


「什麼?」我一驚,「哗」地掙開蓋在我身上的外袍,「他竟然覬覦臣妾的蓮蕊!」


「覬覦你的蓮蕊?」皇上蹙眉,語氣不滿。


「啊,不是。」我忙揮手,承元止黑著臉倒讓我真有一種莫名被抓奸的錯覺,「是覬覦臣妾宮裡的蓮蕊!」


「她是你宮裡的人,你若不同意朕自然不會強迫。」皇上放下奏折,「你若喜歡那宮女想留在身邊,留在宮裡就是,朕就回絕了伽義。」


「也,也不是,就是臣妾做不了蓮蕊的主……」我焦頭爛額,我還不知是蓮蕊是不是也心悅伽義,總要同她商量之後才好說啊。


「皇上,皇後娘娘求見。」小夏子的聲音突然從殿外遙遙而來。


皇後?楊昭兒?


我心裡驀然一緊,心中隱隱覺得不好。


「臣妾叩見皇上。」皇後進殿,看我悄然立在皇上身邊倒也一點兒沒吃驚。


我打量皇後面容,不知是不是夜色的緣故,怎麼覺得皇後面色略有憔悴,一向冷傲自持的楊昭兒怎麼會允許自己面容憔悴?


「皇後何事?」皇上端坐著,漫不經心地問。


「臣妾剛剛收到書信,家兄楊軒病重垂危,臣妾叩請皇上,請皇上恩準……」楊皇後瞥了一眼我,隨後跪倒在地重重叩首,話音中竟然帶著一絲震顫,「恩準愉妃能出宮見家兄最後一面!」


什麼!我杏眼圓睜,果然啊果然,果然這禍患飛到我頭上來了!


三十一 


楊軒病重同我有什麼幹系,憑什麼讓我去見他?!我震驚且警惕地盯著皇後,可是皇後隻是衝著皇上再次叩首跪拜,又將先前的請求重復了一遍。


皇上執筆批閱奏折,眼皮都未抬一下,嗓子裡冷哼了一聲,「不準。」


「臣妾兄長,是為救皇上而傷。」皇後跪著,但是上身卻挺得筆直,

一字一句說得鏗鏘。


「自作孽不可活。」皇上手中的筆一停,抬眼掃了一眼皇後,「你當朕一無所知?」


「皇上明察秋毫,自然知道臣妾兄長的確無辜。」皇後依舊面不改色,隻是雙手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太廟刺S一案,臣妾知道皇上想要查個水落石出,臣妾有皇上一直想要的東西。」


皇上終於抬頭俯視著皇後,冷笑,「皇後好心,可朕,用不上。」


「若無實證,就算皇上心中有數,又當如何論罪,如何服眾?」皇後昂著頭看向皇上,燭火之下,我竟然看到皇後眼下竟然有脂粉都蓋不住的淡淡烏青,皇後莫不是真的數夜未眠?


「但凡行事,必有痕跡,朕可以慢慢找。」皇上重新批閱奏折,語氣已經頗有些不耐,「皇後下去吧,別引火自焚。」


皇後跪著一動不動,緩慢地轉頭打量了我一眼,「如若臣妾願意讓出中宮之位呢?」


皇上呼吸一滯,突然看向皇後,

我也猛然盯著皇後瞪大了眼。楊昭兒是身不由己受人脅迫還是受了刺激失心瘋了?


楊昭兒仍定定地直視皇上,面容決絕。


「中宮之位?」皇上語氣意味深長,看了一眼皇後,起身走到我身邊,看著我眼中似有千言萬語,說不盡道不明。


皇後的目光追隨著皇上,也落在了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