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深冬的夜裡開始下凍雨。


 


徐照川穿著我買的毛茸茸睡衣靠在窗臺上,伸手把我嘴裡的煙拿下來。


 


「之前怎麼樣我不管你,我回來了還敢抽煙,想S嗎你?」


 


他按滅煙頭,餘光掃過窗外。


 


「他還在呢,你不下去嗎?」


 


不知道賀臨發什麼瘋,最近天天來找我。


 


我每次都避開不見,早上他就會消失。


 


但是今天下雨了,他又沒打傘,就這麼站在雨裡,羊毛大衣被水打湿,黑發貼在額前。


 


他在路燈下點煙,可煙頭很快被雨熄滅。


 


難得有些狼狽。


 


我嘆了口氣,徐照川攏了攏我身上的衣服。


 


「想去就去吧,說清楚就回來。」


 


「給你十分鍾,十分鍾不上來我就下去了。」


 


我神色復雜地看著他,

有些感激。


 


我知道,徐照川現在心裡也一定不舒服。


 


但是他什麼都沒說,一點壓力都沒給我。


 


我一直愛著的,就是這樣愛我的他。


 


「我會和他說清楚,謝謝。」


 


我抱了抱他,下樓前徐照川叫住了我。


 


「老婆。」


 


「嗯?」我回頭。


 


走廊燈光下,他眸色隱藏在眉骨籠罩的陰影裡,嘴角含著一絲笑意。


 


「回來還愛我嗎?」


 


聲音卻帶著微不可察的啞。


 


他分明就是在意的。


 


我笑起來,衝過去親了他一下。


 


「十分鍾回來。」


 


……


 


深冬很冷,賀臨臉色蒼白得不像話,平時支稜著的粗硬黑發也敗下陣來,

貼在他白皙的額頭上,水珠順著他睫毛滴落,像是淚。


 


但我知道,他是不會掉淚的。


 


我在他面前站定,誰都沒說話。


 


賀臨顫抖著手指把煙扔在地上,終於開口。


 


「鍾舒,如果他給你的,我都能給你,你能回來嗎?」


 


即使開口求我復合,他也倔強地居高臨下。


 


我擦掉臉上的雨水:「你也不是真的喜歡我,賀臨,你隻是不甘心而已。」


 


「你怎麼知道?」賀臨聲音嘶啞,「鍾舒,你又不是我,你憑什麼替我說?


 


「你憑什麼說——我不喜歡你?!」


 


我茫然抬頭:「難不成,你要說你其實喜歡我嗎?」


 


賀臨張了張嘴,被我打斷。


 


我笑起來:


 


「你的意思是,

在我們在一起的這三年,你從來不在意我的感受,身邊的異性從來沒斷過。」


 


「你從來不管我開心或者難過,也不管我生不生氣,把我對你的好當成拿捏我的資本。」


 


「你不在乎我的喜怒哀樂,你一邊想我全心全意愛你,一邊想要你所謂的自由。」


 


我走近他,賀臨瞳孔猛縮。


 


我輕聲道:「你不會想告訴我,這樣的你,在跟我分手後,突然發現對我情根深種,其實早就喜歡上我了吧?」


 


「那賀臨,你的喜歡也太侮辱你,也太侮辱我了。」


 


賀臨嘴唇哆嗦起來。


 


「你不喜歡我,你隻是從來沒被人甩過,你把這種執念當成了喜歡而已。」


 


「不是的,」賀臨眼底眸光顫動,聲音喑啞:「不是的,鍾舒,我——」


 


他用了很久才把話說出口:「我是真的喜歡你。


 


這一句話出來,像是洪水開了閘。


 


賀臨渾身卸了力一般,又好像終於松了一直緊繃的氣,睫毛微顫。


 


「我知道我這麼說很混蛋,但是鍾舒,我是真的喜歡你。」


 


「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你給了我全部的安全感,我從來沒想過你會離開我。」


 


「可是你突然說要分手,我才知道,原來你也是會走的,我每天都夢到你,我每天都睡不著,我——」


 


我看了一眼手表打斷了他。


 


「隨便吧,跟我無關了,我得上去了,以後別來找我了。」


 


身後賀臨一把拽住我,他似乎是終於崩潰了,大聲道:


 


「可是鍾舒,我他媽的愛你,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你也喜歡過我的不是嗎,你敢說之前對我那麼好,

就從來對我沒有一點感覺?!如果——」


 


他雙眼通紅:「如果當時我比他先——」


 


我淡淡道:


 


「沒有如果,即使你真的愛我,他也早就在你之前愛過我了。」


 


「我所有的第一次都是和他一起,我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愛他了,你許諾我的這些,他也早就許諾給我過了。」


 


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幾乎覺得自己都有點兒殘忍了。


 


「賀臨,我真的從來都沒喜歡過你,我對你做的一切,不過是對他的重復,從頭到尾我都沒愛過你,我隻是在你身上找他的影子而已。」


 


「謝謝你愛我,但是,我不需要。」


 


我不想把話說得這麼明白,可誰讓他一直糾纏。


 


我心裡甚至有一絲難言的快意。


 


他曾經那麼對我,

如今也終於輪到他了。


 


我徹底甩脫他的手,低頭一看,時間正好十分鍾。


 


徐照川正在陽臺上看著我。


 


這天晚上,賀臨不知道在樓下站了多久。


 


我和徐照川睡前照例親密,不知道是不是他心裡在意賀臨的緣故,他這次格外用力,我累得昏睡過去。


 


凌晨兩點我被渴醒起來喝水,路過客廳陽臺時,發現賀臨還在樓下。


 


雨已經停了,他站在路燈下,指尖染著淡淡的橘色火光。


 


第二天去上班路過樓下時,我餘光掃過。


 


路燈下鋪了一地打湿的煙頭。


 


8


 


接到賀臨喝酒胃出血住院消息時,他朋友一直讓我去看他。


 


「好歹當初你們也好了一場,就是分手了也不能這麼絕情吧?」


 


我直接拒絕:「與我無關,

以後他的事情不要再聯系我。」


 


前幾天那個叫孟昭的小姑娘也哭著聯系了我,在電話裡邊罵邊哽咽。


 


「是不是你這個老女人讓賀總開除我的,他不愛你,你為什麼非要纏著他?」


 


「賤女人,你不得好S!」


 


我一句話沒說,直接拉黑。


 


我是真的不想再跟賀臨有任何糾纏了,這些垃圾人垃圾事隻會消耗我的心神。


 


沒想到下班回家時,卻在家門口看到一個坐著的黑影。


 


我一驚,徐照川最近出差了,家裡隻有我一個人,但這是市裡最好的小區,從來沒出過事兒。


 


直到那人回頭,我才認出了賀臨。


 


幾天不見,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大衣都有些空落落的。


 


仔細一看,他大衣裡穿的居然是條紋病號服,竟然是剛從醫院裡出來的。


 


我皺眉:


 


「你來幹什麼?我說了跟你沒可能了。」


 


賀臨動了一下,擰緊眉心後一隻手SS捂住胃,另一隻手朝我伸出來。


 


「我是來送這個的。」


 


我這才認出這是當初那個手機。


 


當初我本來想找人修手機,後來找回徐照川,這個手機也就不重要了,隨便扔在了一個會修手機的一個共同朋友那兒,隻不過他也說碎的太厲害沒辦法,我也一直沒去取。


 


沒想到被賀臨拿回來了。


 


「我找人修好了,」他咳嗽了幾聲,抬頭看我時,神色近乎哀求:


 


「手機修好了,我們和好好不好?


 


「我以後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對你,他能給你的我都能做到,孟昭我已經開除了,我以後再也不會跟任何女人不清不楚。」


 


賀臨咬牙,

屈辱道:


 


「你可以不跟他分手,我不介意,他不在的時候,我可以陪你。」


 


我簡直驚呆了,一時間還以為賀臨被鬼上身了。


 


他那種驕傲到極點的大少爺,居然能說出這種話。


 


難不成他是真的愛我嗎?


 


我突然覺得很荒謬,幾乎笑出聲來。


 


在我對他百依百順的時候,在我好好待在他身邊的時候,他對我毫不在意。


 


而現在我和他分手了,他卻突然發現愛我了,知道珍惜了?


 


我該說,人性真賤嗎?


 


「我不是你。」我低頭看著賀臨:「我愛他,我不會傷害他,再說有了他之後我也不需要別人了,讓開,我要回家了。」


 


燈光下,賀臨眼底水色晃了晃,終於還是掉了下來。


 


他神色徹底黯淡下來,坐在那裡的時候,

無端讓我想到之前見過街邊被趕出家門的流浪狗。


 


就在我進門時,身後突然傳來沙啞的聲音。


 


「如果當時,我能好好對你。」


 


「你還會和他和好嗎?」


 


我腳步頓了一下,關上了門。


 


一道門徹底隔絕了我和賀臨。


 


我靠在門上,點上一根煙,淡淡薄荷香氣夾雜著煙草的衝,我深吸一口。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喜歡過賀臨嗎?


 


大概是沒有的,從頭到尾,他沒有給我一點兒喜歡他的可能性。


 


但那些耳鬢廝磨的深夜,那些恍惚中帶著溫度的擁抱……


 


如果當初,我們能像一對真正的情侶,我會喜歡上他嗎?


 


我不知道。


 


隻是如今這些,

一切都沒意義了。


 


從頭到尾,我們都沒有緣分。


 


9


 


決定和徐照川一起出國,是在盛夏到來的一天。


 


徐照川公司要開拓歐洲市場,我也拿到了歐洲分公司的調令,準備和他一起離開。


 


遠離這些曾經傷害過我們的紛紛擾擾,或許我們才能真的重新開始。


 


進安檢前,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卻似乎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


 


可人群太多,再看去時那個身影已經消失了。


 


好像剛才隻是我的幻覺。


 


我怔愣在原地幾秒。


 


我後來也斷斷續續聽到過賀臨的消息。


 


聽說那之後他經常酗酒,胃病變得很嚴重,好幾次胃出血進了醫院搶救。


 


後來倒是不酗酒了,但突然就收心了,再也不出去玩了,整個人像換了個人似的。


 


他家也給他介紹過不少門當戶對合適的對象,但都被拒絕了,一直一個人生活著。


 


我不知道是什麼心情。


 


恨他嗎?似乎也不。


 


惋惜嗎?好像也沒有。


 


隻是偶爾午夜夢回想起曾經,有過那麼片刻的唏噓。


 


「就這麼跟我走了,以後不會後悔吧?」徐照川突然握住我的手,「這一出去,一時半會兒可就不會回來了。」


 


他緊緊盯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我收回視線,回握住他,笑了起來。


 


「不後悔,隻要和你在一起,哪裡都是家。」


 


飛機劃過雲層時,我最後向下看了一眼。


 


雲層逐漸遮擋城市,慢慢什麼都看不見了。


 


好的壞的,都留給這座城市。


 


我和賀臨的故事不算美好,

隻是到如今,終於能徹底畫上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