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賀循把資助的少女帶回家的那天。


 


我撞見了兩人摟抱在一起的畫面。


 


面對我的愣怔,賀循淡聲道:「小玥有皮膚飢渴症,我隻是在幫她緩解。」


 


「她也算我的妹妹,你別多想了。」


 


我正欲開口,身後大門突然被人輕輕拉開。


 


一個拎著大包小包的少年正站在門外。


 


他腼腆一笑,像隻剛找到家的流浪小狗。


 


「請問,這裡是孟家嗎?」


 


巧了。


 


我的童養夫居然找上門了。


 


1.


 


賀循把人帶回家的那天。


 


我餓著肚子開了六個小時的遠程會議。


 


傍晚回家。


 


推開大門,發現鞋櫃旁放著一雙小巧的瑪麗珍皮鞋。


 


適時,客廳裡傳來女生的清甜笑聲。


 


「賀老師,你怎麼連插花都不會呀。」


 


緊接著,是賀循的輕笑。


 


「那我隻有向你學習了。」


 


我有一瞬的恍惚。


 


佣人見狀,欲言又止:「孟小姐,那位是賀先生今天帶回來的朋友……」


 


我朝她笑笑,緩緩朝客廳走去。


 


果然看見一高一矮兩個身影。


 


從來沒養護過鮮花的賀循,居然也會彎腰認真地修剪著鮮花的枝幹。


 


在他身旁,是一個年紀稍小的女生。


 


對方背著手,笑眯眯地歪頭看著他。


 


健康的小麥色皮膚,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梨渦。


 


眉眼恣意張揚,像是自由盛開的玫瑰。


 


聽到我的腳步聲,對方連忙抬起頭。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賀循的衣袖。


 


低聲問:「那位是……」


 


賀循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我,面上依舊是那副淡漠無波的神色。


 


「回來了?」


 


我「嗯」了聲,笑著問:「怎麼不介紹一下?」


 


賀循把剪刀扔在一旁,接過女生遞來的紙巾擦手:「這是小玥。」


 


「你認識的。」


 


見我微微皺眉。


 


賀循又適時開口補充:「我們一起資助的那個女生。」


 


他這麼一提,我想起來了。


 


兩年前我想資助一個女學生,直到對方考上大學。


 


很快就有人幫我牽線搭橋,認識了夏書玥。


 


那個時候她還是瘦瘦小小的樣子,住在漏水的平房裡。


 


冬天沒有暖氣,手指凍得通紅生了凍瘡。


 


我和賀循包攬了她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


 


但因為我平時工作太忙,賀循又信不過別人。


 


和對方對接的這事兒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這是我今天路上買回來的花。」夏書玥小聲道,「不知道師母喜——」


 


被賀循打斷:「你們沒差幾歲,不用這樣叫。」


 


他語氣溫和:「你叫她知瑤姐就行。」


 


夏書玥點點頭,朝他笑:「好。」


 


賀循虛扶著夏書玥的後背,領著她往餐廳走去:「先去吃飯吧。」


 


他回頭似是無意地掃了我一眼。


 


「既然要開會的話,也該提前說一聲。」


 


「小玥餓著肚子等你一個小時了。」


 


……


 


晚飯的時候,賀循才跟我說。


 


夏書玥要在家裡借住一陣子。


 


「她最近放暑假,來 S 市玩幾天。」


 


話音剛落,夏書玥連忙開口:「知瑤姐,會不會給你添麻煩了?」


 


我沒回答這句話,隻問賀循:「為什麼不提前跟我說?」


 


賀循微微皺眉,似有不滿。


 


「這種事有什麼好說的。」


 


「家裡客房也多,無非隻是多一雙筷子的事而已。」


 


他看向我的神色又回到了曾經那種漠然的高高在上。


 


在他面前,我永遠會問出愚笨的問題。


 


永遠是不可雕的那塊朽木。


 


夏書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她輕輕拉了拉賀循的衣袖,小聲呵斥:「別和知瑤姐吵架。」


 


賀循不以為意地夾了一筷子菜,安撫道:「我沒和她吵。」


 


「這隻是我們的日常相處模式。


 


「她早就習慣了。」


 


夏書玥低聲嘟囔:「那知瑤姐也太可憐了。」


 


我平靜地垂眸,看向湯面中自己的倒影。


 


嘴角勾起一個自嘲的笑容。


 


確實。


 


太可憐了。


 


2.


 


我是在高中的時候才被接回孟家的。


 


前十多年的生活,都在鄉鎮的爺爺奶奶家度過。


 


我爸結婚離婚三次後,注定命中無子。


 


這才想起我這個唯一的女兒。


 


他是一夜暴富的典型。


 


家裡無論是裝潢設計還是吃穿用度,都透著濃濃的割裂感。


 


以至於,我也和這些家具一樣,在他的圈層裡格格不入。


 


他帶我去參加酒會,我插不上話隻能傻笑。


 


同齡人談論的奢侈品和當季新款,

我一個也不認識。


 


滿腦子隻在想晚上八點要記得去直播間搶券。


 


其他人對我面露輕蔑,故意忽視我聊得火熱。


 


我融入不了他們的話題。


 


卻被他們圍在中間,手足無措。


 


「知瑤,」有人出聲替我解圍。


 


賀循拽著我的手腕把我拉出了人群:「你在那兒傻站著做什麼?」


 


我對賀循了解甚少。


 


隻記得他爸是我爸的好友。


 


曾經第一次見面,我爸給我介紹賀循:「以後你就叫他哥哥,有什麼不懂的就多向賀循請教。」


 


適時,賀循朝我投來一瞥。


 


模樣矜貴清傲。


 


他那時的神色,後來想起還歷歷在目。


 


我抬眼看向面前把我拽離人群的賀循。


 


小聲道謝:「謝謝啊……哥哥。


 


賀循一怔。


 


他漂亮的眉眼有片刻失神。


 


稍許,才勾唇淡淡一笑。


 


「這有什麼。」


 


賀循成了我來到孟家之後唯一的朋友。


 


他帶我去各種奢侈品門店,帶我去體驗不同的下午茶。


 


賀循的朋友們都很熱情。


 


主動邀請我參與他們的聚會。


 


也從不讓我冷場。


 


但和賀循相處久了,也漸漸領教了他的脾氣。


 


「你審美太差了,這幾件裙子給我拿去扔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這酒的產地嗎?這都沒記住?」


 


「下次送禮別送這種便宜貨啊,丟得是我的臉。」


 


我把他當做哥哥。


 


潛意識選擇了順從。


 


似乎在意識深處總有個聲音在提醒我,

賀循說的都是正確的。


 


對於自己不了解的領域,我總是有種心虛膽怯。


 


但隻要賀循在身邊,我又能有種安心的感覺。


 


以至於後來我爸提議給我們訂婚時。


 


我第一反應是驚喜地看向身旁的賀循。


 


卻看見他微微皺眉。


 


我一顆心沉了下去。


 


許久才聽見他輕描淡寫地應了聲「好」。


 


……


 


第二天早上起來。


 


隔壁賀循的房間是空著的。


 


雖然訂了婚,但我和賀循還是分房睡。


 


他不太習慣和別人有肢體的接觸。


 


我知道賀循有潔癖,又轉念一想。


 


反正婚期也定下來了,不急這幾天。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

也才七點半。


 


往常這時候的賀循都還在睡覺。


 


我正疑惑他是不是出門鍛煉。


 


卻聽見樓下傳來夏書玥的聲音。


 


那聲音急促又小聲。


 


「被知瑤姐看到不好吧……」


 


3.


 


我連忙快步往樓梯口走去。


 


在客廳的角落,是兩道交纏的影子。


 


看見我,夏書玥慌亂地把賀循推開,滿臉通紅。


 


「知瑤姐……」


 


賀循慢條斯理地回頭,看見我,隻理了理衣領。


 


他神色淡漠:「小玥有皮膚飢渴症,我隻是在幫她緩解。」


 


「你別多想。」


 


什麼皮膚飢渴症。


 


我沒聽過。


 


賀循嘴裡總能蹦出一些我沒聽過的名詞。


 


什麼分離焦慮症,什麼斯德哥爾摩,什麼回避型依戀。


 


我通通沒聽過。


 


但他總會用一種上位者的語氣漠然道:「你不知道就算了。」


 


好像不理解的人成了我。


 


無理取鬧的人也成了我。


 


有這些名詞傍身,仿佛成了他的免S金牌。


 


他的一切行為都變得有據可依。


 


「知瑤姐,」夏書玥替賀循辯解,臉還通紅:「你別生哥哥的氣。」


 


「你倆千萬不要因為我吵架。」


 


哥哥。


 


好久遠又好陌生的稱呼。


 


我有一瞬的茫然。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賀循不讓我這樣叫他。


 


——「我們又不是兄妹,你以後就叫我賀循吧。」


 


曾經我稱呼他為哥哥的時候。


 


我在賀循那裡擁有著例外的特權。


 


他朋友們不敢做的事,我可以做。


 


他家裡人不敢談起的事,我可以毫無顧慮地詢問賀循。


 


賀循最多也隻是無奈地嘆口氣。


 


然後任由我胡作非為。


 


他們都說我在賀循心中是獨特的存在。


 


可笑的是。


 


我也這樣認為。


 


「哥哥?」我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身旁的賀循。


 


「你們又不是兄妹,為什麼要這樣叫?」


 


賀循皺眉:「知瑤,你今天怎麼說話夾槍帶棒的。」


 


「小玥算是我們的妹妹,她能叫你姐姐,為什麼不能叫我哥哥。」


 


我平靜地看著他。


 


想從他臉上看到一絲慌亂。


 


——沒有。


 


他的神色又恢復成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


 


「知瑤,你怎麼變成這種人了。」


 


賀循輕描淡寫地指責道:「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有考慮過小玥的感覺嗎?」


 


「她隻是個才讀高三的小女孩,你這樣和造謠有什麼區別?」


 


「隻要是一男一女,在你眼裡就非得是那種齷齪的關系是嗎?」


 


在他身旁的夏書玥,耳廓越來越紅,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賀循矛頭一轉。


 


我成了惡人。


 


客廳裡頓時陷入S一般的沉默。


 


見我沒說話,賀循嘆了口氣安撫道:「我覺得你可能是最近工作壓力變大了。」


 


「以後凡事不要想的這麼陰暗——」


 


他話還沒說完,玄關處突然傳來敲門聲。


 


我聽見佣人打開房門問:「您……找誰?」


 


男生的聲音清潤幹淨:「請問孟知瑤住這裡嗎?」


 


我一愣。


 


居然還有找我的。


 


我日常的朋友少得可憐。


 


就連送快遞也從沒留過真名。


 


怎麼還會有人找上門來。


 


總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


 


我推開賀循往門口走去。


 


走近了門口,終於看見對方的模樣。


 


少年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眉眼青澀。


 


我有片刻的失神。


 


遲疑著,喊出了對方的名字:「程……程跡?」


 


程跡聽到我的聲音,連忙抬頭。


 


看見是我,忍不住笑起來,露出一對小虎牙。


 


「瑤瑤!」


 


我身後,賀循和夏書玥也走到了門口。


 


賀循的視線掃過他,又落在我身上。


 


他抿了抿唇,皺眉沉聲問:「他是誰?」


 


「我嗎?」


 


程跡有些不好意思地腼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