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戀人間風月,我貪朝夕溫情。
歸天那日,他說:
「天上一天,人間一年,不必等我。」
我點頭,卻S在第三年的兵荒馬亂中。
後來,我在地府當差,聽聞有位仙君掀翻閻羅殿,要尋位舊人。
鬼差問我可識得那女子。
我搖頭:「不曾聽過。」
1
我睜眼時,人已經到了地府。
胸口有個血窟窿,血將衣裳染得看不出顏色。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接著環顧四周。
亡魂隊伍望不到盡頭,惡鬼兇靈在黑暗深處嘶吼咆哮。
旁邊寫了塊牌子——
奈何橋。
亡魂要過了此處,
飲下孟婆湯,再入輪回。
我跟著隊伍排隊登記,等著喝湯。
不知過了多久,一隊新țû₇魂被牛頭馬面帶來。
孟婆仰天長嘯一聲:「又S這麼多人!老娘熬湯得熬到什麼時候?!」
牛頭馬面押著新魂上前,鐵鏈拖地的哗啦聲裡混著幾句牢騷。
「沒辦法。人間正鬧飢荒,又起戰事,一日收的鬼比從前一個月都多。」
我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指尖。
被長槍貫穿胸膛的痛楚早已淡去,可那些哭嚎仍在耳畔。
飢民撕扯著去爭觀音土,孩童蜷在母親幹癟的胸膛上咽氣,戰火摧毀的房屋,人骨被積雪掩埋。
「敢問大人——」
聲音出口才發現喑啞得厲害。
我攥住飄蕩的袖角,
在眾鬼詫異的目光裡舉起手。
「地府……還招人嗎?」
孟婆的玉勺「當啷」墜進湯鍋。
牛頭馬面似乎是第一次碰見這種情況,懵了一瞬,面面相覷。
最終還是馬面率先反應過來,上前扯起我的胳膊:「跟我來!」
他們帶我去見了判官。
判官聽了來意,盯了我良久,道:
「地府鬼差多是山間精怪,或有機遇之人。」
「這兩者你皆無,以凡人之身在忘川待久了,七情六欲、三魂七魄會逐漸消散,影響日後投胎。」
「你可想好了?」
我站得筆直,手指無意識地蜷縮。
半晌,幹澀道:「想好了。」
「人間太苦,不想再S了。」
判官眉心一動,
在簿子上勾畫幾筆,道:「你生前功德無量,今便許你一職。」
「但請謹記,入了地府,便是亡魂,過去種種都該忘卻。」
2
我正式成了一名鬼差。
地府沒有陽間的黑夜白晝,也沒有四季更迭。
我每日抄寫卷宗、送魂魄投胎,把不肯過橋的頑劣鬼魂拖回來。
偶爾,也聽同僚們闲聊。
有鬼說,他想念自家娘子烙的餅了。
有鬼說,她新押送的孩子是個小將軍,若不是英年早逝,將來定能平定四海。
也有鬼說,自己生前見過風華絕代的仙人。
仙人著紅衣,踏雲而來,叫天地為之變色。
我的思緒在這一瞬被抽離,恍惚間又回到了那年雪天。
……
那年村子裡下了雪,
我和堂弟一起病了。
高熱燒得我眼前模糊。
我聽見嬸娘和小叔的竊竊私語。
「當家的,這不好吧?哥嫂生前對我們不錯……」
「你心疼她還是心疼你兒子?一個丫頭,S了就S了。」
風寒藥貴,而我命賤。
小叔嫌我S在家裡晦氣,我被扔去了後山的亂葬崗。
天上大雪紛飛,蓋住了地上的白骨。
我竭力想要從雪堆裡爬出去,四肢卻如同灌了鉛,半點不能動。
最後意識朦朧間,我看見了天邊一抹紅。
有人像說書先生講的一樣御劍飛行,披風獵獵,隨風展開。
我不知他從何處來,也不知他是人是鬼。
我隻知道,我要活下去。
鬼使神差地,
我用盡全身力氣喊道:「仙君!」
仙人垂眸望來,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些微訝然。
而後足尖輕點,落在我身前。
在生命被吞噬前,有人將我從雪堆裡抱出。
用狐裘裹住,將我拉出了鬼門關。
我的高熱持續了幾日,昏昏沉沉,醒時燕敘光便坐在床頭,替我擦臉擦手。
他說:「我叫燕敘光,你叫什麼?」
我聽見自己啞聲說:「阿蘅。」
他執帕子的手頓了頓,眼底漾開笑意:「哪個蘅?」
「杜蘅的蘅。」我垂下眼。
這是阿娘替我取的乳名。
後來她和爹咽了氣。
這名字便再無人喚過。
「阿蘅。」燕敘光將這兩個字含在唇齒間細細碾過,「是個好名字。」
我攥緊了被角。
沒告訴他大名。
如今既重活一回,便隻做阿蘅罷。
3
燕敘光說,他是下凡遊歷的仙人。
我曾聽村裡老人說過修仙者。
多是白衣無情,行走世間,不沾紅塵。
可燕敘光與他們一點都不像。
他愛紅衣,似一團火,灼得人心髒發燙。
他貪戀人間風月,常常帶我四處遊玩。
會帶我去燈會,猜燈謎贏走整條街的花燈。
會因我喜歡江南水鄉,而帶我遊遍姑蘇金陵。
他年少風流,在金陵畫舫,有歌姬捧酒相邀。
錯把我認成了他身旁侍從。
燕敘光但笑不語。
隻抬手將我攬在懷中,朝那歌姬遙遙舉杯。
我在他懷裡掙扎,
卻掙不開。
畫舫外夜風驟起,我們靠得太近了。
吹得他發絲與我的絞在一處,分不清誰纏了誰。
後來,我們尋了處竹林定居。
燕敘光慣常攜我上屋頂看星星,我笑他:「仙人也喜歡星星嗎?」
他說:「仙人也喜歡人間。」
我看著他的側臉,喃喃道:「那仙人也會喜歡我嗎?」
我不指望他會回答。
燕敘光卻在風聲裡低下頭,湊近我的耳畔:「會。」
我覺得自己好像醉了。
醉在他的眼神裡,醉在他的溫柔裡。
我想,我大概也是喜歡燕敘光的。
於是理所應當地,我們有了一段情。
4
可仙凡殊途。
他待得再久,也終有歸期。
燕敘光歸天那日霞光漫天,
赤雲如燒。
山下百姓皆來相送,想求仙人賜福。
燕敘光笑著點頭,一一允下平安願。
等到最後,他衝我招手,說:「阿蘅,來。」
我站在他身前,像從前很多次般,仰頭看他。
燕敘光依舊眉眼帶笑,摸了摸我的頭,說:「阿蘅,我要走了。」
「天上一天,人間一年,不必等我。」
我點點頭,說:「好。」
燕敘光指尖捏訣的剎那,雲層裂出一道金痕。
他御劍而去,紅衣穿雲,瞬息消失在天際。
等人群離散後,我朝他消失的方向叩了三首。
一謝救命之恩。
二謝日日相伴。
三謝贈我歡喜。
從今往後,恩斷緣散,再不相見。
再後來,
便是村子鬧了飢荒。
「說起來,最近有位仙君鬧得厲害,要找什麼人。」
鬼差們八卦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思緒收回,低聲問:「找人?」
「是啊,可稀奇了。」馬面說,「這位仙君昨日翻遍了地府的生S簿,愣是沒找到人。」
「生S簿沒找到……那怕是入輪回了。」
「為了誰這麼大動幹戈啊?」
我搓了搓指尖,莫名有些心慌。
有鬼調侃:「還能為了誰啊,定是心上人唄。」
「這年頭,神仙也動情了?」
「現在仙二代生下來就繼承了父母法力,仙途一片坦蕩,平日就愛演戲痴情戲碼,都是闲的。」
「話說陳蕙你每日在奈何橋頭登記卷宗,可見過那位叫『阿蘅』的姑娘?
」
周遭驟然寂靜,我手指掐入掌心。
見我久久不語,同僚飄來敲了敲案幾。
「陳蕙?」
我回神,裝作鎮定道:「怎麼了?」
「問你呢。可聽過『阿蘅』這名?」她擠眉弄眼,「仔細想想,若真尋著了,也能少些折騰……」
喉間仿佛塞了一團浸水的棉絮。
良久,我搖頭,淡聲道:「不曾聽過。」
鬼差們哄笑著散開,話題很快轉到別處。
案幾下的手SS掐住大腿,可魂魄沒有痛覺。
阿蘅,他在找阿蘅……
——在找,我。
地府卷宗寫的都是大名,他查不到。
我搖搖頭。
橋下忘川水滔滔東去,
載著前塵往事奔向不可追回的遠方。
6
燕敘光回到仙界第二日,正逢瑤池宴飲。
眾仙舉杯談笑,他垂眸望著杯中瓊漿,卻嘗不出滋味。
百年蟠桃釀成的酒,和凡間釀的米酒比起來不知好了多少倍。
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究竟少了點什麼呢?
他說不上來。
「敘光,怎的魂不守舍?」友人舉盞湊近。
燕敘光斂了思緒,碰杯。
「不過是些瑣事。」
仰頭飲盡杯中酒,喉間火辣辣地燒起來。
宴畢,他與諸仙告辭Ťū²,駕雲歸去。
仙界多冷寂。
而人間就不一樣了。
人間有煙火,有流水,有疾風,有酒肆,有阿蘅。
想到這兒,
燕敘光忽地笑了。
今日酒喝得多,明日再下凡吧。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
等他回去,人間應已至春時了。
不知道阿蘅有沒有釀酒,有沒有想他。
可待他下凡時,竹舍已成廢墟。
殘陽如血,土堆上懸著半截焦黑的戰旗。
遠處田地龜裂,房屋坍了大半,餓殍堆積成山,幾隻禿鷲正在啄食腐肉。
他掐訣搜尋阿蘅的氣息,神識掃過千裡,卻隻觸到一片S寂。
燕敘光怔愣半晌,又掐了道法訣。
他不在的這三年光陰歷歷在目。
先是天災,後是人禍,最後被一隊叛軍屠盡了村子。
什麼都沒了。
7
同僚臨時有事。
託我將整理好的卷宗交給判官。
我抱著卷宗往大殿去,遠遠便見殿門緊閉。
數十步開外,能聽見殿內巨響,似有案幾翻倒。
「什麼叫魂飛魄散了?好端端一個人,怎麼會魂飛魄散?!」
是燕敘光的聲音。
我僵在原地,卷宗險些滑落。
點這麼背?
「陳司簿?」殿前陰兵蹙眉,「卷宗……」
「啊,抱歉。」
我穩穩心神,將卷宗往他懷裡一塞:
「勞煩你幫我交給判官大人。」
而後轉身便走。
走出一段距離,我聽見身後巨響。
殿門轟然洞開。
旋即,一道目光直直掃了過來。Ŧúⁿ
「站住。」
「前面那個,
」燕敘光嗓音發顫,像繃到極致的弦,「回個頭。」
我腳步沒停。
身後有人踉跄跟上,腳步凌亂。
「阿蘅……別走,阿蘅!」
我恍若未聞,卻在下一刻被人扣住了手腕。
手腕生疼,他用了極大的力氣。
我終於轉過身。
燕敘光臉色蒼白,眸中有光躍動。
他看了我許久,才啞著嗓音開口:「阿蘅。」
我笑了下,說:「仙君認錯人了。」
「我叫陳蕙,是地府司簿。」
「仙鬼有別,還望仙君自重。」
燕敘光緊抿著唇,眼尾愈發紅了。
8
「仙鬼有別」。
這話,燕敘光也曾說過類似的。
燕敘光歸天前,
家中曾來了位仙子。
他說,雲霓是他父母好友之女,幼時便相識。
我在一旁有些無措,燕敘光把我拉過去。
溫聲介紹:「這是阿蘅,我在凡間撿的小丫頭。」
雲霓繞著我轉了轉,說:「你就是那個阿蘅呀。」
我點頭,拘謹地應了聲。
雲霓留在竹舍住了幾日。
大多時候,我不太能與他們插上話。
他們並肩坐在竹亭裡。
聊文曲星下凡歷劫、聊北冥海新生的蛟龍、聊我聽不懂的仙法奇術。
三個人中,他們自幼相識,隻有我是外人。
漸漸的,我便不往跟前湊了。
那日王嬸送了桃子,我洗淨了些,給他們送去。
不至亭邊,便聽見了他們的對話。
「你過陣子回去,
可想好阿蘅如何安置?」
我邁出的腳步就那麼釘在了原地。
燕敘光嗓音清淡,沒什麼起伏:「還能怎麼安置,自然是橋歸橋路歸路。」
竹葉沙沙作響,蓋不住雲霓陡然拔高的聲音:「你不帶她回九重天?你和她不是——」
「仙凡有別。」他截斷話頭,「何況露水姻緣,莫談日後。」
我這才恍然想起,燕敘光從未Ţű²說過愛我。
也從未給過我任何承諾。
仙人無心,多情誤己。
是我天真了。
9
燕敘光一連在地府逗留數日,不肯離去。
日日向眾鬼打聽阿蘅。
不對,是陳蕙。
他才知道她大名陳蕙。
地府卷宗寫的都是大名。
難為他找了那麼久。
從前溫存時,阿蘅好像隨口說過自己大名。
他記性一貫不好,從前從不過心的事,如今卻後悔不迭。
若當初多上點心,那還用費這麼大功夫。
陳蕙工作勤懇,脾氣又好。
是眾鬼差口中完美的地府打工人形象。
其餘,便打聽不出什麼了。
燕敘光不甘心。
這日他在橋頭逮到阿蘅,眸中情緒翻湧。
阿蘅低著頭匆匆從他身旁走過,手裡拎著好些卷宗。
他像以往般笑著將人叫住,說:「阿蘅,我帶你去吃糖葫蘆,再給你買風箏,好不好?」
阿蘅腳步一頓。
她沒回頭,語氣平靜:「仙君,我不愛吃糖葫蘆,也不喜歡風箏。」
燕敘光臉上笑意僵住。
「我叫陳蕙。」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開口,「不是你要找的阿蘅。」
燕敘光像被掐住脖子的鳥兒,喉嚨裡發不出丁點聲音。
分明一切都是好好的。
為什麼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他想不通。
索性去了人間喝酒。
10
為了躲燕敘光,我在判官派外勤時舉了手。
人間戰事未歇。
有孤魂執念太深,不肯入地府,需人前往安撫。
說白了,就是做些勸鬼投胎、消除執念的活兒。
我做了培訓,學法術、學話術。
等真幹了才發現,任務並不輕松。
那些執念深重的亡魂,或怨氣衝天,或哀泣不止,四處遊蕩。ţū⁸
有些是未見到親人最後一面,
或心願未了,不願離去。
這類亡魂還算好安撫,隻要許諾替他們在人間完成未了心願,便能順利引至地府。
但更多,是不得解脫的。
缺了胳膊的士兵在焦土上茫然四顧,尋找早已炸成齑粉的家鄉。
瘦成一把骨頭的母親抱著同樣幹癟的嬰孩,執念不過是想給孩子尋一口薄棺。
被權貴杖S的少女,怨氣凝結成黑霧,徘徊在破廟,隻想問一句「為何是我」……
萬般苦楚竟如日升月落般尋常。
我聽著,看著,心中漸漸也生不出多少波瀾。
慘事太多,便顯得不那麼慘了。
現身,消解執念,引魂入地府……
完成一樁,便在卷宗上勾掉一個名字。
鬼差無需歇息。
我刻意延長了在外的時日。
從一個荒村到另一座S城……
最後一道殘魂的指引指向京城。
京城不似別處。
天子腳下,仍是歌舞升平的繁榮模樣。
我循著那點微弱的執念波動,停在一處懸紅綢的高樓前。
絲竹靡靡,脂膩酒酣的氣息濃得化不開。
抬頭,醉仙樓飛檐鬥拱。
雕欄玉砌,映著千百盞燈火,明晃晃地扎眼。
像一塊精心雕琢的、浮在無邊苦海上的人間幻象。
那欄邊斜倚著一個人影。
是燕敘光。
幾位姑娘貼著他,殷殷斟酒,團扇輕搖。
我腳步一轉。
拐進了樓側那條狹窄幽暗的巷子。
11
那裡蜷著一小團陰影。
約莫五六歲大的孩子,魂魄淡得幾近透明。
他執念太淺,一點對熱食模糊的渴望不足以支撐他留在陽間。
「跟我走吧,」我蹲下身,盡量放柔了聲音,「再不去投胎,就真的來不及了。」
那道虛影瑟縮著,最終融入我的引魂珠。
我起身正準備回地府。
一道陰影便沉沉籠罩下來。
「阿蘅?真是你?我還當自己喝昏了頭看錯了。」
燕敘光身上燻染的甜膩脂粉氣,混著酒味飄過來。
他神情激動,上前一步:「我有話同你說,許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