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退後一步,刻意拉開了距離。


 


「在下地府鬼差陳蕙,正在執行公務,仙君自重。」


 


燕敘光被我後退的動作刺得一怔,旋即又上前,伸手便要來擁我。


 


被我又躲開了。


 


「阿蘅,別鬧了好不好?」他語調放軟,帶點哄勸的意味,「我知道你怪我離開,是我不對。可那時……仙凡有別,我總得回去。」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某種決心:「如今不同了。我帶你走,隨我回仙界去。」


 


「我去求我父親,讓他幫你重塑肉身。往後你隻管安安心心在我身邊便是……」


 


我靜靜地聽他說著。


 


他的聲音是清潤的,從前我愛聽他講話。


 


此時卻像鈍刀磨耳,難受得緊。


 


「跟你回去?


 


他眼睛一亮,急急點頭:「對!我們……」


 


「那敢問仙君,」我問,「我該以什麼身份,哄你回仙界去?」


 


燕敘光臉上那份柔情瞬間凝固。


 


他張了張嘴,似乎完全沒料到我會問出這樣的話。


 


眼裡清晰地掠過一絲茫然,緊接著是更深的困惑。


 


他眉峰微蹙,像是努力在理解一個極其陌生又無理的問題。


 


再次開口時,語氣理所當然,甚至帶著絲責備:「你我之間,何須計較這些虛名?」


 


「像從前在竹舍那樣自在快活不好嗎?」


 


我笑了下,道:「不好。」


 


12


 


像從前那樣,被他從亂葬崗雪堆裡隨手撿起,像一隻無家可歸的貓狗。


 


興致來了便逗弄一番,

興致淡了便晾在一旁。


 


這不好。


 


他施舍一點溫情,我便該感恩戴德,匍匐在他腳邊。


 


搖尾乞憐地等著他下一次心血來潮的垂憐。


 


他賜予「隨我歸天」的恩典,我就該欣喜若狂,叩首謝恩。


 


從此心無旁騖地做他豢養在九重天的一隻金絲雀。


 


這一點都不好。


 


在他心裡,我或許始終就是那個可以隨意撿起、也能隨意擱置的「小丫頭」。


 


是他仙途漫長中一段風花雪月的消遣,一個不必負責的露水過客。


 


因為沒玩夠,所以才百般糾纏。


 


可我不想做消遣了。


 


不想自己為了他一句話、一個眼神。


 


就惴惴不安上一整夜,失魂落魄一整天。


 


思及此,我深吸一口氣。


 


將那點微弱的情緒從心底逼了出去。


 


「仙君,你救我是大恩,我認。」


 


「可你於我,」指尖掐訣,周身陰氣翻湧,Ṭṻₖ「早就是過客了。」


 


青煙騰起遮住他錯愕的臉。


 


再定神,我已回了地府。


 


13


 


雲霓來時,我在孟婆那熬藥。


 


孟婆瞥了眼仙氣飄飄的她,哼笑:「地府也是成菜攤子了,想來就來。」


 


雲霓置若罔聞,目光徑直落到我身上。


 


見我不動,才過來吞吞吐吐地說:


 


「阿蘅,你能不能…能不能跟我去見見他?敘光他最近很不好,把自己關在屋子裡……」


 


「關我什麼事?」我問。


 


「呃……他們說你是他的情劫,他要是渡不過去,

就要損道心……」


 


情劫?


 


「歷情劫會S嗎?」


 


雲霓被這突兀的問題砸愣了。


 


茫然地眨眨眼,下意識回答:「…不會。」


 


「哦。」我點點頭,又問,「那會魂飛魄散、不得超生嗎?」


 


雲霓徹底懵了。


 


「……也不會。」


 


仙人的劫,不過是情動一場,傷心一回。


 


渡完了,仙途反而更順。


 


又不像凡人,動輒就要了性命。


 


瞎矯情什麼。


 


我攤攤手,露出個無辜的笑:「又S不了,我管他作甚?」


 


雲霓愣愣地看著我。


 


半晌,眨了眨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


 


她走後,

孟婆問我:「你怎麼跟沒事人似的?」


 


我奇怪:「我該有什麼反應?」


 


拋棄前塵舊怨幫他渡情劫?


 


我又不是十六歲的我了。


 


「也是。」她將熬好的藥碗往我這邊一推,「七情六欲都快散完了,你還能有什麼反應。」


 


凡人不宜久留地府,若要久待……


 


七情六欲是最先散的,心湖枯成S水。


 


不知悲喜,不識愛恨。


 


接著是三魂七魄,會像一縷煙般散在天地間。


 


不入輪回,不修來生。


 


孟婆頓了頓,語氣難得帶上ťű̂ⁱ點勸誡:


 


「趁著魂體還撐得住,趕緊去排隊輪回。不然魂魄少了,輕則投個傻子痴兒,重則連人都做不成。」


 


我飲盡固魂湯,應了聲。


 


14


 


「她真這麼說的?!」


 


雲霓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點點頭:「嗯…她就這麼說的,特別平靜……」


 


「她……」燕敘光神色恍惚,「她怎麼能……」


 


雲霓站在那裡,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看著燕敘光失魂落魄地在屋內踱步,嘴裡喃喃著「不過三年」「她竟全不在意了」雲雲。


 


隻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雲霓其實不太懂。


 


要說她這位竹馬有多喜歡那個凡間女子嗎?


 


在她看來是沒有的。


 


真喜歡,當年在竹林小築,他就不會說出那樣的話。


 


真喜歡,他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把人帶回去。


 


哪怕被父母打一頓,卻也算是給人姑娘個交代。


 


如今人S了,成了鬼差,他倒像是被剜了心似的鬧起來。


 


她實在是不懂。


 


燕敘光猛地停住腳步,轉身看著雲霓:


 


「你再仔細想想!她……她真的沒有一點點異常?一點點都沒有?」


 


雲霓被他看得頭皮發麻,努力回想奈何橋邊那張蒼白平靜的臉。


 


半晌,她才猶豫著開口:「異常…倒也有點。」


 


「就是…她的魂體好像比尋常鬼差淡了些,看著…有點虛,不太穩當的樣子。」


 


魂體虛……不穩當……


 


「地府……對凡人有影響?


 


雲霓想了想,點頭:「是有的。」


 


雲霓後面絮絮叨叨說了些什麼,燕敘光一個字也沒聽清。


 


難怪阿蘅對他如此冷淡。


 


這並非她本意!


 


他越想越覺得豁然開朗。


 


是了,他的阿蘅怎麼可能不愛他?


 


他們之間那些溫存纏綿,那些耳鬢廝磨,難道是假的嗎?


 


「我得救她!」他斬釘截鐵,「你方才說那些可有穩固之法?」


 


雲霓被他這驟然的轉變弄得雲裡霧裡:「……自然有,固魂凝魄的丹藥、法器……」


 


燕敘光猛地一擊掌,眼中光華大盛。


 


像是終於抓住了救命的浮木。


 


「我這就去尋!」


 


他一陣風似的刮了出去。


 


徒留雲霓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半晌,蹙眉。


 


總覺得燕敘光似乎哪裡……想岔了?


 


15


 


燕敘光送來了個形似玉佩的法器。


 


說是有凝固魂魄、緩解消散之效。


 


「不至於讓你那麼……忘情。」


 


我收了。


 


鬼差投胎要登記排隊。


 


輪到我,得百二十年。


 


現在人間光景也不好,不如老實在地府待著。


 


起初那兩日,燕敘光仍常來。


 


一日幾次,比從前更頻繁。


 


他試圖搭話,講些從前的闲話。


 


我有時懶得搭理,便晾他在一邊。


 


漸漸地,他便不常來了。


 


倒是雲霓偶爾會來送些丹藥。


 


我曾問她為何?


 


畢竟我們連熟人都稱不上。


 


有同僚說,我們這種身份在話本裡是要撕上三百回合的。


 


可雲霓總是搖頭:「你就當我闲的吧。」


 


我沒懂,她也不解釋。


 


她很少與我闲聊,送完東西便匆匆離開。


 


吃不完隨手丟進包袱裡。


 


一瓶、兩瓶、三瓶……藥瓶漸漸堆成小山。


 


它們無聲見證著忘川水奔流,人間逐漸太平。


 


直到我的名字,終於被勾在輪回簿最末一行。


 


雲霓某次來送藥,走前我叫住了她。


 


託她轉告燕敘光,我有事見他。


 


16


 


【阿蘅有事見你。】


 


短短一句話,

叫燕敘光帶翻了案上的酒壺。


 


是了,定是她的七情在復蘇。


 


熬不過這蝕骨的思念,才託雲霓來尋他。


 


他甚至來不及整理儀容,化作一道流光直墜幽冥。


 


「阿蘅!」


 


燕敘光聲音帶著壓抑ţṻₓ不住的激動和顫抖,幾乎是撲過去的:「我就知道!你定是……」


 


後面的話卡在喉間。


 


——沒有預想中的淚眼婆娑,更沒有久別重逢的悸動。


 


燕敘光的手僵在半空,心底某種奇異的預感漸漸攀升。


 


像是在惶恐什麼。


 


「仙君。」她退後兩步,將玉佩遞去,「此物貴重,我即將入輪回,用不上了。物歸原主。」


 


「入……輪回?


 


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砸了一拳,茫然地睜大了眼。


 


長久的錯愕過後,是無盡的慌亂。


 


不可能。


 


不該是這樣的。


 


阿蘅怎麼會準備投胎?


 


她難道不該永遠陪在他身邊?


 


「玉佩難道沒有效嗎?」他喃喃。


 


她愣了一瞬,隨即了然。


 


「有用的。」


 


「隻是仙君,你弄錯了一件事。」


 


「不是因為魂魄有損,不是因為七情消散。」


 


她迎著他的目光。


 


那雙熟悉的眼睛裡,沒有戀戀不舍、情絲糾纏。


 


有的隻是平靜和釋然。


 


「是很早很早以前,就不愛了。」


 


17


 


燕敘光歸天三日。


 


於我而言是實打實的三年。


 


頭兩個月,我時常對著空蕩蕩的竹舍發呆。


 


夜裡尤其難熬。


 


總在想,是不是真的是我不好。


 


真的是我哪裡不夠好,所以仙君才不愛我。


 


這些念頭纏得我心頭一陣陣發緊發酸。


 


眼淚總是不知不覺就淌下來,洇湿了枕面。


 


直到那日下山,去鎮上換些鹽巴。


 


鎮口圍了群人,咿咿呀呀的絲竹聲飄過來,間或夾雜著叫好。


 


是過路的戲班子在唱。


 


我擠在人群邊緣,遠遠看著臺上水袖翻飛。


 


唱詞斷斷續續飄進耳朵:


 


「……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後來我坐在院中看夕陽,會想起這句唱詞。


 


休戀逝水,

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心頭那團亂糟糟、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緒。


 


似乎找到了落點,一點點平息。


 


隻是這點剛冒頭的平靜,很快就被碾得粉碎。


 


天災來得毫無預兆。


 


先是旱,田裡的禾苗焦黃枯S,地裂開猙獰的口子。


 


接著是蝗,烏泱泱一片,遮天蔽日,所過之處,寸草不留。


 


糧價一日三漲,銀子成了最無用的東西。


 


燕敘光留下的金器,起初還能換些陳糧分予大家。


 


後來連一碗糙米都換不到了。


 


再後來,樹皮都剝光了。


 


胸口那點曾經為情愛翻湧過的酸楚。


 


在S亡面前,輕飄得像一粒塵埃。


 


戰亂接踵而至。


 


壯丁被抓去充軍。


 


叛軍的馬蹄踏破了殘存的安寧。


 


我跟著驚慌失措的人群逃命。


 


四周是同樣倉皇奔逃的身影。


 


有婦人背上的孩子哭啞了嗓子。


 


有老人累得跌倒在地,再也沒能爬起來。


 


那些情啊愛啊,那些輾轉反側,那些自艾自憐。


 


在生S面前變得毫無分量。


 


為護幼童被長槍捅穿那日,我甚至覺得……


 


為了一個男人浪費那樣珍貴的歲月。


 


簡直就是——


 


有病。


 


18


 


燕敘光最後是被人拖走的。


 


他說了什麼,我沒聽清。


 


接了孟婆遞來的湯,一飲而盡。


 


記憶被拉遠、扭曲,最終歸於一片混沌的虛無。


 


我放下空碗,

對孟婆微微頷首。


 


她咧開嘴,揮了揮手。


 


抬步,踏上奈何橋的石階。


 


無數亡魂從我身邊飄過。


 


我混在其中。


 


橋身漫長,又仿佛隻在瞬息之間。


 


終於,走到了橋的盡頭。


 


如同破曉時分的晨曦,靜靜地籠罩在前方。


 


隱隱約約,不知何人的聲音響起:


 


「陳蕙,生前賑濟災民百餘人;為鬼差百年,勤勉盡責,勞功昭彰。」


 


「此番輪回,當入積善之家……」


 


我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奈何橋在身後延伸,沒入霧氣裡。


 


孟婆的身影在橋頭模糊不清。


 


忘川水東流不歇,去往不知名的遠方。


 


再無留戀。


 


我轉過身,

一步踏入了溫暖的金光之中。


 


太平歲月裡,有戶人家迎來了他們期盼已久的女兒。


 


——這便是我的新生。


 


-正文完-


 


-番外•後記-


 


燕敘光是被他爹娘派來的天兵強行押回九重天的。


 


他在強闖閻羅殿、要看生S簿、糾纏鬼差的事……


 


不知怎的傳到了他隱居的父母耳中。


 


盛怒之下,先是家法伺候,結結實實挨了一頓鞭子。


 


接著便是禁足思過。


 


可傷養好了,那點不甘心像野草瘋長。


 


得知阿蘅已順利轉世。


 


託生於一戶殷實之家,他心底那點S灰又復燃了。


 


什麼仙凡有別、前塵已斷,他統統拋諸腦後。


 


他固執地認定,隻要找到她,讓她想起「前世」一切便能重來。


 


他悄悄下凡,循著那點微弱的感應,找到了正在庭院中蹣跚學步的小女娃。


 


他隱去身形,蹲在她面前。


 


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想碰碰她粉嫩的臉頰。


 


小女娃卻毫無反應。


 


反而覺得有風拂面,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哭出來。


 


燕敘光慌忙縮手,心頭一陣刺痛。


 


待她長成亭亭少女,燕敘光更是按捺不住。


 


他特意尋了個春日,在她踏青時「偶遇」。


 


以最完美的姿態現身,試圖喚醒她「記憶」。


 


「姑娘可曾覺得在下眼熟?」他露出自認最溫柔的笑,「你我前世有一段……」


 


少女停下腳步,

眉頭微蹙:「我沒見過你。」


 


「並非此世,」燕敘光急切地壓低聲音,「是前世!我是神仙,你名阿蘅,我們……」


 


少女像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


 


讓燕敘光所有準備好的說辭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少女丟下一句清晰的評價:「有病。」


 


便繞過他,徑直走開,背影幹脆利落,再未回頭。


 


他總忍不住尋隙往她面前湊。


 


變著法子想讓她「記起」些什麼。


 


或者說,重新再「愛上」些什麼。


 


他送她南海明珠,被她轉手賣了辦女學。


 


為她表演法術,她說「旁門左道,不如多讀兩本書」。


 


直到那日,他實在無法,紅著眼剖白那段竹舍舊事,道盡前世虧欠。


 


講那些他珍藏的、自以為刻骨銘心的風月。


 


少女聽完,隻落下兩個字。


 


——「好賤。」


 


「?」


 


她微微一笑,眼底是全然的厭棄:「我是說你好賤。」


 


「救了她,又棄了她,人S了釋懷了反倒裝成一副情深不壽的樣子,可真讓人惡心。」


 


「什麼仙凡永別、不知情意後知後覺,說得那麼好聽,不就是覺得她低賤,配不上你麼?」


 


「你其實根本不喜歡她吧?」


 


少女的目光下是要將他剝皮見骨。


 


以情深為名的傲慢徹底絞碎,血淋淋地攤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沒有……我沒那麼想過……」


 


辯解的話噎在喉嚨裡。


 


少女那漠然的眼神,讓他無法傳播。


 


或者說,其實他心裡清楚。


 


隻是不願意承認,她說得對。


 


她毫不在意地聳聳肩:「你怎麼想的你心裡清楚。」


 


「但我得告訴你,你不配。」


 


「你再敢糾纏,我就報官抓你。」


 


她轉身離開,再未回頭。


 


燕敘光在原地站了許久。


 


終於後知後覺,徹徹底底地明白過來——


 


她是真的不愛了。


 


從前不愛,現在更不愛。


 


她對他甚至由衷地感到厭惡與鄙夷。


 


失魂落魄地回到仙界,燕敘光那點不S心的糾纏行徑自然又瞞不過爹娘。


 


「孽障!還不S心!」


 


「再敢去擾她清淨,我把你扔到煉丹爐裡化了!」


 


家法加身,斷了他所有念想。


 


從此,九重天上少了一位風流不羈的仙君,多了一個沉寂寡言的身影。


 


他再未踏足人間。


 


那場轟轟烈烈的痴情戲碼,終是徹底落了幕。


 


隻餘下仙界茶餘飯後偶爾提及的一絲唏噓,很快便隨風散了。


 


而人間小院裡,少女抬頭望了望湛藍的天。


 


隻覺得今日陽光正好,曬藥材正合適。


 


凡塵俗世的安穩與忙碌,遠比什麼虛無縹緲的前世今生、神仙情愛,要重要得多。


 


她還有好多事沒做,還有好多人沒遇見。


 


誰也不能攔著她,為了那點可笑的感情把自己困在過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