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入夜,還未到晚膳時分,周長松便急切地找來了。
我端坐榻上,看著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不免好笑。
「長松可是還對母親有所不滿?」
我當然知道,是因為今日上午我將他的世子夢徹底碎了的緣故。
但此刻的我不過是一個善解人意,原諒子女過錯的好母親罷了。
「今日是兒子莽撞,隻聽了父親說您進宮為我求旨便亂了分寸,還望母親原諒。」
我搖搖頭,看著他還是一如既往地一臉慈愛。
「是母親之前狹隘了,隻想著維護皇家顏面,忘了體恤你和長霆之間的手足之情。」
「如今春闱在即,你有學問在身上,考取功名才是正路,我兒不靠祖宗蔭庇也能自己闖出一條路來,不愧為我嘉禾的孩子。
」
被我這麼義正詞嚴的堵了話頭,周長松自然不能再多說什麼。
總不能,叫我一向不爭不搶的兒子突然暴露本性。
說他就是想踩著他的母親成名上位,又當又立的被迫得個世子之尊吧。
「母親說得是。」
看他吃癟的樣子我就高興。
「還有何事?」
周長松躬身作揖,「有一事要勞煩母親憂心。」
說著,他突然做出一副羞臊的模樣來。
我心下便知道,另一件足以害S我的事情要來了。
「兒子確有一件事,要勞煩母親幫忙定奪。」
我淺笑看他,示意他接著說。
果然,下一刻便見他拿出了一枚精致的和田玉簪。
簪子上的雕花工藝精湛,和田玉入手溫潤,又是年輕女子喜歡的款式,
絕非凡品。
「母親瞧瞧這簪子可能入眼?」
我拿著簪子細細把玩,不動聲色問道。
「長松這是相中了哪家姑娘?」
他低眉淺笑,「母親玩笑話,不過是嫻妃姑母膝下的朝陽堂妹不日及笄,這是兒子準備的及笄禮,也不知女兒家是否喜歡,這才找母親幫忙定奪。」
我看著簪子,心中冷笑。
上輩子也是這樣,他故作懵懂拿來簪子問我意見。
在我問起是否喜歡朝陽公主的時候,又直言隻是兄妹之情。
可暗地裡卻又派了小廝來我面前,三番五次地提起他為了朝陽做了哪些事情。
以寧遠侯府嫡次子的身份尚公主,當然是不夠看的。
要知道本朝可沒有什麼驸馬不能入仕的說法。
再說了,嫻妃可是當今寵妃。
她的朝陽公主自然不是寧遠侯府這種沒落爵位,能高攀上的。
我做出一副為難的模樣。
「你以後還是莫要叫嫻妃娘娘做姑母了,她當年入宮的時候便同侯府斷絕了關系,如今她正得寵,你這話叫她聽見了該不高興了。」
周長松沒想到我會這麼說,而不是隨著他的意思問他是否喜歡朝陽。
這叫他臉上有些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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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言重了,嫻妃娘娘不過是同爹爹置氣,一家人能有什麼大的隔閡呢。」
我擺擺手,將簪子還給他。
「這禮物做得倒是精巧,作為兄妹之禮倒是也不會過於隆重。」
我含笑看他,特意強調了「兄妹之禮」。
果然,那副人淡如菊的模樣頃刻便快要維持不住了,隻能連忙作揖告辭。
等他走後,瑪瑙有些不解地問我。
「二少爺喜歡朝陽公主,郡主您怎的不幫他?」
「我為何要幫他?」
瑪瑙有些疑惑,「可是您是他母親啊!」
「誰規定的做母親就一定要幫兒子。」
瑪瑙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我擺擺手準備卸妝梳洗。
「今日上午你還沒看明白?你家二少爺是個有大志向的,他不爭不搶隻盼著家庭和睦,我這個做母親怎好逆了他的意願?」
「對了,三小姐最近在幹什麼?」
聽了這話,瑪瑙頓時有了話茬。
「三小姐最近被側夫人按著學規矩呢,好像還請了宮中的老嬤嬤來,是下了大功夫的。」
我聞言笑了笑,上輩子周長松說羨慕他為何不是託生在側夫人肚子裡。
側夫人連帶著她教出來的三小姐,
無一不是人淡如菊的性子。
偏他的母親是個利欲燻心、爭名逐利的。
笑話,她一個側夫人,說到底就是個妾。
娘家隻是富商毫無根基,有何底氣與我爭搶?
再說了,若是真的不爭不搶,人淡如菊,此刻又學的哪門子規矩?
說我利欲燻心,那我倒要看看。
這輩子他們靠著人淡如菊能走到什麼地步?
宮中的賞花宴向來是為了年輕男女相看準備的,隻是這次的賞花宴卻與平常不同。
朝陽公主的及笄禮要到了。
嫻妃特意求了皇上,在御花園開的賞花宴,遍邀京中權貴。
尤其是家中有適齡公子的,名單上幾乎全覆蓋了。
「妾身見過夫人,夫人妝安。」
我瞧著面前的側夫人柳氏,再看看她身邊盛裝打扮的周月杉,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本來這種公主及笄禮的賞花宴,庶出是沒資格去參加的。
上輩子也有這麼一出,在我出門前柳氏帶著盛裝打扮的周月杉出現在我面前。
本身就是庶出,還打扮得如此招搖,生怕搶不過公主風頭一般,為了侯府顏面我自是斷然拒絕。
可周長松卻覺得我是心胸狹隘,故意苛待庶女。
這件事傳出去也更壞了我的名聲。
不過這輩子我卻不打算維護什麼侯府顏面了。
「聽說月杉最近很是苦學了規矩,想來今日是想隨我進宮?」
柳氏淺笑行禮,隻說自己是帶著月杉來向我請安的,關於入宮一事卻隻字不提。
分明就是為了入宮,卻非要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她也知道不合規矩,故也隻是來試探我態度,
不敢主動提出來。
可落在周長松眼裡便是一副不爭不搶,被我欺負的模樣。
「母親何必這麼咄咄逼人,月杉也是侯府子嗣,若是賞花宴上得了哪家少爺青眼,也是Ťũ₀件好事。」
我咄咄逼人?
周長松真的是我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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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柳氏和周月杉一下子亮起來的眼睛,我也懶得跟他們爭辯。
「那便再備一輛馬車隨我一同去,免得說我薄待庶女。」
「庶女」兩個字被我咬得有些重,周月杉和柳氏臉上明顯有些難堪,但周長松卻半點反應都沒有。
對於他來說,他是嫡子,嬌生慣養長大的,哪裡會知道庶出的艱難?
等到新的馬車套好,我到皇宮的時候已經不早了。
公主及笄禮的賞花宴。
上輩子為了周長松一句喜歡朝陽,
我從庫房裡精心挑選了最為精致的紅寶石頭面做了及笄禮。
那頭面可是當初娘親出嫁時,宮裡賞下來的貢品。
上輩子朝陽十分喜歡,連帶著我周長松送的那根白玉簪子也入了她的眼。
這輩子我卻不打算將娘親給我的陪嫁拿出來。
隻是隨手挑了件看得過去的紅珊瑚鑲瑪瑙手釧當及笄禮就是。
不出挑也不會失了身份。
隻是沒有我的珠玉在前,周長松那根簪子也不知道能不能達到他想要的效果。
「郡主來了,快上座。」
身份就是好啊。
就算我嫁了侯府,但出門在外,所有人也隻會叫我郡主,而不是侯夫人。
禮物已經在進來之前便交給了統管的宮女,周長松倒是想自己去送,還能在朝陽那裡留點印象。
但很明顯這是不合規矩的。
故此去前廳男席的時候還有些悶氣。
我卻不理會他這些小心思,帶著周月杉到座位坐下了。
看著周月杉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急切模樣,我心中不耐煩。
也不知道宮裡的規矩學到哪裡去了,看來這娘倆是著急得很,非要在這次的賞花宴上得出些什麼成果才行了。
「行了,你們小姑娘家拘在我這老太太這也是無趣,自去玩吧,別衝撞了貴人就是。」
等看著周月杉走遠了,身邊恭親王府的王妃便立刻笑著應道。
「嘉禾愛開玩笑得很,你哪裡就老太太呢?」
「這個是你家庶女?今日這場面她倒是也不顯得小家子氣,看來郡主家的規矩確實是極好的。」
我笑了笑,對上了恭親王妃那張偽善的臉。
「姐姐哪裡話,跟她們這種年輕姑娘比起來,
我自是人老珠黃的,比不得姐姐你,聽說又有喜訊了?」
她這把年紀還懷孕,不就是為了生個嫡子好穩住自己的地位。
我寧遠侯府沒落,她恭親王府也不過是說出去好聽罷了。
現在恭親王是身居實職,但無後就是他家最大的缺點,嫡子庶子一個都沒有,隻有九個小姐在府上。
莫不是如此,哪裡會看得上我寧遠侯府的周長霆呢。
我在這邊吃酒喝茶,不多時便看到一個宮女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上輩子這時候我已經在費心和嫻妃朝陽說話了,自然不知道賞花宴上還有人落水這番熱鬧。
當即便起身跟著眾人走了出去。
等到了太液池,才發現原來是自家的熱鬧。
那水裡泡著的不正是周長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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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裡好像還抱了個女子,太遠了,有些看不清是誰家姑娘。
不過衣著服飾看起來,倒不是什麼勳貴人家的女兒。
等兩人被救上來,岸上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人,連嫻妃和朝陽公主都被驚動了。
「這是寧遠侯府的二少爺?他懷裡那個是哪家姑娘?平日好像沒有見過。」
「我瞧著像是戶部尚書家的嫡女。」
聽著旁邊人說話,我這才知道了那個女子的身份。
戶部尚書陸府是京都出了名的寵妾滅妻。
嫡女的日子過得還不如一個庶女,要不是今天遍邀了京中貴女,她家那個續弦繼母怎麼可能放她來賞花宴。
畢竟也不是哪家續弦都如我這麼溫婉善良,體貼大方的。
我為自己很是滿意了一會兒,直到身邊有人認出我了,
這才做出一副著急的模樣走了上去。
雖然還沒到隆冬,但前天才剛下了一場雪,現在的天氣掉進湖裡自然還是要命的。
我看著周長松已經被人伺候著披上了狐裘。
那陸姑娘也被衣裳裹了起來,一張小臉凍得煞白。
「好端端的,怎麼就掉湖裡去了呢?」
這種把戲,但凡上點年紀的婦人哪個看不出來。
要不就是這陸姑娘自己以身做局,為自己拼一個前程。
要不就是她的仇人做局,故意想害她在這樣的場合丟人。
反正不管如何,周長松這個冤大頭是肯定當定了。
我看著周長松,面懷關切,「可凍到了?還是快些回府好生找個御醫來看看。」
不待我們這邊有何動作,另一個裝扮精致的婦人便衝上前來。ŧū́₎
「你個賤人!
誰給你的膽子竟在朝陽公主的及笄賞花宴上弄出這番舉動!」
那陸姑娘本就落了水,現在又不由分說地挨了一巴掌,我瞧著都有些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