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將手撫上我的臉,嘴唇微微顫抖著:「這裡....誰打的?」


我露出一個極大的笑容,手指直直地指向沈明珠:「她打的,你要替我打回去嗎?」


 


我毫無廉恥地展露我惡劣的本性,眯著眼看池砚復雜的表情。


 


不出我所料,池砚還是什麼都沒做。


 


沈明珠高高揚起下巴,好整以暇地看著我。


 


我苦笑一聲,猛地從池砚手裡搶過確診單,推開他努力站起身。


 


池砚沒有追上來。


 


12


 


我無處可去,拿著兼職剩下的 800 塊租了個地下室。


 


病越來越嚴重了,我很少能出去兼職。


 


僅僅是把為數不多的衣服搬到地下室,就耗盡了我全部的力氣。


 


癱倒在床上的時候,我輕輕地摸著自己突兀的脊骨,第一次感嘆命運的不公。


 


胃很痛,可我好餓。


 


13


 


再次見到池砚,是在一個星期後。


 


我不知道他怎麼找到我地下室住址的。


 


但當我抬起頭,透過狹小的窗戶往外看。


 


就看見了池砚。


 


他低垂著頭,斂下寂沉的眼眸,聲音低沉沙啞:


 


「池昭雪,你出來,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不好,一點都不好。


 


我正打算關窗翻身,胃裡卻湧起一股異樣。


 


我幾乎是跑著衝向牆角,痛苦地咬住下唇,強忍著一波又一波的疼痛衝擊。


 


額頭上的汗水滾落而下,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跡。


 


眼前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徹底閉眼的那一刻,我看見了池砚驚慌失措的眼神。


 


14


 


再睜開眼的時候,

池砚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正安安靜靜地坐在我身邊。


 


他眼睛盯著我,帶著化不開的後悔和悲傷。


 


「姐,喝牛奶嗎?養胃。」池砚聲音沙啞低沉,眼睛裡滿是祈求。


 


我溫和地笑了笑,說出的話卻像毒針一般刺向他:「池砚,我乳糖不耐受。」


 


池砚動作肉眼可見的滯住了。


 


幾秒後,他苦笑著把牛奶拿遠,說:「姐,我忘了……」


 


我沒聽下去,拿過被子把頭蒙了起來。


 


池砚,你真令人討厭。


 


15


 


從那之後,池砚若有似無地討好我。


 


他不再譏諷我,每天圍在我身邊,問我感覺怎麼樣。


 


他不再跟著那群狐朋狗友亂轉,反而想盡了辦法找兼職賺錢。


 


直到那天——池砚嘴角帶著傷,

進了門。


 


他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子一樣,半跪在我的床前,輕聲說:「姐,我不念書了,好不好?」


 


我一愣,沙啞著嗓子開口:「沈明珠同意了?」


 


池砚聽見沈明珠猛的一震。


 


我感覺到胳膊上一片冰涼——池砚在哭。


 


「她把你趕出來了?」我拿紙嫌惡地擦了擦胳膊,隨意開口。


 


池砚沒吭聲,整個人都散發著沉悶的氣息。


 


我笑了,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隻一瞬間,池砚那張俊臉便腫得老高。


 


「池砚,你得念啊……」


 


「池砚,我已經讀不了書了,我沒有時間了,你要替我好好讀下去。」


 


「爸S了,我媽也S了,現在輪到我了,除了沈明珠,

池家隻剩你了。」


 


我笑著摸了摸池砚的發絲,眼裡卻是藏不住的憤恨。


 


池砚啊池砚,你怎麼能不念呢?


 


你要好好念書啊,你要成為我刺向沈明珠最鋒利的那把刀。


 


16


 


池砚不知道從哪拿的錢,替我交了化療的費用。


 


化療大把大把地掉頭發。


 


那天我苦笑著,對池砚說:「你幫我把頭發剃了,好嗎?」


 


池砚像是被雷擊中一樣待在原地,過了不知道多久,他木訥地點了點頭。


 


「好。」


 


給我剃頭發的時候,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


 


而我,笑得開懷。


 


這樣才對啊。


 


池砚,你就該這樣,在後悔不安中度過一輩子。


 


17


 


我在網上買了很多化妝品,

給我換藥的小護士開玩笑說:


 


「你看這滿屋的病人哪個氣色有你好?不是口紅就是眼影的,漂亮得不得了哦。」


 


我摸著頭上剛買的假發,笑嘻嘻地說:「我本來就很漂亮啊姐姐。」


 


不過漂亮不了多久了。


 


那一年的 9 月 7 號,是我最後一次過生日。


 


我看著朋友圈裡大家樂呵呵地曬自己的錄取通知書,雙手不斷攥緊,嘴唇咬得發白。


 


「砰——」禮花和彩帶在我面前炸開。


 


池砚面容微笑的走進門,手裡捧著一個藍莓蛋糕。


 


「姐,你最喜歡的藍莓蛋糕,要嘗嘗嗎?」


 


我點了點頭,眼裡卻沒有半點開心。


 


藍莓蛋糕放進嘴裡化開,一股膩感傳來,我沒吃幾口就吐得天昏地暗。


 


池砚在旁邊急得不知所措,

我看著洗水池裡的血絲,隻能無奈苦笑。


 


病越來越嚴重了。


 


躺回床上的時候,池砚支著臉看著我,說:「姐,如果我向你道歉,對你坦白,你能不能...原諒我?」


 


我揚起一個惡劣的笑,湊到他耳邊輕聲說:


 


「池砚,等我S的那天我就原諒你。」


 


他一愣,笑得很苦:「那我希望你永遠別原諒我。」


 


我沒再聽,蒙上被子就睡覺。


 


18


 


池砚考得很好,單單是校內發的獎學金就有兩萬七。


 


獎金下來那天,我在病房門口看到了沈明珠。


 


她穿著緊身包臀裙,笑盈盈地看著池砚。


 


「小砚,跟媽回家,這醫院有什麼好住的?一股消毒水味。」


 


「更別提……」她瞪了我一眼,

用手在鼻尖扇了扇,好似很嫌棄的樣子,「更別提陪著一個病秧子了,說不定哪天就……」


 


池砚原本無所謂的表情在這一刻徹底黑了下去。


 


他緩緩抬頭看著沈明珠,眼裡是藏不住的慍怒。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池砚一步步靠近沈明珠,周身的低氣壓讓沈明珠說不出話。


 


「你剛才說……誰是病秧子?」池砚眼神冷漠,聲音像淬了冰。


 


「本來就是……」沈明珠聲音結巴,看向我的眼神卻充滿了怨恨,「和她那個媽一樣……」


 


嘭!


 


池砚手裡的杯子砸在地上,玻璃渣混著熱水,濺在沈明珠的腿上腳上。


 


沈明珠尖叫出聲。


 


「我不想再聽到這種話,否則我也可以沒有媽。」池砚高大的身影擋在我面前,言語冷峻地對沈明珠說。


 


「池砚!你這個白眼狼!我辛辛苦苦生你養你,你為了這個小賤人連媽都不要了是嗎?」沈明珠再也維持不住自己高知女性的形象,像個潑婦一樣衝著池砚又打又罵。


 


池砚沒躲,隻是神色冷峻地把她趕走,收拾好一切後,才走到我面前。


 


「姐,你別聽她胡說……你一定能治好的,你一定能……長命百歲。」


 


我看著被扎的體無完膚、滿是針孔的胳膊,莫名覺得「長命百歲」這四個字很可笑。


 


池砚重新揚起笑容,從兜裡掏出一枚紅繩玉佩。


 


「吶,這是我今天早上去靈隱寺為你求來的,可靈了,一定保你長命百歲。


 


池砚像隻邀功的小狗,看著我的眼神充滿期待。


 


我隻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後文。


 


池砚眼中的期待立刻淡了下去,面色變得像S灰。


 


不知過了多久,我再抬頭,卻看見他眼角流淌的淚。


 


他像不認命一般,抓著我的手,把那枚玉佩紅繩系了上去。


 


「姐,別的你怎麼都可以,但這個你得戴著,一定得戴著。」


 


我被氣笑了,輕言:「封建迷信。」


 


池砚像是沒聽到一樣,自顧自地整理紅繩,眼裡滿是固執。


 


19


 


同年深秋,那天醫生查完房,悄悄地把池砚喊了出去。


 


他們什麼都不跟我說,但他們的表情很愁,濃得化不開。


 


我知道的,我活不了多久了。


 


那天池砚回來Ťù²,

我溫和地朝他笑:


 


「池砚,我想回家了。」


 


池砚一愣,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好。」池砚給我辦了出院手續,推著輪椅帶我出了醫院。


 


我說我不想回地下室,池砚就帶我回了我媽留下的房子。


 


「這房子不是給沈明珠了嗎?上次那樣鬧過,她怎麼肯給你的?」


 


路上見了風,我裹緊了身上的毛衣,虛弱地開口。


 


池砚蹲下來,把毛毯往我身上一蓋,輕聲說:「姐,你別管了。」


 


我笑著看他,沒說什麼。


 


我不知道他和沈明珠做了什麼交易,也不想知道。


 


我隻是高興,高興媽媽的房子又回到了我手裡。


 


20


 


我把頭埋在被子裡,大口大口地呼吸。


 


被子裡好像還有媽媽留下的味道。


 


我剛上高中那年,我媽就走了。


 


我媽走的那天,是臘月寒冬,但她最喜歡的臘梅沒有開。


 


我當時跪在床邊,我笑她,我說:


 


「媽媽,你真是一個沒有福氣的人。」


 


「辛苦了半生,可還沒有享福呢就走了。」


 


直到那天,學校開家長會,我看著班裡含笑的家長,才猛然驚覺:


 


「我才是那個沒福的人,我連媽媽都沒有……」


 


21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看著池砚輕聲說:「晚上,我們出去吃吧,慶祝一下你考得好。」


 


他似乎對考得好這樣的字眼很回避,看著我的眼神很紅:「姐,不用……」


 


我笑著看他。


 


他再自責又能怎樣,

我可能不能讓他忘了,是他撕了我的錄取通知書。


 


見我不說話,池砚以為我生氣了,下意識就要道歉。


 


我眼都沒抬,隻是一言不發。


 


這樣任性地耍脾氣,是我之前無論如何都Ṱũ²不敢想的。


 


沒扭過我,池砚最後還是同意了。


 


我笑得狡黠。


 


22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看著他對服務員萬般叮囑:「我姐姐,不能吃重油重鹽的食物,飲料不要太甜的……」


 


他的叮囑沒完沒了,服務員的眉頭也越皺越緊。


 


「先生,我們做菜是統一的,不能特意調味。」


 


服務員頭也沒回就走了,走的時候嘴裡還在嘟囔:「吃頓飯這麼多要求,這不吃那不吃,自己回家做啊!」


 


「那姑娘都瘦成什麼樣了,

還戒油戒糖,現在這年輕人怎麼都這樣?」


 


池砚面上閃過愧疚,而我靜靜地看著窗外。


 


他們說,沒有人會很愛我,除非我長得漂亮,或者瀕臨S亡。


 


我看著窗戶玻璃倒映出的我的樣子——


 


蒼白無力,像一朵枯萎的玫瑰,人人都可將其扔在腳下,嘲諷蹂躪。


 


23


 


飯菜很油,我隻吃了兩口就隱隱想吐。


 


但我忍住了。


 


我慢慢地,一口一口把飯咽下去。


 


池砚時不時看著我,一句話都沒說,隻是在瞥見我皺眉的時候,悄悄紅了眼角。


 


沉默了很久很久,我看著池砚,突然開口:「池砚,你以後...」


 


池砚似乎意識到什麼,把頭埋進飯碗裡,好似什麼都不想聽。


 


我自顧自地說:「以後,

即使我不在了,你也要照顧好自己,飯要好好吃...」


 


我頓住,裹了裹身上的大衣,疲憊感在全身蔓延。


 


我歇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池砚,我祝你歲歲歡喜,祝你生生常青……」


 


池砚什麼都沒說,隻是一個勁地點頭,不停地往嘴裡扒著米飯。


 


「池砚,你又在哭了……」


 


我沒有上前抱抱他,也沒有安慰他,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這個孩子,陷在悔恨中,徒勞地掙扎一輩子。


 


24


 


本就深秋,月明星稀,燈下人影雙行。


 


回家的路上,疲憊感幾乎浸到了我的骨ţṻ₇子裡。


 


池砚突然停在我面前,他說:


 


「姐,我來背你吧。」


 


我沒有推脫,

把身子攤在池砚背上,身上終於有了些力氣。


 


池砚聲音依舊沙啞:「池昭雪,你一直一直都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


 


「我再怎麼好,你也不是照樣,那麼那麼的討厭我?」我聲音有些弱,胃若有若無發疼。


 


之後池砚說了很多很多,我聽了好久好久。


 


直到最後,他像是把這輩子的話都說盡了,我才有氣無力地開口:


 


「嗯。」


 


我歇了好一會兒,才再次出聲:「池砚,你以後一個人一定要好好的,一個人孤獨終老,一輩子活在悔恨中,好不好?」


 


他身子猛然一顫,說話的聲音突然哽咽起來:「池昭雪,你要走了嗎?池昭雪……」


 


我不說話,他也不說話。


 


漸漸微弱的呼吸,我用最後的力氣說:「池砚,

我反悔了,S了我也不會原諒你,你這個...人渣。」


 


「下輩子,也不要再當我弟弟了。」


 


25


 


秋去冬來,隻徒勞地留下滿樹枯黃。


 


這是故事的最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