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及笄禮那天,父皇將新科狀元指婚給我。


 


看著深情凝視我的蕭霽,我想起上一世我和他大婚之日,亦是他原配發妻一屍兩命之時。


 


我與他成親二十年,他始終為了此事與我心生隔閡。


 


他怨我,恨我,憎惡我。


 


直到我病S那日,他都不曾看我一眼。


 


這一世,我不想被他磋磨一生了。


 


他卻跪在大雨中,問我:「殿下……是臣做錯了什麼,讓您厭惡了嗎?」


 


1.


 


「父皇,兒臣不願嫁給蕭霽。」


 


我收回視線,在父皇面前跪下,拒絕的話擲地有聲:「還請父皇收回成命。」


 


父皇沒有料到少年成名的新科狀元竟然已有心上人,可帝王開了口,哪有收回的道理。


 


父皇一臉為難,

面露些許對我駁了他龍顏的不滿。


 


「長樂忤逆聖意罪不容恕,自請去玉真觀清修三年,為父皇為大慶祈福。」


 


父皇一向不許人忤逆的,我深知這一點,所以先自請責罰,或許還能僥幸留條性命。


 


隻需三年,三年後父皇就會駕崩,屆時三哥登基,他一向寬厚必定會大赦天下,我再上書請求還俗便是。


 


隻要不嫁給蕭霽,我的人生就還有很多種可能。


 


「你休要胡鬧!朕金口一開,豈有你不願意之理?莫不是你覺得朕看走了眼,蕭霽擔不起狀元郎之位?配不上你長樂公主?」


 


我的心窒息地沉了一下。


 


我的父皇並不怎麼愛我,這件事在小時候我就切身體會過了。


 


那時候,皇後說母妃害S了她的小公主,父皇查也沒查就賜S了母妃,任由我怎麼哀求也不肯饒母妃一命。

而我也被一個人扔進偏僻的元青宮裡,自生自滅長大。


 


「父皇息怒,蕭狀元他已娶妻。長樂不願做那拆散鴛鴦的惡人,也不想害蕭狀元做了陳世美。」


 


2.


 


春日雨多。


 


蕭霽站在元青宮外求見了很久,很久。


 


我坐在廊下,伸手去接淅淅瀝瀝落下的雨水,冰涼入骨,一如上一世蕭霽對我的漠視與冷落,讓我痛徹心扉。


 


又無處宣泄,隻能一味隱忍。


 


「公主殿下,蕭霽求見!」


 


「公主殿下,求您見見微臣吧。」


 


蕭霽的懇求聲,順著雨聲穿進我的耳中。


 


我哀嘆一聲,將冰涼的手收回,十根手指頭下意識攥緊試圖暖和起來。


 


十指連心,可我這心始終很冷。


 


「連翹,去告訴蕭狀元,就說本宮會想辦法說服父皇收回成命,

不會拆散他與狀元夫人的姻緣。」


 


為人臣子,最能洞悉君心。


 


蕭霽本就出身世家,自幼耳濡目染,又怎麼會不知父皇的脾性?他大抵是害怕我的拒婚,會讓父皇遷怒蕭家,給蕭家帶來滅頂之災。


 


才這般降低身價,冒雨求見吧。


 


連翹帶著雨氣,一臉為難地回來,「公主,蕭狀元說若您不肯見他,他便一直跪,跪到您見他為止。」


 


「奴婢怎麼勸都沒用,蕭狀元非說有些話要親自解釋給公主您聽。」


 


我深知蕭霽的執拗。


 


上一世,因為發妻的一屍兩命,他能與我冷戰二十年。如今就能因為我的拒不相見一直跪下去。


 


「讓他進來吧。」


 


3.


 


蕭家世代文臣,蕭霽玉面如珠,身形颀長。


 


端著文臣獨有的儒雅。


 


再見他,心中仍有止不住的心動,但也隻是一瞬間。


 


我靜下心來,與他娓娓道出:「蕭狀元郎,本宮雖久居元青宮甚少與外人往來,可你與我其他皇兄皇姐是一同長大的摯友玩伴。本宮與他們打探過了,知道你已經與青梅竹馬的心上人成親,也知道她如今有了身孕。」


 


「本宮不願做惡人,所以不會嫁給你,拆散你與心上人的。」


 


「所以還請你放心,無論如何,本宮都會求父皇取消賜婚。」


 


他既然擔心,那我便與他說個清楚。


 


更何況,我們本就都是這件事裡的受害者,是一根繩子上的的螞蚱,說開了便能同心協力,事倍功半。


 


蕭霽目色沉沉:「公主殿下!」


 


我怔了一瞬,「蕭狀元郎,可有更好的法子說服父皇取消賜婚?」


 


蕭霽一臉痛色,

質問我,「殿下就這麼不願意嫁給微臣?」


 


我疑惑不解地看著他。


 


不明白他這是何意。


 


「是本宮當眾拒婚讓你有損顏面?」


 


「還是你不甘心被本宮拒婚?若是如此,你可以去告訴父皇,是你不願意娶我,是你覺得我身份卑微不得寵愛,亦或是我德行有失不配嫁入蕭家為婦。」


 


隻要能推掉這門賜婚,用什麼理由都無所謂。


 


「殿下……是臣做錯了什麼,讓您厭惡了嗎?」


 


蕭霽一副受傷的模樣,讓我糊塗了。


 


他究竟想做什麼呢?我要怎麼做,他才滿意。


 


4.


 


連翹說,尚工局已經開始著手準備我和蕭霽的大婚了。


 


這讓我急得厲害。


 


算起來,蕭霽的夫人已經有六個月身孕了,

最為兇險的時候,也不知道她聽說蕭霽要迎娶公主時,是何感想。


 


她當真無所謂,接受得了嗎?


 


父皇又何處置她?蕭家人又將她置於何地。


 


我讓連翹去打聽了一番,連翹說,「這位少夫人……也不能算是少夫人,聽說是突然有了身孕,夜裡從側門抬進去的。蕭家覺得丟人,不允許她出來走動,也不許別人稱呼她夫人,隻稱張氏。」


 


我聽完覺得不可思議,又覺得蕭家欺人太甚。


 


聽說蕭霽的心上人是蕭夫人的遠房親戚家的女兒。


 


雙親亡故後投奔蕭家,在蕭家長大的。


 


蕭霽既要了她的身子,竟這般折辱她。


 


陣陣寒意順著背脊爬上來,又蔓延至四肢百骸。


 


蕭霽,或許我從未真的了解過你。


 


或許你並非上一世那般風清霽月。


 


「殿下,蕭大人派人送來了書信,說要您親眼過目。」連翹又呈上一封書信。


 


我看著書信上的木蘭花泥封出了神。


 


我不愛木蘭。


 


愛木蘭的是蕭霽。


 


我記得上一世,我和他成親後,總是在蕭霽身上聞到木蘭香,就連他衣服上紋樣十之八九都是木蘭樣式的。


 


每逢佳節,他做樣子送來的禮物也都和木蘭有關。


 


我後來才知道,木蘭是他與張氏的定情之物。


 


「燒掉吧。」


 


連翹不解,「公主為何不看?」


 


幾日後,在太子的生辰宴上,蕭霽也是這麼問我。


 


滿京城的世子貴女們都紛紛看向抓住我手臂,一副被深深傷害了的痛苦之色的蕭霽。


 


這些人本就不喜歡我,更知道蕭霽已有心上人的事,

此時更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


 


「因為會覺得惡心。」


 


話落後,我厭惡地拂開蕭霽的手。


 


連帶他碰過的地方,都狠狠拂了好幾下。


 


「你明明已有心上人,並且她有了你的孩子。我抗旨拒婚,不論是於我於你,還是於她都是好事一樁。蕭狀元郎又為何一副被我拋棄了的受害者模樣?」


 


「殿下……殿下,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你要解釋什麼?是解釋蕭家沒有半夜偷偷摸摸將張氏抬進門,還是讓張氏有孕的人不是你?」


 


蕭霽顧左右而言他,「……殿下這些你是怎麼知道的?是誰在你面前挑撥離間?你告訴我,我定要撕爛了他的嘴!」


 


眾多世子貴女們交頭接耳,

紛紛向我投來古怪的目光。


 


就連我的皇兄皇姐們,也全然一副冷漠的表情,有甚者更是厭惡地看著我。


 


好似,錯的人是我。


 


「殿下,這些都不重要。男子成親前有幾個通房,幾個庶子庶女再正常不過了,不是嗎?」蕭霽攔住要離開的我,理所當然地解釋著。


 


「這並不影響我們夫妻恩愛,舉案齊眉。」


 


他的話,他的碰觸,都讓我覺得惡心。


 


5.


 


重生後,我想了很久,也查了很久,終於查到蕭霽為何在有心上人之後,仍要娶我。


 


蕭家看似鍾鳴鼎食之家,經年累月早已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蕭家舉全家之力,將蕭霽的三位堂姐送入宮中為妃。


 


二姐聰慧貌美,生下一兒一女,深得寵愛,晉為淑妃。


 


蕭霽的狀元之位,便是蕭淑妃蠱惑父皇邀寵而來。


 


蕭霽空有振興蕭家門楣之意,卻才學不佳,隻能另闢蹊徑尚公主。


 


又唯恐公主尊貴,壓了他一頭,便將主意打在了我這個不得寵的公主身上。


 


他自認為能在正妻與心愛人之中左右逢源,不想那張氏性格剛烈,用大婚之日一屍兩命來報復蕭霽的薄情。


 


蕭霽為此耿耿於懷數年,將一切責任歸咎於我。


 


他怨我,恨我,憎惡我。


 


直到我病S那日,他都不曾看我一眼。


 


我病S時,蕭霽已經位極人臣,把持朝政。民間更是有傳聞,他欲取而代之。


 


如今想來,我的病,我的S,都頗有蹊蹺。


 


6.


 


蕭霽為表真心,竟將有孕的張氏帶到我面前。


 


又當著我的面,寫了休書。


 


張氏淚眼婆娑地攥著休書,

一言不語了很久後,衝向一旁的梁柱。


 


張氏一屍兩命,蕭霽卻隻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後,便讓人將其抬了出去。


 


「別汙了殿下的眼。」


 


一句輕飄飄的話,斷送了張氏和腹中胎兒的性命。


 


我渾身惡寒得厲害。


 


對心上人尚且如此,何況是我這個助他步步高升的棋子。


 


「蕭霽,你可怕得讓我惡心。」


 


蕭霽一副不解的模樣,步步逼近,直到我退無可退被他緊緊攥住手腕。


 


他說,「臣為殿下做到如此地步,殿下還要鬧到什麼時候?難道又要為了張氏和我橫眉冷對一輩子?」


 


又?


 


蕭霽什麼意思,難道他也……


 


我惶恐地掙脫他的手,落荒而逃。


 


一連數日我都寢食難安,

若是蕭霽也重生了,我該怎麼辦?


 


若他真的重生了,他應該能想到方法保全張氏母子的啊。


 


他又究竟想要幹什麼?


 


我顧不上想這麼多了,因為連翹告訴我張氏醒了。


 


「公主,張氏醒了,孩子也保住了。」


 


我看著連翹懷中尚未睜開眼睛的孩子,心裡五味雜陳。


 


我與張氏不是仇人,我們都是蕭霽虛偽面具下的受害者。


 


這個孩子更加無辜。


 


能救下張氏母子,也算不枉重活一世了。


 


7.


 


這日,我看完張氏母子準備回宮,卻被人攔住了去路。


 


那人縱馬而來,不顧侍衛阻攔將我攔腰抱上馬,帶著我又縱馬離開。


 


「你放開我!」


 


風在耳邊嘶吼,少年的輕笑聲也傳進耳朵裡。


 


馬跑得太快,我嚇得緊緊抓住韁繩,「謝長非你要做什麼,快放我下來!」


 


腰上的手收緊了些,背後緊緊抵著少年蓄滿力量的胸膛,「長樂姐姐答應我一件事,我就放你下來。」


 


「你,你先說!」


 


「我娘逼我成親,我和她說我和長樂姐姐有了私情。」


 


我,「……」


 


謝長非。


 


我姑母,青雲長公主的嫡子。


 


金陵城裡最閃耀的少年。


 


是上一世我不敢奢望多看一眼的少年將軍。


 


「她罵我混賬,說我佔了你身子卻要看著你嫁給旁人。」


 


我回頭瞪他,這紈绔!自己不想成親,怎能拉我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