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歲時,我有了一雙兒女。


 


沒一個是親生的。


 


同僚問起,發現兩個孩子一個八歲一個六歲,氣笑了。


 


「你自己都才二十歲,哪兒來那麼大的孩子?」


 


我嬉皮笑臉:「天賦異稟。」


 


眾人都嘲笑我約莫是被女子欺騙,養了別人的孩子。


 


流言紛紛,我不以為意,可當夜辦完差事回家,卻見大的那個男孩牽著妹妹站在門口等我。


 


他低著頭,卑微又懂事。


 


「義父,謝謝你這些天的照顧,我們要走了。」


 


1


 


我手裡還拎著專程繞路給兩個孩子買的點心,愣了一下。


 


「去哪兒?」


 


孔令疏局促地攥著衣角,抿著唇沒說話。


 


他六歲的妹妹孔瀟大病初愈,瘦得像小貓,臉色蒼白地縮在他身邊。


 


兩個孩子還沒門口的小石獅子高,已經有寄人籬下的認知。


 


我深呼一口氣,心裡酸脹,恨極了那些在小孩子面前說些風涼話的同僚,二話不說把他妹妹抱在懷裡,順手把他拎進去。


 


「義父!」


 


我憋了一肚子火,又恨自己沒有照顧好這兩個孩子,才會讓孔令疏生出要離開這裡的念頭。


 


他掙扎了一下,誠惶誠恐。


 


落在地上時退了一步,板著小臉整理衣冠,讓自己看起來更沉穩一些,小小的人朝我躬身拱手,學著大人的樣子。


 


「我們兄妹叨擾義父良久,這段時間京城對您猜測良多,是我們給您帶來了麻煩。」


 


因為這個,他沒有辦法再心安理得地待下去。


 


我懷裡Ṱŭ̀₁還抱著孔瀟,看著這兩個孩子,被孔令疏一句話說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當時年少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纏著老爹去戰場看看,豪情萬丈碰上殘酷的真刀真槍廝S,差點把我留在戰場上。


 


是他們的父親救了我。


 


今年他S訊驟然傳來,我不遠萬裡去邊關,得知這兩個孩子的母親早就不在了,當下決定把他們接回來,隨了我姓。


 


京城人人說我不知當了誰的後爹,懦弱無能才幫人養孩子,二十歲就有了一大一小兩個拖油瓶。


 


可誰也不知道,這兩個孩子是我已故摯友留下的血脈。


 


不是收留,而是託孤。


 


我伸手拉住孔令疏冰冷的小手,心酸道:「什麼義父不義父的,往後叫我爹。」


 


外面的人如果當他是邊疆一個小小軍戶的兒子,不會給他好臉色看。


 


但若是朝堂上天子近臣的孩子,便有一條平坦的康莊大道,不論他們心裡怎麼想,

隻要我認這兩個孩子,他們就得認。


 


孔令疏正想拒絕,他性子執拗,不肯給別人添半點麻煩。


 


可夜深了,孔瀟病還沒好徹底,在冷風裡吹了一會兒,忽然咳嗽起來。


 


他緊張地摸摸孔瀟的小臉,終於敗下陣來。


 


這天之後,我多了一雙兒女。


 


2


 


兩個孩子初來乍到,難免有些水土不服。


 


孔令疏卻比病弱的妹妹更先倒下。


 


我聽聞消息,匆匆從外面回來,大夫正在旁邊想辦法給他喂藥,可喂一勺吐一勺,孔令疏就這樣臉色慘白地躺著。


 


剛上前一步,有道小小的黑影驟然出現在孔令疏的床榻邊。


 


是孔瀟。


 


她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盯著我,小臉上沒有半點曾經依偎在孔令疏身邊的柔軟乖巧,站在孔令疏床邊警惕地凝視著我。


 


仿佛在她眼中,除了大夫,任何人都有可能傷害她哥哥。


 


我從未在六歲的孩子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愣住的一瞬間,也猛地想起她父親剛去世時的光景。


 


她父親走得突然,那座城被攻陷淪落敵手,孔瀟在混亂中走散,被敵軍俘虜。


 


是另外一個與她父親交好的士兵把她搶了回來,又在她面前戰S,我剛找到兄妹倆的時候,孔瀟身上全都是血,靜靜地站在牆角,眼裡無波無瀾。


 


那時就有人說,她對身邊人如此冷漠,長大後定然是個災星。


 


直到這時,我對上她的視線,後背驟然出了一層冷汗,才驚覺之前的樣子是她裝給孔令疏看的。


 


這孩子好像和這世上所有的人,都隔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可當下之急是查看孔令疏的情況。


 


我蹲下身來,

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慈眉善目,哄著她:「哥哥生病了,我請來宮裡的太醫給他看病,你不放心就在這裡盯著我,可以嗎?」


 


那雙冷冰冰的眼睛注視著我,沒有任何表示。


 


我隻能硬著頭皮上前,讓太醫先去看孔令疏。


 


見陌生人靠近,孔瀟像是被威脅的小獸,從脖頸間發出一聲尖銳嘶啞的叫聲。


 


她朝著太醫衝了過去,被我眼疾手快地抱住了。


 


然後她一口咬在了我手腕上。


 


滿屋子人都朝我看過來,管家欲言又止:「大人,我讓人把二姑娘拉開?」


 


我面無表情,想著我堂堂七尺男兒,上得了戰場打得了蠻子,一個小姑娘咬一口就咬了,有什麼大不了的,大手一揮:「不用,你們出去。」


 


等人出去了,太醫全神貫注地查看孔令疏的情況。


 


我龇牙咧嘴,

終於嗷的一聲叫了出來。


 


「手!我手要斷了!」


 


屋裡雞飛狗跳。


 


孔令疏的情況平穩下來之後,我手上也多了一枚血肉模糊的牙印。


 


與被刺激過,封閉感知、跟外人全無交流的孔瀟不同,孔令疏知曉如今的情況不是他硬氣就能照顧好妹妹的,對我的態度也軟化了。


 


醒來後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我手上的牙印。


 


他捏著妹妹的嘴,看了看她的牙,又打量我手上的傷口,終於確定是她咬的,看起來很頭痛。


 


雖然自己都還很不舒服,但率先向我道歉,愧疚道:「瀟瀟頑劣,我一定好好說她,現在快給阿爹道歉。」


 


我故意把手包成個饅頭,想讓這沒良心的小丫頭注意到。


 


孔瀟隻聽得進哥哥的話,抬頭看我,很沒誠意地念:「對不起。」


 


她一張嘴,

我隻覺得手更疼了。


 


在此之前,我還沒和這麼點大的孩子打過交道,別扭之下也不知該怎麼處理,隻能把這件事就這麼揭過去。


 


3


 


去了一趟邊關接回他們兄妹倆,京城的事務堆成了小山。


 


少帝蕭恪剛登基一年,才十一歲。


 


我父母早逝,這些年來是太後對我多有照料,把我接進宮,對我和她的親侄女一視同仁,都養在膝下,還讓我做了少帝潛邸時的伴讀。


 


因此,太後放心地安排我進了御史臺,扶持我做他的心腹,又讓娘家侄女入主中宮,為少帝帶來世家的助力。


 


剛安頓好孩子,我就忙得暈頭轉向。


 


少帝聽說我家中多了一雙女兒,專程讓我入宮用膳,湊過來打探消息:「阿兄,你什麼時候有的孩子?」


 


一起長大的交情,親如兄弟,

私底下倒也沒那麼多規矩。


 


皇後雲晚今年十七,笑盈盈地敲了敲他的頭:「他說你就信?二十多歲的人哪來那麼大的孩子,是他恩人的遺孤。」


 


蕭恪意識到被騙了,倒也不惱,隻纏著我。


 


「你把他們帶進宮來好不好,太傅太兇了,要是多兩個人和我聽學,就不會那麼嚇人了。」


 


我知道他課業出色,太傅喜歡還來不及,哪裡會嚇他,找這借口隻是想幫我照顧孩子,讓我輕松些。


 


雲晚忍俊不禁。


 


等用了晚膳後蕭恪去看書,我們在門前吹風,她才悄悄道:「他自己都還是個孩子,就想幫你養孩子了。」


 


宮外的天如烈火燒灼十裡,一片赤紅色,我們並肩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夕陽,忽然有些不知該說什麼。


 


蕭恪登基前的事情依稀還在眼前,卻已經過去了好幾年。


 


就連太後她老人家都在前年與世長辭了。


 


我面對雲晚總有些愧疚,尤其是提到這兩個孩子,心虛不已:「兩個孩子日後就在我膝下養著,我對外面說他們是我親生的。」


 


親生不親生,看年紀誰猜不出來,區別就是我認不認。


 


雲晚和我青梅竹馬,當然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對她有愧,她卻坦然:「既是託孤,那就好好照料,我在宮裡做皇後,可比做你孔御史的夫人要風光。」


 


少年時她最乖張明媚,說此生不願隻留在京城,要隨我去大漠看看那裡的月亮和京城有什麼不同,若是高興的話,和我留在那裡一輩子也好。


 


可那天還沒盼來,太後先一步病重。


 


恩情重若千鈞,到底還是讓人折腰,連還沒說出口的感情也煙消雲散,盡數埋葬在這座S寂沉沉的宮城下。


 


我不說話,陪她等到夕陽都快落下,才準備出宮。


 


離開前,雲晚忽然在背後叫住我,聲音很低:「孔暄,天命難違,我沒有辦法,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分道揚鑣是沒辦法,看心上人被恩情所挾入宮為後也是沒辦法,我總在失去,大家都是。


 


回家時兩個孩子已經睡了,我斟酌一番,覺得在宮裡受太傅教誨也是好事。


 


沒怎麼思索,第二天就將他們送進了宮。


 


小陛下如今正在學習如何治理朝政,皇室的孩子年少早熟,在不太熟的人面前端著架子,正經得很。


 


看見孔令疏和孔瀟進來,頗為客氣地抬手微笑:「不必多禮,朕不吃人。」


 


我算半個長輩,看著總覺得是幾個小蘿卜頭在玩過家家。


 


孔令疏的禮儀挑不出半點錯來,在蕭恪面前一板一眼,

我最擔心孔瀟,看她跟著哥哥乖乖地與太傅和蕭恪打招呼,還欣慰她脾氣好了許多。


 


可很快,我就知道爹不是那麼好當的。


 


當日差事還沒辦完,就聽說打起來了。


 


殿中桌案茶盞掀翻滾了一地,碎瓷片濺的到處都是。


 


皇城裡萬人之上的小皇Ŧṻ⁼帝蕭恪被一個六歲的丫頭按在地上,撓得滿臉花。


 


太傅嚇得要S,叫著人趕緊拉開,但越是拉她,孔瀟就越是SS抱住蕭恪不撒手,他哭一聲就撓他一下。


 


孔令疏和雲晚都沒能插得上手,生怕她和小皇帝互相把對方打出什麼好歹來。


 


我嚇得夠嗆,看見孔瀟撕扯蕭恪那狠勁兒,想起她之前咬我的那一口,明白了什麼。


 


「陛下是不是說了她哥什麼?」


 


太傅胡子都快氣的炸起來,忙道:「大公子有些詩文沒答對,

陛下是笑了他幾聲,二姑娘看了他一眼,不知怎的兩人拌嘴就打起來了。」


 


我氣笑了。


 


臭丫頭,打了皇帝,這怕是普天之下頭一遭。


 


偏偏蕭恪把我當親兄長,不敢對我女兒還手,被打成這熊樣。


 


我走到孔令疏身邊,威脅道:「孔瀟,你再不起來我就打你哥哥,信不信?」


 


孔令疏臉都白了,配合我做出害怕的表情來騙孔瀟。


 


孔瀟回過頭,兇光乍現。


 


她利落地爬起來,深黑的瞳孔裡帶著狠,看起來像是要再咬我一口,雲晚趁機把蕭恪拉到旁邊去。


 


太傅氣得狠了:「一個小姑娘家竟如此乖張兇戾,真是反了天了,若今日不讓她吃點苦頭,來日不知要做出什麼事情來。」


 


我看著孔瀟冷漠的神色,便也知道。


 


今日不管是不成了。


 


是我低估了這姑娘。


 


4


 


蕭恪傷得不重,被撓了些紅印子,最多三日就全消退了。


 


我看著他長大,知道他的德行,直白地問:「陛下,說說吧,你做了什麼讓孔瀟這麼生氣?」


 


他低下頭,沒敢開口。


 


雲晚從外面進來,查清楚今日發生的事情,沒給他面子。


 


「太傅問的詩文,孔令疏沒答上來,他覺得好笑就去問孔令疏以前在邊關,父母怎麼沒教過這些。」


 


她說來也奇怪:「隻是提及這些,孔瀟毫無預兆地哭嚎起來,撲上去就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