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口宛如千萬根針刺進去,我一時都說不出話來,深深呼出一口氣。
難怪。
孔令疏對這些反應不會這麼大,因為當時他被父親舊部帶走了。
唯獨走失的孔瀟不一樣。
她是看著父親和昔日熟悉的叔伯們S在面前的。
泡在血海裡的城池在記憶裡化作纏身的噩夢,從那天到現在過去很久,我總疑心她沒有忘記過一刻。
蕭恪不服氣:「我隻是隨口一問,打我做什麼?」
帶著三個小孩兒,當爹又當媽。
我這過得什麼日子。
鬧到這步田地,不說怕蕭恪覺得我偏心,我三言兩語將孔瀟家的事情告知他。
不是我親生的孩子,我對他們卻勝似親生。
蕭恪愣住,終於明白是為什麼。
他羞愧地低下頭,
扯著我的袖子:「阿兄,我不該說那些話的,你幫我帶些禮物回去給他們好不好?」
傍晚回去的時候,我帶著他的歉禮回了家。
孔瀟精疲力竭,早早地被哄睡了。
我去看她的時候,她抱著自己的小被子不松手,眉頭緊皺,不知夢到了什麼,眼淚無聲無息順著臉掉進枕頭裡。
她小聲地喊爹。
我蹲在她床榻邊上,再多教訓的話都說不出口。
於是把雲晚專程為她做的木雕小兔子放進她掌心裡。
她握著小兔子,沒有再哭了。
隻是驚厥不斷,反復很多日,昏昏沉沉不知面前的是誰,有時叫爹,有時叫孔令疏。
等到好起來,卻忽然忘記了前塵往事,隻記得有個哥哥,有個對她很好的爹。
太醫說,她是自ṱúₘ己在躲避那場屠S帶來的沉痛,
忘記了也好。
她隻會知道自己的父兄對自己很好。
我下令讓府中的人從此往後不許提起邊關的事情一個字。
打完一架,孔瀟不願意再去宮裡。
孔令疏照例每日送過去,孔瀟便單獨請了先生教習。
那隻木雕小兔子被她珍藏起來。
隻是從這之後,孔瀟漸漸平靜下來,對我的態度也柔和不少。
逐漸地,也願意開口和我說話,和府裡的人開始接觸,不再那麼抗拒。
等到大一些,她似乎明白自己的性格和孔令疏不一樣,那些尖銳的仇恨苦痛都隱沒在塵埃裡,滿身的刺消融在父兄的照料中。
直到某一日,我歸家看見她坐在院子的樹下練字,朝我抬起頭活潑一笑。
「爹,吃飯啦!」
我才驚覺,孔瀟已變了一副模樣。
她不再沉浮於血海中,終於平靜下來。
5
父輩走過的路總會影響孩子。
孔令疏長到十四歲,拜在當朝大將門下,父親殉國的那座城池還未收復,成了他心中的一塊大石頭。
我很不願意看著他遠去,到那刀光劍影的戰場上拼S。
告知我時,正是在御書房裡。
陛下握著朱筆批閱奏折,聞言手裡的筆掉在桌上,比我更先問出那一句:「你不怕S嗎?」
孔令疏說,他不怕。
養他這麼大,我頭一次知曉原來孔令疏並非對那些記憶全無感受,他跪在我面前,說父母親朋都S在那座城池裡,而今許多年過去,他們依舊埋骨於此。
河山一日未收復,他父母的屍骨就一日不得安息。
我竟不知,他心裡藏著這麼多事。
這些年世家猖獗,朝堂混亂,我在御史臺很遭人恨,從未有過一日安寧,知曉卷入朝堂裡的危險,我不願意他們重蹈覆轍。
我有私心。
如果他們兄妹倆在我這裡出什麼事,我無顏面對地下的摯友。
我與孔令疏不歡而散。
一連好幾日,我都沒有松口,孔令疏也沒出過門。
直到出徵那日,遠遠看著大軍遠去,我終於松了口氣。
可回過頭,隻見陛下偷偷看了我好幾眼,欲言又止,我眼皮一跳,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牽了一匹馬就往家趕。
推開門,孔令疏的房間哪裡還有什麼人。
他跑了。
我差點氣暈過去,身後腳步聲響起,孔瀟正靜靜地站在樹底下。
她神色平靜,向我坦白:「爹,是我放哥哥走的。
」
陛下和孔令疏一起長大,會幫他瞞著我不足為奇,但孔瀟最重要的人就是她哥哥,會讓孔令疏去戰場上,無論如何我也想不通。
我一撩袍子坐在石階上:「戰場上刀劍無眼,你舍得他去?」
孔瀟忽然笑了。
「以前我總覺得這世上不過一畝三分地,我眼前的人好就行,旁人的S活都與我無關,可我發現您和哥哥記掛的不止這些,是我狹隘了。」
她在邊關看見血流成河,人命不過是眨眼間落在地上的塵埃。
雖然忘記,潛意識裡卻還是有印象。
這世上活著的並非隻有她,還有很多個和她一樣希望親朋好友好好活著的人。
孔令疏有自己的路要走,她沒有辦法讓哥哥一輩子留在這裡。
我心情復雜,不知該罵她還是該安慰她。
人走都走了,
拉也拉不回來。
我站起來,揉了揉孔瀟的腦袋,笑罵一句:「滾吧,你倆就是仗著我這個當爹的舍不得打罵,無法無天的。」
孔瀟莞爾一笑。
孔令疏遠去北地,京城裡一如既往的烏煙瘴氣。
陛下今年也十七了,到了該把權力掌握在自己手裡的時候,可世家縱橫多年,舍不得就這麼放手,與保皇黨衝突漸多。
軍中世家子不少,孔令疏也被再三為難打壓。
有段日子,我頻頻被人彈劾。
就連下朝路上都遭了暗算,馬車失控,險些撞上百姓的屋舍。
斷了手骨暫時告病在家時,同僚們上門慰問,世家李氏的家主也來了,裝得文質彬彬,頗為客氣地問了幾句傷勢。
等眾人都走了,他才假惺惺地關照。
「孔大人既然受傷告假,
便好好在家裡養病,朝堂上的事情自然有旁人去做。」
我皮笑肉不笑,心道老不S的裝什麼呢,那馬就是你動的手腳。
他的長子今年十歲,卻也和他學得一手陰陽怪氣的功夫,裝得天真無邪,仰頭看我:「孔叔叔的手斷了要好好養傷呀,要是再摔一跤,萬一真的殘廢了怎麼辦?」
管家氣惱,被我攔下。
我躬身看著這孩子,笑眯眯的:「不如你也摔一跤試試?」
李大人這才輕飄飄地呵斥了孩子幾句,並無半點真要道歉的意思,帶著孩子告辭離開。
我冷眼看著他們,覺得真是蛇鼠一窩。
「二姑娘,你怎麼站在那兒呀,快進來。」
管家忽然出聲,我回過頭去,才看見孔瀟正面無表情地站在門邊。
她露出一個笑:「我剛過來。」
我在家中告假,
日子一下子悠闲起來。
朝堂上的事情交給陛下,他長大了,也該自己去處理這些,總不能我日日都幫他料理。
原以為能安靜一段時日,京中卻出了一件大事。
李氏的長子S了。
他出身高,平日仗著家世恨不得鼻孔看人,囂張不可一世,明明才十歲,已經成了有名的紈绔。
學堂上的同窗們被他欺負的頭都抬不起來,同窗家裡有個馬奴日日來接自家公子,做事踏實,為的是攢下銀錢送自己的弟弟去念書。
李小公子知道了,就笑他異想天開。
一日碰見馬奴的弟弟在等他,覺得擋了自己的路,竟讓人把這馬奴的弟弟當街活活打S,然後被這馬奴堵在回家路上給捅S了。
我聽說的時候,李家已經炸開了鍋,李大人氣急攻心暈過去幾次,讓人滿城找那馬奴,
人卻不知跑去哪兒去了,怎麼也沒找到。
這正是今早的事。
這一家子都不是好東西,我嗤笑一聲:「為人不端,這是他家的報應。」
我沒放在心上。
晚膳時不見孔瀟,婢女說她同好友泛舟出遊未歸,管家卻疑惑道:「二姑娘早上不是說她去京郊跑馬嗎,我看見她牽了馬出門的。」
那人呢?
我意識到孔瀟騙我,但眼下多事之秋不好大張旗鼓地找,隻好讓人悄悄去她經常去的地方找。
侍衛還沒找到人,孔瀟先自己回來了。
夜色中,她牽著一匹馬從後門回來,披著黑衣,整個人幾乎都籠罩在漆黑的夜色中,熟門熟路地避開巡夜的人,把馬拴了回去。
剛剛拴好,我點亮了手裡的燭火,站在她背後,幽幽問。
「做什麼去了?
」
孔瀟被嚇了一跳。
我這才看清,馬身上湿漉漉的,像是剛剛刷過毛。
燭火亮起,照亮她裙角一小塊湿痕,還有未洗幹淨的血跡。
6
她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看見那片血跡。
我們在狹窄潮湿的角落裡無聲對峙,良久,孔瀟終於開口了。
「S人。」
「S的誰?」
她眼眸中映著明滅燭火,坦然又冷冽:「李氏子。」
借刀S人,無聲無息。
她今年才十二。
孔瀟後退一步,忽然跪在我面前,她後頸上帶著深秋的寒露,竟從未消融過初到京城那年的狠意。
無端的,我想起去邊關時聽人說的那句話。
她在父親叔伯們的血泊中端坐,沒有嚎哭,那裡的人說她長大後定是災星。
而十二歲的孔瀟冷靜地與我對面相談。
「馬奴大仇已報,按照約定,我看著他自裁投河,不會查到孔家,若來日泄漏,可以把我逐出孔家,此事不會牽連任何人。」
她甚至連後路都想好了。
我驚詫於她的決絕。
孔瀟仰頭,等著我大發雷霆。
可我隻問:「吃晚飯了嗎?」
她錯愕:「什麼?」
我把她拉起來,蹲下身拍掉她裙擺上的雜草灰塵:「去洗漱換身衣裳,爹等你吃飯。」
孔瀟望著我,眼睛紅了一圈。
她回屋洗漱,我安排人去把孔瀟沒有注意到的地方處理了,掃去所有痕跡,連帶河裡的馬奴也撈出來下葬,屍骨不會暴露人前。
李家將整個京城都翻了過來,最後不了了之。
此事過後許久,
我養好傷回到朝堂上。
孔瀟仍然是御史府乖巧活潑的二姑娘,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拔尖出頭,安安靜靜地做京城裡最尋常的貴女。
誰也不知道,她有比父兄更果決的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