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7


孔令疏回來的時間少,直到第三年,北地大捷。


 


他總算回京城久住。


 


兄妹倆照常打打鬧鬧,隔三岔五地來找我告對方的狀。


 


雲晚得了空,時常帶著蕭恪在闲暇時悄悄往我這邊來。


 


蕭恪和孔令疏以前有過節,後來在一起念書聽學,反倒兄弟情深起來,就差拜個把子。


 


兩人湊在一塊,能把朝堂上的反賊罵個八百遍。


 


我同她夜裡在府中廊下散步,還說起孔瀟。


 


「這幾年瀟瀟脾氣好了許多,隻是明明都忘了,還不太待見陛下。」


 


我背著手差點笑出聲來。


 


「玩不到一起就算了,陛下也怕她,伶牙俐齒的吵不過。」


 


正說著,不遠處石門下忽然閃過一道陰影。


 


我凝神:「是瀟瀟?」


 


雲晚欲言又止。


 


「瀟瀟知道,我和陛下不是夫妻嗎?」


 


我和她四目相對,忽然傻了眼。


 


完了。


 


本想和她解釋,但近來世家王氏看我不太順眼,他家不光在上巳節讓女兒針對孔瀟,過後還彈劾了我。


 


等事情都平息,孔瀟看我的目光已經越來越奇怪了。


 


正巧雲晚和蕭恪都在時,孔瀟大半夜地爬起來,撞見了我們在院子裡喝茶。


 


她扭頭要走,孔令疏眼疾手快把她拽回來,坦白了我們之間的關系。


 


孔瀟身上那股隨時要收拾包袱跑的感覺才消失殆盡。


 


家裡熱鬧了很長一段時間。


 


但自從上巳節和王氏針鋒相對後,局勢愈加緊張。


 


北地也沒平靜多久,又鬧了起來。


 


孔令疏如今是北地的主將,即日就要離京。


 


他總多思多慮,離京前一夜,忽然悄悄來敲了我的門。


 


冷風穿堂過,他喝了一口冷茶。


 


「山高路遠,京中變故我顧不上,隻放心不下瀟瀟。」


 


「她記不起邊關的血債,卻已經敢S李氏子,不同於我,她太尖銳,我想求爹無論何時,都不要讓她鋒芒畢露。」


 


我們幾家,說到底就孔瀟一個女兒。


 


她比我們所有人都恨,也比我們都更柔軟,可刀刃向內,傷人傷己。


 


我點頭,伸手碰到孔令疏冰冷的手,囑咐他。


 


「萬事小心,在外面不要怕,天塌下來有爹扛著。」


 


他彎眉一笑:「我是爹的兒子,不會輸的,等我凱旋。」


 


次日,孔令疏遠行。


 


少年人眉飛色舞,自上戰場後無往不利,未嘗敗績。


 


他說等他凱旋。


 


我信了。


 


瀟瀟與陛下和雲晚相熟,在我忙得腳不沾地時受他們照拂,過了十五歲生辰。


 


孔令疏不遠萬裡來信,說過幾個月就回來,帶著她的生辰禮。


 


還沒等到生辰禮,遙遠的北地先傳來了S訊。


 


最後一支箭來自後背。


 


報信的人緊張地攙扶著我:「孔大人?」


 


我茫然地看了一圈,像是泡在水底深處,和這些聲音隔了一層。


 


半晌,才後知後覺。


 


我的兒子不會回來了。


 


以後這世上,再也沒有孔令疏這個人。


 


8


 


瀟瀟其實年歲不大,她今年才十五。


 


北地遠隔萬裡,路上艱險。


 


卻也是她帶著一隊近衛,毅然踏上去北地的路。


 


人不在了,

至少要讓他落葉歸根。


 


看著她走,恍惚間,我又回到看著孔令疏走的時候。


 


他囑託我照顧好妹妹,早知道,我就讓他先照顧好自己了。


 


孔瀟遠去。


 


我知道真正害S孔令疏的不止後背的那一箭,還有發霉的糧草,生生拖S了他。


 


自古在軍向上動手腳的人斷然沒有好下場,朝野震驚,我受陛下之命徹查此事,越挖越深,閉著眼睛都能猜到是世家聯合起來做的。


 


要了孔令疏的命,斷了陛下在邊關的掌控,日後京城中的權落在誰手上就不好說了,他們想要的是一個傀儡皇帝。


 


可世家大族盤踞多年,從先帝時就難以拔除,哪裡是那麼好下手的。


 


挖到最後,髒水反而潑到了皇後母族雲氏頭上。


 


我知道世家沉疴舊疾難除,卻不知如此扎手。


 


局面無從改變。


 


我沒再繼續查下去,預感到以後的結局會以誰也想不到的方式發展下去。


 


正是深冬,孔瀟扶棺回京。


 


令疏躺在冰棺裡,容貌宛如生前,我摸了摸他冰冷的臉,打了個哆嗦。


 


他是殉國,S後極盡尊榮,陛下親自降階送葬,漫天的大雪那麼冷,好像連天地都在為他戴孝。


 


出殯這天,我白日裡沒有多說,隻是在夜色裡坐了很久,才等到孔瀟回來,她整個人脫胎換骨,S氣沉沉,幾乎快要沒了尋常人的感情。


 


我立在雪中,想起孔令疏走後陛下的反常,還有今日失態去追棺椁的樣子,頹然跌坐在椅子上。


 


孔瀟說他們有情。


 


失去兒子的痛終於在這一刻盡數爆發,我覺得後悔,為何總是差一點。


 


人世苦,孔令疏從ƭū́ⁱ不曾對我說過,

他有心上人,陛下也不曾。


 


我養了三個孩子,卻有兩個都與我一樣。


 


愛而不得,求而不得。


 


9


 


孔令疏的S如嚴寒過境,偌大的京城隻剩下S寂。


 


可恨意決然,我是他的父親,不會讓他白白S去。


 


世家的這把火,該由我來點。


 


皇後母族雲氏有人和孔令疏一起上了戰場,所有的栽贓都落在他的頭上,便成了雲氏的錯,世家害S孔令疏不夠,還要借機拉下皇後,讓皇帝蕭恪孤立無援。


 


我查無可查,被逼入窮巷。


 


形勢最嚴峻的時候,我常常在家。


 


孔瀟近來不愛說話,可她還是拎著酒來了我院子裡,沒聊幾句話,我們相對而坐,喝完了半壇酒。


 


等酒意足夠讓人迷蒙,她才問我。


 


「他的S,

有人會付出代價嗎?」


 


明知答案還來問我,她是有主意了,就像很多年前S李氏子一樣。


 


她抵不過權力的傾軋,也願意粉身碎骨地邁出那一步,即便兩敗俱傷,把自己賠進去。


 


我了解她。


 


我驟然失笑,把酒倒滿她的酒杯:「傻孩子,好好活著。」


 


我終究比孔瀟多吃了十幾年的飯,趕在了她前頭。


 


世家給了我們兩個選擇,要麼揭開他們的罪責,把皇後也拉下水一起S,要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們揭過去。


 


兩個我都沒選。


 


指認雲家的所有證據,被我毀於一旦。


 


破釜沉舟,所有的髒水和罪責我一力承擔,也要他們和我一起下地獄。


 


活了快三十年,這是我第一次進大獄。


 


蕭恪剛下朝就過來了,身上還穿著龍袍,

我隔著門打量他,才發現自己養大的孩子已經有了帝王的威嚴,不再是孩子了。


 


他聲音沙啞,忍著沒哭。


 


「瀟瀟被我接進宮裡來了,我對外說她是我的私生女,不是孔家的女兒。」


 


我被逗笑:「以ṱű⁵後整個朝堂上估計都要罵我們倆睜眼說瞎話。」


 


他今年二十歲,孔Ŧū⁴瀟都十五了,這比我之前撒的謊還要大些,不用看也知道現在官員們是什麼臉色。


 


蕭恪笑不出來。


 


作為本朝第一個從廉潔重臣變成大奸臣的官員,我明天就要被砍頭了。


 


他眼眶通紅,守了我一夜。


 


我們一起坐在地上,隔著木門背靠背,看著窗外的太陽升起來。


 


天亮了,他悶聲說:「下輩子不要再被誰託孤了,我第一次發現,原來託孤那麼討厭。」


 


我養過三個孩子,

都是託孤。


 


最後風水輪流轉,如今輪到我給蕭恪託孤了。


 


我挑眉,感慨:「別把我瀟瀟養壞了。」


 


他說好。


 


天一亮,我就出了門。


 


蕭恪遠遠地落在後頭,我看不清他有沒有在哭,也沒辦ƭů₇法再回去看一眼。


 


隔著很遠的距離,我朝他擺了擺手。


 


終有重逢日。


 


我隻期望在我S後,重逢那一天到來之前,我掛念的人都能好好活著。


 


直到漫長一生的盡頭。


 


10


 


孔瀟做了太女。


 


借著我扯出來的真相,世家被連根拔起,再也成不了氣候。


 


剛S那會兒我待在她身邊,看著蕭恪和她和滿朝文武吵架,吵贏了,氣暈一大片。


 


起先我擔心她不合適,但很快發現,

孔瀟是個合格的儲君。


 


她的鋒芒藏了十多年,在做了太女之後再也不需要掩飾,有時候連蕭恪都拿不定的主意,她快刀斬亂麻地定下來。


 


世家剛S,百廢俱興。


 


我看著她一步步從處處試探的皇太女逐漸放開手腳,大刀闊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清餘黨,肅風氣,將朝堂上最後的蛀蟲一掃而光,打包流放,半點面子都不給,卻也讓天下人看到這位新儲君的雷霆手段。


 


一改從前在御史府的乖巧沉寂,終於有放開手腳去做的餘地。


 


兩代人都沒能完成的事情,最後都在孔瀟手上終結。


 


她尚且年輕,蕭恪就退位了。


 


兩人站在大殿上拌嘴,最後以蕭恪撂挑子收尾。


 


登基這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晴空萬裡,整個京城煥然一新。


 


女帝的冠冕在陽光下折射出燦光,

她登上高臺,回過頭來,心中無數情緒翻湧。


 


明年,應當會是一個五谷豐登的盛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