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網吧畢竟魚龍混雜。


 


煙霧繚繞,酒氣衝鼻。


 


運氣不好的話,還會遇到各種各樣的騷擾。


 


阿南一般都會幫我擋回去。


 


可今天,老板的機車壞了。


 


阿南去修,隻有我一個人看店。


 


收錢的時候,一隻泛著油光的大掌一把抓住我的手。


 


趁我反應不及,重重摸了兩下。


 


好似一勺地溝油從鼻腔滑入喉嚨。


 


我被惡心地收回手,條件反射抽了那人一個巴掌。


 


那人油胖的臉瞬間浮現一個紅印,暴怒地將我從前臺拖了出去:


 


「媽的個騷表子,穿短裙來網吧不就是勾引男人嗎?被老子摸兩下都不肯,喜歡立牌坊是吧,走,老子帶你去!」


 


為了快點攢夠錢,這些天我一直省吃儉用,本來就很虛弱。


 


被拽著頭發朝廁所拉,一點力氣都沒有,隻能嘗試呼救。


 


可前臺和內部隔著玻璃門,網吧又混雜著各種遊戲叫罵聲,根本沒人注意到我。


 


在被拉進去的前一刻,我使勁扒著廁所門。


 


透過辦公室微敞的門縫,撞進一雙黑沉沉的眼。


 


辦公室是老板的地方,平常都是鎖著的。


 


今天卻敞開一條縫。


 


裴司此時坐在沙發上,唇有些泛白。


 


右手夾著支煙,透過煙霧眯著眼看我。


 


冷漠又矜貴。


 


視線相觸,他冷淡地挪開眼。


 


我仿佛被大錘猛地砸了一記胸口,渾身冒出冷汗。


 


一失神,就被拖進廁所。


 


18


 


夏夜涼得人發顫。


 


簌簌的灰塵從路燈飄落,

像蒼白的雪。


 


我攏緊身上的外套,指甲縫裡都是血,狼狽地被阿南扶上車。


 


整個人麻木又呆滯。


 


腦海中全是那雙冷漠的眼睛。


 


一路上阿南都在講各種笑話逗我開心,我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來。


 


隻好嘆了口氣:「謝謝你啊,阿南,要不是你及時趕到……」


 


我抿著唇說不下去。


 


阿南似乎有什麼急事,車開得很快:「沒事,都怪我沒保護好你。你放心,等回去我就給前臺加個鐵門,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我扯了扯唇:「謝謝你呀,不過,我以後可能就不幹啦,沒發的工資我也不要了,麻煩你……幫我跟老板說一下吧。」


 


說到老板兩個字的時候,

我的聲音都發著顫。


 


強迫自己甩掉腦海中那張臉。


 


拇指扣破了一大塊。


 


眼淚掉落在傷口上,刺激得神經鈍鈍地疼。


 


阿南擔憂地從後視鏡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幾下。


 


終究什麼話都沒說出來。


 


很快到了我租的公寓。


 


阿南幫我拉開門:「你要是害怕就給我打電話,我還要送老板去醫院呢,就先走啦。」


 


好像一顆石子投進湖心。


 


明知道跟自己沒關系,但我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老板……生病了?」


 


阿南嘆氣:「飆車的時候從山頂上摔下來,骨折,醫院暫時沒床位,我讓他在病房外躺躺得了,還非得來網吧一趟才肯去醫院,就仗著自己命大唄。」


 


「不過也幸好他今天來了,

給我打電話我才能及時救下你,不然……欸,不說了,你要是害怕的話就跟我們一起去吧,老板不會介意的。」


 


原來阿南是裴司喊來的。


 


他對我也並不是無動於衷。


 


原本包裹在心髒外那層麻木的殼好像被人輕輕敲開。


 


連風都變得溫柔。


 


可我想到裴司冷淡的模樣。


 


還是緊了緊手裡的包。


 


搖搖頭,嗓音艱澀:「不了,你去吧。」


 


19


 


第二天早晨,我正準備去奶茶店上班。


 


阿南突然發來消息。


 


「我有點事,但醫院走不開,你能不能來醫院照顧他一天?」


 


附帶一隻可憐小狗的表情包。


 


我本來不敢去的。


 


但昨天,畢竟是阿南救了我。


 


跟奶茶店請假,還是去了。


 


到病房門口,剛好撞上一個女孩從裡面出來。


 


我連聲道歉,側身給她讓出空間。


 


可穿著裙子的身影絲毫沒有讓步。


 


我等得有些不耐煩,抬眸。


 


瞳孔劇烈一縮。


 


是在照片上見過的女孩。


 


汪妮妮。


 


我下意識想跑。


 


手臂卻被女孩拉住。


 


汪妮妮回頭,朝病房喊得特別大聲:


 


「裴司,我嫂子來了,你幾天沒洗澡了,埋汰得不行,你先捯饬一下,我幫你攔住嫂子!」


 


我:!!?


 


20


 


我被汪妮妮拉著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腦袋還有些暈暈的。


 


她跟我講了一堆裴司的糗事。


 


在她終於要從小學講到初中的時候,

我終於沒忍住插嘴:


 


「裴家不是你青梅竹馬的未婚夫嗎,你為什麼叫他哥哥?」


 


汪妮妮特別活潑,本來講得正起勁,戛然而止。


 


愣愣地看了我一會兒,險些炸毛:


 


「什麼呀,我跟我哥可是同母異父的親兄妹!隻不過我跟外婆姓,我哥跟媽姓。」


 


「這話肯定是我媽跟你說的吧,欸,我媽就是當年找生我的那個爸找了個窮小子,吃了大虧,差點分走家裡大半錢,才特別怕我跟我哥被騙的。」


 


「嫂子你別怕,我相信我哥的眼光,他那麼喜歡你,你肯定不是個壞女孩!」


 


我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還有些愣愣地。


 


直到病房內傳來玻璃磕到地面的聲音。


 


我才發現。


 


汪妮妮根本沒控制音量。


 


裴司,肯定都聽見了。


 


21


 


汪妮妮怕她哥,已經腳底抹油溜走了。


 


裴司整隻右腿都打上重重的石膏,被吊起來。


 


我隻匆匆掃了一眼,就埋頭幫忙倒水,拿了個蘋果出來削。


 


靜悄悄的,連刀切割果肉的聲音都小心翼翼。


 


頭頂那道目光太具侵略性。


 


我將蘋果削完,手有些抖地遞給他:「吃不吃蘋果……」


 


手被猛地抓住。


 


我掙脫不了,怔怔地跟裴司對視。


 


因為受傷,他嗓音有些啞:「昨天……沒事吧?」


 


我搖頭。


 


空氣凝滯半晌。


 


裴司松開我的手,嗤笑出聲:


 


「蘇稚,你他媽是沒長嘴嗎?」


 


我手一抖,

蘋果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22


 


沒等我開口,冷鬱陰涼的目光就逼向我: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賤,我的感情可以任意被你踐踏,被你踩到泥裡去?」


 


「不然為什麼我媽一句話,你就把我刪了?」


 


我撿起蘋果丟進垃圾桶,垂著眼,平心靜氣:


 


「裴司,我們不合適。」


 


他是意氣風發的大少爺。


 


而我甚至沒有一個可以容身的家。


 


裴司向來冷淡的眼躍動著火光,因為太過激動,他撐起身子,咳了幾聲。


 


紅著眼朝我吼:


 


「你也上 A 大,我也上 A 大,同樣是十九歲,有什麼不一樣?」


 


「蘇稚,你沒有家,我也說過可以給你一個家,但是你接受了嗎?我向你走了九十九步,可唯一的那一步,

你都不肯走。」


 


「你什麼時候,才能變得勇敢一點。」


 


高考前那幾個月,裴司每天送我上下學。


 


我家什麼情況,他都知道。


 


從小到大,我都像一隻躲在陰溝裡的老鼠。


 


稍微遇到一點亮光,就害怕得縮回去。


 


我怕玷汙他呀。


 


可是,我現在才知道。


 


我的逃避,也會傷害太陽。


 


那麼。


 


我想要,為他變得勇敢一點。


 


裴司此時已經平靜下來。


 


他看著窗外。


 


眉眼很冷,像凍著一層寒霜。


 


鼓起勇氣,我悄悄勾住他一根手指,輕聲:「裴司,我會變得勇敢的。」


 


23


 


回到公寓的時候,對面的門開著。


 


尋川倚在門框上,

地上都是煙灰。


 


看到我,他眼神一亮。


 


煙酒浸潤過的嗓子又沙又啞:


 


「你這些都去哪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他遞給我一瓶牛奶。


 


草莓味的。


 


被我用力摔在地上。


 


奶汁四濺,打湿他蒼白的臉。


 


我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個巴掌。


 


冷冷地看著他:


 


「尋川,你真賤!給我滾遠點!」


 


說完,不顧尋川難看的臉色。


 


我進屋,猛地關上門。


 


汪妮妮告訴我,她跟裴司的母親,就是從小人物一步一步建造出自己的商業帝國的。


 


我無法原諒她曾經對我說過的那些話。


 


但也能理解。


 


她不願意自己的兒子跟一個不知進取、囿於黑暗中的女孩在一起。


 


裴司一定也不會再喜歡這樣的我。


 


我得努力,向前走才行。


 


從網吧辭職後,我把時間都用在學習ƭų₇上。


 


經濟、編程、政治、心理……什麼樣的書我都看。


 


我告訴自己,一定一定要努力走出來。


 


有時候,我會帶著書和自己做的飯去醫院陪裴司。


 


他還生我的氣。


 


除了回答我問的一些編程方面的問題,幾乎不說話。


 


安靜地吃著我擺成兔子形狀的便當。


 


我在喂他的時候,故意露出自己被刀劃傷的指尖。


 


故意沒有貼創可貼。


 


鮮紅的皮肉露在外面。


 


裴司蹙眉,抓住那隻手。


 


與此同時,一個手機從我袖口掉落。


 


屏幕朝上,

不斷放著愛心煙花。


 


還有花瓣掉落的玫瑰。


 


因為特效太多,有點卡。


 


這是我學會編程後,做的第一個代碼。


 


有點粗糙。


 


但是,我就是想第一個給他看。


 


我有些緊張,問:「裴司,好不好看呀?」


 


他拉開抽屜,翻出一張創可貼,細心給我包扎。


 


一直沒說話。


 


我有些泄氣,安慰自己他隻是還沒消氣而已時。


 


創可貼終於粘好。


 


低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好看。」


 


「你做的,都好看。」


 


那一刻,我心裡好像炸開了煙花。


 


24


 


裴司完全好的時候,已經快開學了。


 


他騎著機車來接我,說要帶我去看螢火蟲。


 


在他出事的那座山裡。


 


「當時就是想給你抓一罐螢火蟲,才不小心摔下去的。呵,蟲沒抓到,命差點玩沒。」


 


「不過還好,現在能親自帶你去看了。」


 


我被裴司攬著腰抱上機車,靠在後面的擋板上。


 


被他壓著親。


 


眼尾洇湿間,餘光瞥見一個人影急匆匆從公寓樓上跑下來。


 


許久不見的尋Ţų₀川。


 


我還以為他已經走了。


 


沒想到還沒S心。


 


裴司從我身上移開,冷冷地望著他。


 


尋川猛地拉住我,雙目通紅:


 


「蘇稚,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現在乖乖跟我走,我就不生你的氣。」


 


他仍舊那麼傲氣。


 


哪怕被我潑牛奶,被罵惡心,

被扇巴掌,仍舊活在自己的少爺世界裡出不來。


 


以為我還在跟他賭氣。


 


像從前一樣,等著我跟他求饒。


 


可是。


 


我又重重扇了他兩個巴掌,坐在機車上,笑:


 


「怎麼樣,這樣,清醒一點沒有?」


 


裴司直接啟動機車。


 


強風直接將尋川掀翻在地。


 


我眼睛從頭盔裡探出來,冷淡地瞥了眼蒼白瘦削的他,環住裴司的勁腰,緊緊靠住。


 


25


 


螢火蟲很美。


 


男朋友超帥。


 


下山的時候。


 


衣服是亂的,頭發是散的。


 


腰是酸的。


 


腿也是軟的。


 


被裴司抱著,才勉強能走。


 


可是。


 


心真的好滿好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