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娘再不跪,爹就要生氣了。」


 


小姑娘低頭跪在雪地上,手裡緊緊攥著隻碎了的玉簪。


 


我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下意識衝過去把她抱起來。


 


身後男人負手而立,神情淡漠得像看S物。


 


「傅家不養沒規矩的東西。」


 


我抱著孩子怒吼:「你誰啊?!」


 


他抬起頭,眉眼居然••••••


 


居然是傅玉磐?!等等,這姑娘叫我娘,叫他爹?!


 


1


 


傅玉磐見我吼了他,愣了一會兒,面帶慍色:「你跪不跪?」


 


小姑娘扯了扯我的裙裾,語氣惶恐:「娘••••••」


 


我抿著嘴黑臉跪下,

但依舊憤怒地抬頭看傅玉磐。


 


卻發現和平常的他不太一樣,眼前的男人雖然五官依舊俊朗神逸,但眼角眉梢已經帶上了細紋,顯然是老了。


 


傅玉磐冷冷的聲音響起:「子不教,乃母之過,你和傅羽生好好跪著,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起來!」說完便走了。


 


我腦子裡嗡嗡的,整個人陷入混亂。


 


剛剛我還在我的及笄之禮上與賓客作揖,滿心歡喜想著未來的夫婿。


 


怎麼一晃眼就到雪地裡了,還有我的脖子怎麼回事,為何如此沉重?


 


我摸了摸頭,愣住了,我的釵冠怎麼變成了䯼髻,還插了這麼多小簪兒?


 


小姑娘側身看我:「娘親這是怎麼了••••••」


 


我一個勁搖頭:「我不是你娘,

我和你一樣大。」


 


小姑娘看著我神色復雜:「娘親,你今年三十有五了,已過而立之年。」


 


我連連擺手:「不可能,我才剛滿十五,怎麼會••••••」


 


小姑娘皺眉,她默默拿出一塊小銅鏡遞給我。


 


鏡子中的女人面容姣好,卻不是我熟悉的模樣。


 


她頭戴金絲䯼髻,珠翠滿布,鬢角卻開始有些花白。


 


我怔怔看著鏡子,反復摸著自己的臉,不敢相信:「我•••••我怎麼突然變老了•••••還有,這是哪?」


 


上一刻我還在家中向觀禮賓客行揖禮,這會兒我就變成一個婦人了?還喜獲一個這麼大的女兒。


 


我的嘴巴過了好久才合上,


 


艱澀開口:「那,傅玉磐是你爹?」


 


提起他,小姑娘眸子一黯,眼中閃過厭惡和畏懼。


 


「是。」


 


傅玉磐,竟真成了我的夫君?


 


那個我一見傾心、日夜幻想的郎君,二十年後我們居然真的成親了,還有了孩子!


 


我腦子亂成一團,臉頰卻不由自主地泛起紅暈。


 


偷偷看向身邊的小姑娘,她那精致的面龐瞬間和傅玉磐的臉重合起來。


 


是了,都說女兒隨爹,眼前這個小姑娘,的確是我和傅玉磐的骨血無疑。


 


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孩子,我有些慌張。


 


我揉了揉她凍紅的小手,把她的手捂在我手裡呵氣。


 


「冷不冷?」


 


她驚奇地看著我,仿佛我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我興奮地追問她的名字,多大年紀、有沒有識字。


 


女兒乖乖的,一一回答。


 


傅羽生,Ṱů⁶年方十四,不曾識字,隻讀得《女史》《女德》。


 


我皺著眉頭:「誰讓你看的這些?」


 


傅羽生怯生生地回答:「這都是爹的意思,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讓我讀這些便好。」


 


2


 


我撇撇嘴,以前傅玉磐對我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打得一手好算盤,常被他誇:「杏詩心靈手巧,真真是女中豪傑,將來定能持家有道。」


 


傅羽生展開她的手,裡面有一隻碎掉的玉簪,精巧別致,色澤溫潤,一看就非凡品。


 


「這是秦姑姑送我的,」她咬著嘴唇,盛著滿滿的委屈,「何伊縈看到了,硬是要我送給她,我不願,被爹看見了,他命我拔下來送給她,

我不肯,他就說我不懂禮數,我氣不過就摔了它,爹便罰我跪在此處……」


 


當我問起今日傅玉磐是為了何事罰跪我倆的時候,傅羽生眼中閃過厭惡,她憤怒地把玉簪捏得更緊了。


 


看來父女關系並不融洽。


 


雪下得越來越大,傅羽生穿得單薄,漸漸有點受不住。


 


我心一橫:「這樣要跪到什麼時候,我們進屋裡躲躲雪。」


 


傅羽生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我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


 


我站起身來,膝蓋一下子失去知覺,跪得有點久,腿腳發麻得厲害,止不住地發抖。傅羽生見狀,忙來扶我胳膊,小小的人兒撐住我,充當了我的拐杖。


 


二十年的變化翻天覆地,首當其衝的是我的身子骨,比年少時脆弱不少。


 


這才剛跪一會兒,便氣血盈虛,

筋骨軟疲。


 


我們在內屋坐下時,傅羽生還張著驚恐的大眼睛:「娘親,萬一被爹發現了,我怕……」


 


「怕什麼,天塌下來有你娘撐著!」我拍了拍她的手。


 


她的表情愈發奇怪了,像是滿腹心事。


 


她從小錦衣玉食,怎麼小小年紀就這麼憂愁。


 


內屋香爐中細煙繚繞,因為剛剛傅玉磐在,僕從燒了炭,比起雪地裡好受太多。


 


我感慨,當初我遇見傅玉磐,他不過是一個上京趕考的窮舉子,別說這麼大的宅院了,就算是盤纏都沒有幾兩,全靠我接濟,而此刻這個後院裡的小房間,燒的還是紅羅炭。


 


想必二十年間,他一定是做了大官,俸祿豐厚。


 


那我看男人的眼光還真不錯!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忙問:「剛才你說的秦姑姑,

是不是秦姒?」


 


秦姒是我的手帕交,我如今莫名來到二十年後,不知道現在的她會是什麼樣子,我急切想要和熟悉的人見面。


 


「是的。」


 


「你能不能帶為娘去見她?」


 


「這……」傅羽生面露難色,「娘親你忘了嗎,您和秦姑姑割席六年了。」


 


3


 


什麼?秦姒居然和我絕交了?


 


我十分鬱悶,試圖從傅羽生口中探知我們絕交的緣由,可傅羽生說她當初還小,對此事尚不清楚,隻知道有一日秦姒憤而離開,放話:「今日我秦姒與方杏詩恩斷義絕,猶如此帕!」


 


說著一劍劈開了我繡的手帕。


 


我捧著臉,雙手架在八仙桌上,眉頭皺得能擰出水來。


 


傅羽生端起茶壺給我倒了點茶,茶水已經有點冷了,

她卷起寬袖,把茶壺擱在炭火上溫著。


 


我眼尖瞅見她的手腕內處有道暗紅色傷疤,觸目驚心,忙拽起來看:「這是誰弄的?」


 


傅羽生一愣,沒有作聲。


 


這個傷明顯是新近所致,像是被火燙到的,邊上還有痂沒掉。


 


我伸手去摸:「是你爹燙的嗎?」


 


傅羽生別開臉,但我分明看見她眼角湿潤。


 


「不小心被蠟燭燎到了,不礙事的,娘親。」


 


我才不信!


 


被蠟燭燎到會傷如此大一片嗎?


 


這丫頭性格像我,又傲又倔強,打定主意不說,便抿緊了嘴一言不發。


 


「好啊!傅羽生!你不好好跪,竟敢偷懶!我要去告訴爹爹!」


 


門外晃過一個人影,一個頭戴束發嵌寶紫金冠,身披大紅氅的小公子叉著腰對我們大喊。


 


他看上去和傅羽生差不多大,又口呼傅玉磐「爹爹」,想必這就是我的兒子了。


 


我幹笑兩聲,忙打圓場:「那個•••••咳咳,是為娘讓她起來的,兒子,你就別嚷嚷了。」


 


小公子哥鼻子裡冷哼一聲,沒有理我,他抬頭一招,喊出身後的小廝。


 


「有財,你把傅羽生拖到堂下跪著!」


 


4


 


小廝得了令,黑著臉上前,說了句「得罪了小姐」,便把傅羽生整個人拉起來,硬生生往外拖去。


 


我火氣直衝腦門:「大膽奴才!誰讓你動她的!給我松手!」我快步上前使勁兒掰小廝的手,卻被他反手一推,我踉跄幾步摔到了一旁的椅子腿上。


 


「主母,勸您還是別插手,一會兒小的傷著您就不好了。」


 


我大駭,

這都什麼奴才,一點都不聽我的。


 


事後我必須得發賣他!


 


小廝將傅羽生拉到雪地裡,院裡雪地厚重,寒風凜冽,傅羽生被猛地一扯,重重跌坐在地,臉色蒼白。


 


公子哥趾高氣揚地湊近她,不知道說了什麼,惹得傅羽生哭了起來。


 


「好!我跪••••••我跪就是了,求你們不要為難娘親•••••」


 


我即刻大怒,這臭小子,竟敢當著我的面欺負姐姐,今天我不動手教訓他,我就不姓方!


 


我衝下堂,舉起拳頭就砸在公子哥臉上。


 


「看你娘我不打S你這個臭小子!」


 


「啊!!」剛剛還很囂張的公子哥,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


 


嘴裡還喊著:「你不是我娘!娘!爹!救命啊!」


 


「全都給我住手!」


 


5


 


傅玉磐帶著一群人氣勢洶洶地來了,走在前頭的是一個小廝,看見公子哥倒地了,他心疼地過來攙扶。


 


卻被公子哥一巴掌打過去:「讓你叫爹來,去了半天才回來!害我被這瘋婆娘揍了!」


 


公子哥捂著鼻子,惡狠狠地看著我。


 


一個倩影從傅玉磐身後跑了過來,捧著公子哥的臉不住地看:「羽兕,傷哪了,快讓娘看看!」


 


她轉過頭,臉上的焦急瞬間轉換成刻薄怨毒的表情:「方杏詩,你好狠的心,我自問從未虧待過傅羽生,你卻對我的兒子下毒手!」


 


說著她梨花帶雨地跪著行至傅玉磐旁,扯著他的袖子:「夫君,我知道姐姐向來不喜歡我,她打我罵我都應該,

可羽兕隻是個孩子,他又做錯了什麼呢!」


 


傅玉磐臉上慍怒:「方杏詩,你今天是哪根筋搭錯了,這麼大的人還和個孩子計較,還不快給晴兒和羽兕道歉!」


 


我從頭到尾把傅玉磐還有那個女子打量了一番,冷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傅玉磐愈發憤怒:「我讓你和傅羽生反省,沒想到你們既無認錯之心,還要遷怒他人。羽兕隻是一個孩子,你居然下得去手!」


 


傅羽生立刻跪下,額頭磕在雪地裡:「爹,女兒現在就跪,求您別罰娘親,她身子弱,真的跪不得啊!」


 


我這下終於知道二十年後發生了什麼了。


 


傅玉磐不僅納了妾,甚至縱容妾室和庶子欺負我和傅羽生。


 


想到這,我站起身,抬手朝著傅玉磐臉上狠狠抽過去。


 


「這是我替女兒打的。」


 


大概我從未打過他,

傅玉磐眼中帶著驚訝,很快就被怒火燒起來。


 


「方杏詩,你瘋了不成?」


 


所有人都被這一巴掌嚇懵了,大家滿臉訝異。


 


「打你就打你,還要看日子嗎?我打的就是你是非不分,寵妾滅妻!」


 


傅羽生很快反應過來,她起身擋在我面前。


 


傅羽兕眼珠子一轉,立馬哭得更響了。


 


「嫡母,你就算再容不下我和娘親,也不能對爹爹動手!」


 


我冷漠地看向他,眸子裡漆黑成冰:「再多說一個字,我連你一起抽。」


 


傅玉磐壓低了聲音,但仍能聽出他的盛怒:「鬧夠了沒有!方杏詩,你看看你現在,還有沒有點主母的樣子!」


 


我面無表情道:「子不教,是做娘親的過錯,教育兒女,是我的本分。你說對不對啊?夫ƭṻⁱ君?」


 


6


 


「我來得晚了,

不曾想竟錯過了如此好戲哈哈哈!」秦姒一身颯爽戎裝出現,腳步帶風,氣勢逼人。


 


她後面跟著一個滿頭大汗的管家模樣的人。


 


「大人,秦將軍一定要進內院•••••小人實在攔不住啊!」管家跟在後面不住哀嚎。


 


秦姒絲毫不顧傅玉磐黑如鍋底的臉,她翹著二郎腿坐在長廊的闌幹處,手對我們比了個「請」的手勢:「你們別管我哈,繼續~」


 


我朝秦姒拋去一個眼刀,都三十好幾的人了,也不知道穩重點。


 


傅玉磐深吸一口氣,強壓怒氣,拱手作揖:「秦將軍,讓你見笑了,這是下官的家事,還望秦將軍不要插手。」


 


她聞言,眼神一掃,正巧看見了傅玉磐左臉的紅色掌印,望著我的眼神驚訝了幾分:「喲呵,ṭŭ₄你竟然舍得打他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不會吧?難不成二十年後,我變成嬌妻了?


 


傅羽生神情微妙起來,看看我,又瞧瞧秦姒,欲言又止ṭúₙ。


 


秦姒掃視眾人,很快注意到還跪著的傅羽生,臉色立馬沉了下來:「我說傅大人,管教子女無可厚非,但這冰天雪地的,還讓孩子們跪著,是不是有點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