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傅羽兕一聽就嚇哭了,那女人急的,剛要開口,傅玉磐用眼神制止了她,強笑道:「多謝將軍美意,羽兕黃口小兒,哪裡能入得了羽霖衛的眼,還是不勞將軍費心了。」
他臉色發青,趕緊帶著傅羽兕他們走了。
臨走之前,草草丟下一句:「傅羽生的跪罰,暫且免了吧。」
秦姒扶起傅羽生,輕輕用手拂去落在她發間的雪。
「我來晚了,你受苦了。」
秦姒半個眼神都沒給我,哪怕是我就站在她面前,她也像看不見我似的。
從後院回到我的暖閣,她隻顧著安慰傅羽生。
又是詢問今日之事,又是親手替她暖手,
還叮囑她一會兒喝點姜湯避寒Ţù⁹。
比我這個親娘還像親娘。
我幾次張嘴都被無視,直到她的下屬前來稟報軍務,她才匆匆離開。
一句話都沒和我說,哪怕眼神不小心和我對上了,也迅速移開。
我不免有些委屈。
突然來到二十年後也就罷了,最好的朋友還和我形同陌路。
我躲在珠簾背後悄悄抹眼淚。
傅羽生遞給我一個湯婆子,安慰道:「娘,手冷了吧,快拿上捂捂。」
我看著傅羽生的臉,心神恍惚。
許久才開口:「羽生,若娘想和爹和離,你可以接受嗎?」
傅羽生愣住了,意識到我說了什麼,她的眼中流露出難以置信。
可那份驚喜僅閃現了一瞬,便迅速被她壓了下去。
「夜深了,
娘,快些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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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又重復了一遍。
「傅羽生,我想和離,娘沒有在說笑。」
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輕地「嗯」了一聲。
我驚訝道:「爹娘要和離了,你就這個反應嗎?」
傅羽生苦笑:「那娘想要女兒說些什麼呢?」
我看著她和傅玉磐如出一轍的容貌,喉嚨發澀,一時竟無話可說。
在傅羽生看來,我隻是一時記憶錯亂。
和離,也是一時興起罷了。
她不相信鬼怪之說,更對此刻我身上是十五歲的靈魂這一說法不置可否。
我對二十年間發生的事情全然不知,但我好像猜到了,為什麼成為婦人之後的我不願和離。
這一夜,我沒有再和傅羽生談起和離的事。
隻問她餓不餓。
傅羽生下意識搖頭說不餓,肚子卻誠實地發出「咕咕」聲。
我咧嘴笑了起來,搓搓手:「娘給你做好吃的!」
說實在,你讓我算數可以,做飯?我屬實沒什麼天賦。
好在,傅羽生並不挑剔。
面對我在小廚房折騰兩個時辰弄出的白糖粥,她臉抽了一下,還是笑著連連誇贊。
「這是我吃過最甜的糖粥。」
我嘴上說她別誇大其詞,心裡卻止不住地難過。
我不受寵,哪怕傅羽生是嫡女,伺候她的人卻沒有傅羽兕那邊的一半多,更別提精細周全了。
雖說一日三餐沒有少了她的,但是除此以外精致的零嘴、小食和糕點從未有人為她特意做過。
傅羽生是天底下最懂事的孩子,可方杏詩卻不是一個好娘。
這之後,我和傅羽生的關系好像近了一些。
她偶爾從宴席回來和我抱怨那些官家小姐們的假惺惺。
也會勸我讓我放過廚房。
在我端出新菜色的時候,她面龐扭曲。
「娘••••••這些雞蛋上面為什麼會有魚眼睛?」
我滿臉自豪:「這是你娘首創的『妖怪目玉燒』,又好看又營養,是不是很吸引人?」
她滿臉抗拒:「ťů₆娘,其實我挺懷念以前你不理我的時候。」
話剛說完,我們都愣住了。
她顯然意識到說錯話了,臉上一陣慌亂,立刻拿起筷子。
「嗯~看起來很可怖,但吃起來香得很呢。」
望著她大口吃著炒雞蛋,又違心地誇贊的時候,
我鼻子一陣發酸。
我挪開盤子:「沒關系的,不好吃就不吃了。」
傅羽生急了:「誰說不好吃的,娘做的菜沒有不好吃的!」
我的眼淚掉在她的手上,她怔住了,連忙拿起手帕給我擦眼淚。
我索性一把搶過她的手帕,胡亂擦了一道:「羽生,是娘不好••••••」
她低著頭看我,一臉不知所措:「娘沒有錯,是我吃不慣腥物。」
我捧起她的小臉,認真地說:「我沒有當好你的娘,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
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嘆了口氣,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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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嘗試登門拜訪秦姒,她遣了不少僕從出來打發我,不是說她已經睡下,就是說她去巡防了。
我不S心,
一連幾日守在將軍府門前,終於有一次,我從清晨等到日暮,才看見她騎著快馬歸來。
我顧不得侍女的勸阻,從馬車上跌跌撞撞地衝到她馬前攔她。
馬兒受驚高嘶一聲,前蹄幾乎要落到我身上,秦姒猛地收韁,冷聲喝止。
秦姒怒道:「方杏詩,你到底想幹嘛?」
她的語氣很差,我咬牙撐著站起來,賠著笑臉。
軟磨硬泡之下,她終於緩和下來,讓我進府說話。
「我很忙,隻給你半柱香的時間。」
這是她和我見面後的第二句話,此時我正坐在將軍府的大堂,咽著口水看著這威儀凜然的殿堂。
二十年未見,秦姒已然實現了她的夢想。
下人端來了茶,我接過來,討好地給秦姒倒茶。
她冷淡地看著這一切,也不出言阻止。
「香燒了三分長了。」
我無奈,隻好長話短說:「秦姒,我不是瘋了,也不是被鬼附身。還有,我現在頭腦清醒,接下來我說的話,都是真的。」
「有話快講。」
我認真地看著她:「我是從二十年前來的。」
她似乎沒有聽見。
我又重復了一遍:「你可能不信,我前一秒還在及笄宴上和你舉杯共飲,下一秒就來到傅府了。」
她輕哼一聲,似笑非笑:「你怎麼不說你撞邪了呢?」
我沉吟片刻:「你要這麼理解也可以。」
她站起身一甩衣袖:「送客!」
我急忙攔住她:「不是,我是認真的!」
秦姒冷笑:「方杏詩,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不管是魂魄互換還是中邪,秦姒她就是不信,
我真是百口莫辯。
我靈機一動:「元昌三年初春,那年你七歲,你爹送你去學女紅,你不肯。你說:『女子在世,當如青松傲雪、利劍藏鋒,或執笏立於廟堂,匡扶天下。或披甲馳騁疆場,蕩寇安邦。豈可效燕雀之志,困守閨閣,習那描鸞繡鳳之技,終作蓬門敝帚之觀?』」
她滿臉詫異:「這麼拗口的話你還記得?」
我無奈:「阿姒,真的是我。」
她臉色稍緩,語氣卻依舊冷淡:「你找我就是為了敘舊嗎?」
我忙擺手:「不是的,我想同傅玉磐和離,想請你幫忙。」
聽到我說和離,她臉上風雲變幻,隨即大笑:「和離?你?方杏詩?別拿我尋開心了!」
她執意要趕我走,將軍府的管家勸我:「將軍說一不二,傅夫人,您還是請回吧!」
我實在無奈,
三十五歲的我到底有多糊塗。
所有人都不信我會和傅玉磐和離。
9
沒人願意理我,我也不清楚這二十年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坐在天香樓臨窗的雅座裡,苦惱地看著窗外。
京城華燈初上,道路上依舊車水馬龍,繁華不減,對我來說卻格外陌生。
橫跨二十年的時間長河,我在這個世界仿佛一個天外來客,街上女子的發髻與額飾早已不是我熟悉的樣式,連孩童的歌謠都換了調子。
傅羽生是我的女兒,可她到底也還是一個孩子。
秦姒也拒我千裡之外,我想不到還有誰能幫我。
天香樓快打烊時,一個人影疊在我身上。
我抬頭,一張俊逸成熟的臉映入眼簾。
「林祖頤?」
他挑眉,自顧自地在我面前坐下:「怎麼,
認不得我了?」
林祖頤面若冷玉,眉似劍裁,一雙鳳眸微垂時如寒潭映月,抬目時卻凜冽生威,隱隱有肅S之氣。
不怪我認不出,誰能想到林祖頤十五歲的時候是個隻知跟在我們後面「阿巴阿巴」的小胖子?
他將我的驚愕收入眼底,忍不住笑起來:「我聽說••••••你要和傅玉磐和離?」
我正色道:「沒錯!」
林祖頤嘆了口氣:「看來你是真的變了。」
我糾正他:「準確來說我和十五歲的我互換了魂魄。」
林祖頤沒有反駁,有些失落:「嗯,應該是吧,不然你也不會樂意和我說話。」
我滿臉錯愕:「……你確定你指的是我?」
林祖頤是我的竹馬。
及笄之禮上,他千裡迢迢從海川趕來,給我送上一株南海的珊瑚樹,說是「紅枝碧玉,贈汝為簪」。
誰能想到二十年後,及笄禮上和我暢飲到凌晨的兩人都與我決裂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多少錯事,才會把身邊人一個個推遠。
我下意識和他道歉。
他卻打斷了我:「不怪你,杏詩,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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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祖頤考中進士後,得皇帝賞識,後又入御史臺,一步步成了御史大夫,官從三品。
和傅玉磐是同一級別的士大夫。
他此刻認真嚴肅的模樣,無一分像以前那個貪吃的大饞小子。
他反復問我:「你當真想和離?」
我點頭如搗蒜:「當然,他寵愛妾室,冷眼看著我和羽生在府中受苦,既然他不把我們當家人,
我為什麼還要委曲求全?」
我們聊了許多,窗外夜色已深,天香樓的燈火也熄了一盞接一盞。
林祖頤提出用他的馬車送我回府,我同意了。
既然都要和離了,還避什麼嫌呢?他傅玉磐的臉面與我何幹。
傅羽生和秦姒不願告訴我的事,在林祖頤那裡得到了答案。
如我之前猜測那般,我與傅玉磐私相授受,不久便有了身孕,草草成親。
成親時,傅玉磐還未參加會試。
他家境貧寒,父親早亡,家中僅剩一瞎眼老母。
我賣掉了田地和商鋪,又當掉了嫁妝,將身上所有的錢財都給了他。
跟著他進京趕考,和他住在京郊的土房子裡。
傅羽生就是在那斷了半截牆的土房子中出生的。
秦姒看著我坐蓐時隻能啃著窩窩頭配鹹魚幹,
心疼得直掉眼淚。
她讓我和傅玉磐和離,還說她在禁軍中已經升到十將,月俸足以養活我和傅羽生。
可我知道,她月俸不過五石米,根本沒多少錢。
拗不過我,她隻能將身上所有錢都留給了我。
後來,傅玉磐高中進士,他拿著我的錢不停打點京中貴人,終於能夠如願以償留在京中做官。
我們買了新的院子,日子好過了些。
可他卻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