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花火易逝,蠶絨長伴,這簪子配杏詩正好。」


 


「傅郎所言極是。」


 


他生了氣,扭頭就走。


 


林祖頤往我碗裡夾了一塊豬蹄。


 


「怪我手藝不精,兔子做得像老鼠,那盞花燈被你嫌棄是應該的。」


 


我愣住了,直到下人們通報傅羽生回來了,才緩過神來。


 


我忙收拾心緒,迎傅羽生入席。


 


三人圍桌而食,氣氛竟意外溫馨。


 


林祖頤離開時,傅羽生竟也乖乖送他去了後門,


 


臨走還小聲囑咐:「謝謝林大人做的豬蹄,下次再來做啊。」


 


17


 


江南久旱無雨,莊稼顆粒無收,大批難民湧入京城求生。


 


一些難民餓極了,開始搶掠店鋪。


 


更有別有用心者,在市井街頭鼓動民情,

把矛頭直指朝廷。


 


形勢愈發緊張,傅玉磐被皇帝傳召,進宮商討賑災對策,已經有三日未歸。


 


我交代管家,讓他把傅府的糧食都拿出來,更讓傅羽生把胭脂鋪臨時改為粥鋪。


 


我和傅羽生帶ƭúₖ著傅府的一眾家丁在胭脂鋪施粥。


 


管家不知所措:「夫人,大人不在家,這……把糧食都派發了恐怕不合適吧……」


 


我冷冷回道:「主君不在家,自然是我這個主母來做主了。難道還要徵求你的意見嗎?」


 


我按照各院的人數預留十日口糧,其餘的悉數搬去胭脂鋪。


 


更以商會的名義,要求各大糧商不得趁機抬高糧價。


 


暗地裡我還讓人送了街坊的孩子們不少糕點,教他們在城中唱:「天子仁心開倉賑,

百姓得食謝皇恩;風調雨順不再怕,江南兒女不流淚!」」


 


秦姒奉命加強巡防,密捕那些暗中煽動者。


 


京城的騷亂逐漸停了,朝廷順勢下旨,江南各府廣開糧倉救濟災民。


 


難民們也漸漸離去,返回家鄉。


 


京中眾人皆傳傅府主母慧心仁德,救民於水火。


 


我還沒等到傅玉磐對我興師問罪,皇帝卻先行召我進了宮。


 


那寶座上坐著的九五至尊,正笑著問我想要什麼賞賜。


 


「傅方氏,你賑災有功,為朕分憂,朕欲賜你一等诰命,你意下如何呀?」


 


「臣婦不敢當,臣婦當不起诰命夫人的名頭,也不想要陛下的奇珍異寶,隻想求陛下您的一個旨意。」


 


「哦?說來聽聽。」


 


我雙手對拱,抬起頭望著他。


 


「懇請陛下降旨,

準許臣婦與傅玉磐和離!」


 


18


 


皇帝同意了,甚至還讓我帶走全部嫁妝,傅玉磐想阻攔也阻攔不了。


 


最後一批行李搬上馬車後,我松了口氣。


 


馬車駛過,秦姒和林祖頤正站在柳樹下等我。


 


對了,從我決定開粥鋪救濟難民開始,秦姒一直在陪著我。


 


她撥了不少人暗中保護我和傅羽生。


 


哪怕是我進宮面聖,秦姒也矗立在旁。


 


二十年後的秦姒很厲害,是羽霖衛的首領,是大郢朝唯一的女將軍,更是皇帝的心腹。


 


也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幫我想出廣施粥這一出的林祖頤是她找來的。


 


彈劾傅玉磐寵妾滅妻的折子也是她背後找人上奏的。


 


沒有她,我或許會像傅玉磐口中所說,在傅家被他們折磨一輩子。


 


我想對她笑一下,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她眉頭緊皺,嫌棄地抬手,胡亂拭去我下巴上的淚。


 


「哭得妝都花了,像什麼樣子!」


 


她嘴上嫌棄,卻沒有推開我。


 


秦姒面對我還是有些別扭,卻沒有初見面時那麼抗拒了。


 


我將一個金錠塞到她懷中,她卻像金錠燙手一般,又迅速還給了我。


 


我執意給她:「拿著!這是我欠你的。」


 


當初那個金算盤根本不夠買下寸土寸金地段上的胭脂鋪,是秦姒悄悄墊的錢。


 


她推辭不掉,無奈收下:「那我替羽生收著,等她明年及笄,我用這個給她打個首飾。」


 


我不免有些吃醋:「羽生羽生羽生,我和羽生都中毒了你先救誰?」


 


她秒答:「羽生。」


 


19


 


我把那個刻著我們三人名字的金算盤又贖回來了,

得意地向傅羽生展示:


 


「看,娘沒誑你吧?半年我就能掙回來。」


 


秦姒很忙,傅羽生被我送去了學堂,要補上前面快十年的功課可不容易。她白天跟著夫子念書,晚上又要跟著羽霖衛的教頭學武功,忙得不亦樂乎。


 


多數時候,陪在我身邊的是林祖頤。


 


三十六歲的林祖頤,談吐溫雅,舉止克制。


 


我在胭脂鋪盤點,他在一旁送上一碗冰心蓮子湯。


 


說實話,我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想起這二十年間發生的事情。


 


隻是偶爾頭疼的時候,腦子裡會閃過一些畫面。


 


在看到我害喜得厲害的時候,傅玉磐在一旁哭泣不止。


 


他說:「杏詩,我們就隻要這一個孩兒就好,我絕不會再讓你受這採衣之苦!」


 


在我那瞎眼短命的婆母惡狠狠搶走我們的第三個孩子的時候。


 


他滿臉嫌惡:「又是女兒!我娶你有什麼用?」


 


零星的片段,讓我得以一窺我這二十年的生活。


 


傅玉磐不斷利用我,到手了就拋之不顧,言語上貶低我,讓我自卑,讓我以為隻有不斷討好他才能獲得他的愛。


 


他忽冷忽熱,把我逼成一個整日患得患失、戰戰兢兢的瘋子。


 


胭脂鋪的伙計搬進來一個六尺高的博古架,我看見那個博古架,腦袋突然刺痛起來。


 


我看見了,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那女人要將傅羽生送給年近古稀的齊王做妾,好為傅玉磐的副相之位鋪路。


 


傅玉磐來詢問我的意見,我不同意。


 


他便氣急敗壞,指責我與傅羽生是傅府的米蟲,讓我和傅羽生跪在雪地裡,好好思過。


 


我一腳踏進雪中,胸口翻湧,

眼前一黑,就是那一瞬,我的靈魂與十五歲的自己交換了。


 


耳邊傳來眾人驚呼的聲音,那個博古架直直朝我這邊倒下來。


 


「杏詩!!」


 


林祖頤的聲音遙遙傳來。


 


天旋地轉中,耳邊嘈雜。


 


我想睜眼,眼皮卻如被針線縫住,沉重得撬不開一絲縫隙。


 


耳邊的哭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是誰?是誰在哭?是林祖頤嗎?


 


隻有傅羽生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我耳中。


 


「娘,你要走了嗎?」


 


她哽咽道:「娘,你回去以後,不要和傅玉磐在一起了。隻要你幸福,我不出生也可以的。」


 


不知是誰的淚,像雨滴般密集地落在我的臉上、脖子上。


 


它們越聚越多,在我的身下形成了一條淚河。


 


我浮在淚河上,

任由它載著我飄向遠方……


 


哭聲徹底消散之前,我聽見秦姒大喊:「不要去菱鹜寺!」


 


方杏詩!不要去!


 


20


 


猛地睜開眼,刺眼的陽光撲面而來,讓我下意識閉上眼睛,腦袋一偏埋進胸前:「唔……」


 


侍女忙問:「表小姐,怎麼了?」


 


我握著侍女的手下了馬車,抬頭一看,「菱鹜寺」的牌匾赫然出現在我面前。


 


心裡沉了一下,指尖泛起涼意。


 


侍女扶著我進了寶殿,我上香禮佛。


 


不多時,一個尼姑前來,將我引去後院廂房,說方丈會在那邊為我祝禱。


 


廂房內有濃鬱的依蘭香。


 


我突然想起,胭脂鋪的制香師傅和我說過,依蘭和茉莉不能調至一起,

否則會產生催情之效。


 


幾日前,傅玉磐送了我一個香囊,說是他親手縫制,裡面放滿了他親手摘的茉莉花……


 


我立馬推門而出,卻被人從身後驟然一把扯住。


 


「杏詩,是我。」


 


我回頭,恰好對上傅玉磐熱切的臉。


 


「你要去哪?」


 


我警惕地縮回手,呼喊侍女。


 


那尼姑卻從轉角處飛奔而來,欲捂住我的嘴。


 


此刻我才看清她的臉。


 


是晴兒,傅玉磐的外室。


 


我拔下腰間的茉莉香囊,狠狠往她臉上甩去。


 


她尖叫,痛得捂住眼睛直蹲地。


 


傅玉磐慌忙上前幫她揉搓打到的地方。


 


我趁機拉上剛趕過來不明就裡的侍女快步離開。


 


我終於明白了。


 


什麼「跳牆赴約」「共訴衷腸」,通通都是假的!


 


傅玉磐不過是發現我對他有意,便將我騙去菱鹜寺,利用依蘭和茉莉的催情之效,讓我失身於他。


 


他知道我父母雙亡,給我留下不少田宅店鋪。


 


隻要我不得不嫁給他,他就能成功吃絕戶。


 


我咬牙提起裙擺疾跑,傅玉磐在後面追我。


 


「杏詩,你慢一點,你聽我說……啊!!」


 


一個凌空回旋踢把傅玉磐踢到了經幢上,他吐出一口鮮血。


 


秦姒落在他前面,雙手交叉,警惕地看著他。


 


還是小胖子模樣的林祖頤帶著兩個小廝擋在我面前。


 


「你休想靠近杏詩一步!」


 


秦姒一個漂亮的側身翻躍至我身邊,她拉起我的手:「別怕,

有我們在。」


 


21


 


我賣掉了一些田宅和商鋪,換成了軍資。


 


十五歲的秦姒參了軍,跟著徵北大將軍前往北境與邦尼定國作戰。


 


有了這筆錢,這一次她在前線不用受餓挨凍,也不會因為傷痛落下風湿病症了。


 


剩下的錢,我都拿去給她打點關系。


 


待她班師回朝,那些迂腐的士大夫會看在錢的份上,對女子做官會少一些口誅筆伐。


 


林祖頤的兔子燈兜兜轉轉還是送到了我手中。


 


我命人點起蠟燭,將兔子燈掛在我窗前。


 


秦姒領軍奇襲邦尼定國軍隊糧倉後,她腿上雖中了箭,軍醫給她用上了我事先備好的金創藥,迅速痊愈。


 


她寫信給我,激動地說她馬上就要回京了,讓我再稍微等她一下,她要親自送我出嫁。


 


我的金算盤上第二排的珠子刻上了新的名字,

林羽生。


 


是我和林祖頤的孩子。


 


粉嫩的嬰兒在林祖頤懷中「咯咯咯」地笑著,他手持著一個撥浪鼓搖呀搖。


 


就這麼搖呀搖,像要把這段風雨過後得來的幸福,搖進我的餘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