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接女兒回家時,我接到了租客阿姨的電話。


 


她抱怨說有個長得很好看的神經病突然闖進家把他們趕走。


 


還說這是他的房子。


 


話音剛落,熟悉的聲音自聽筒傳來。


 


帶著慣有的驕矜:


 


「你怎麼把房子租出去了?你、你知不知道他們把我的房間糟蹋成什麼樣了?」


 


「還有,這群人把你之前給我做的小窩都扔了。」


 


……


 


「所以你知錯了沒?」


 


「算了,你現在在哪?」


 


我聽出來了。


 


是五年前那隻被我救下、最後又負氣離開的小狐狸。


 


1.


 


我沒想到曲晏還會回來。


 


畢竟當初帶著喬雨薇離開時,這人曾放下狠話說絕對不會原諒我。


 


我還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和他們有交集了。


 


大概是沉默時間有些長。


 


曲晏有些不高興:「怎麼不說話?」


 


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麼,我斟酌著語句:「請問你有什麼事嗎?」


 


對方似乎一怔。


 


「你什麼時候變得——」


 


他有些氣惱,卻不知為何話到嘴邊又生硬地拐了個彎:


 


「沒什麼。你、你怎麼沒有把那塊玉石帶在身上?」


 


玉石?


 


我回憶了下。


 


這才想起很久之前為了報答救命之恩,曲晏給過我一塊小玉石。


 


他讓我隨身帶著。


 


說要是我遇到了危險,他就能很快趕到。


 


這是曲晏送給我的第一份禮物。


 


我很珍視,

也一直小心翼翼地保護著。


 


直到後來我才知道那不過是他給喬雨薇打磨玉佩時剩下的邊角料。


 


但沾染上曲晏的妖力,也算是有用。


 


他信了喬雨薇的話。


 


又擔心我會挾恩圖報,便隨手把這個扔給我,就當還了恩情。


 


可那石頭沒有用。


 


我也一直都沒有等來曲晏。


 


於是我說:「扔了。」


 


「扔了?」


 


聲音因驚訝而猛地拔高。


 


隔著手機,我看不到曲晏臉上的表情。


 


隨之就是沉默。


 


好半晌後才聽到他故作不在意:


 


「扔了就扔了吧。那石頭上剩餘的妖力不多,估計很快就散了,我重新——」


 


「欸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又開始搶別人手機不還了?


 


租客吵吵嚷嚷的聲音打斷了曲晏的話。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麼,那邊很快又安靜了下來。


 


但曲晏的語速卻快了許多:


 


「你的電話號碼換了,我回來後一直聯系不到你。你現在在哪?我過去接你。」


 


「媽媽!」


 


還沒等我開口,被老師牽著出來的團團就歡快地朝我跑來。


 


她抱著我的腿不撒手,仰起白嫩的小臉好奇地問:


 


「媽媽是在和爸爸打電話嗎?」


 


聲音通過聽筒清楚地傳遞了過去。


 


曲晏的聲音驟然一滯,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


 


「……爸爸?


 


「元姜,你哪裡來的女兒?你結婚了?」


 


語氣裡的怒意徹底壓抑不住。


 


這妖向來就不是個好脾氣的。


 


「曲晏。」


 


我禮貌地提醒他:「我們五年前就沒有關系了。」


 


從離開到再見,已經過去了五年。


 


但他又不記得人和妖靈精怪的時間流逝是不同的了。


 


所以在沉寂片刻後,曲晏冷嗤了聲。


 


聲音篤定:


 


「喬元姜,你又在騙我。


 


「我不過就是回族地多呆了幾日,你就算生氣我回來晚了也沒必要編出這種拙劣的謊言來氣我。」


 


我沒打算解釋,直接掛斷電話。


 


2.


 


十八歲那年,我撿到一隻受傷的小狐狸。


 


又養到了二十歲。


 


小狐狸經常受傷,變成人後卻格外嬌氣。


 


「要不是為了幫你趕走那些人,我才不會浪費這麼多靈力!」


 


長相精致的少年氣得直瞪我,

委屈嘟囔:


 


「本來身上的傷都快要好了,現在強行變成人後更嚴重了。」


 


我自覺理虧,好聲好氣地哄他。


 


曲晏嘴刁,我就去學做好吃的藥膳。


 


他覺得買來的小窩睡得不舒服。


 


我就重新做了個窩,又將省吃儉用買來的禮物放了進去當做裝飾。


 


但小狐狸好像都不太喜歡。


 


他對我極為冷淡,又總能挑出各種毛病來。


 


我以為是性格如此。


 


直到我撞見曲晏興高採烈地收下喬雨薇做廢的甜品。


 


「我做得不太好。要不你還是別試了吧。」


 


喬雨薇說著,作勢就要奪過那個烤焦了的小蛋糕。


 


可曲晏護得很好。


 


「很好吃。」


 


琥珀色的眸子變得亮晶晶。


 


他抿了抿唇,

隱在黑發下的耳垂紅得像是快要滴血。


 


卻又依舊笨拙地安慰著喬雨薇:


 


「我很高興,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蛋糕!」


 


我站在不遠處,突然就想起前幾天那個被隨意扔進垃圾桶的生日蛋糕。


 


我花了很長時間去練習畫出那隻小狐狸,甚至不小心燙傷了手。


 


可曲晏說太甜了。


 


他不喜歡。


 


後來我又知道,原來那天曲晏變回人不是為了替我擋下砸來的椅子。


 


而是因為本家來的人裡正好有喬雨薇。


 


他想去見喬雨薇。


 


卻沒想混亂中又不知被推了一把,正好就擋在了我面前。


 


傷勢加重後的曲晏趁機留了下來。


 


因為我姓喬。


 


是喬雨薇同父異母的姐姐。


 


可他又不能直接去找喬雨薇。


 


因為他受了傷,還有仇敵沒有解決,那樣會給她帶來麻煩。


 


——曲晏喜歡喬雨薇。


 


——而我恰好是一個很好用的墊腳石。


 


這些真相是我在磕磕絆絆經歷了一些事後才恍然大悟的。


 


可當初動心得太快,反應得又太晚。


 


以至於吃了很多苦頭。


 


3.


 


租客說曲晏沒待多久就離開了。


 


可屋子裡不少東西莫名其妙就壞了。


 


好在他給了錢。


 


「這年輕人長得倒是跟明星一樣,就是腦子有問題。」


 


租客阿姨和我抱怨著,又叮囑:「我看那個人走的時候臉黑得不行,小喬你還帶個孩子,出門的時候當心點啊!」


 


我應了聲好,

又給阿姨多減了房租作為賠償。


 


心裡卻不覺得曲晏會來找我。


 


晚上是和陳簡何的例行視頻聊天。


 


「今天團團——」


 


剛說了四個字,聲音就瞬間卡在喉嚨裡。


 


我目光詭異地看著屏幕上出現的畫面。


 


陳簡何似乎還沒發現視頻已經接通。


 


手機放在桌上。


 


他單手撐著桌面,傾身去拿什麼東西。


 


鏡頭角度微妙地對著上半身。


 


浴袍的衣襟隨著動作松散開來,隱約露出緊實飽滿的胸膛。


 


未幹的水珠沿著繃緊的腹肌線條緩緩下墜。


 


最終隱沒在松垮的浴巾邊緣。


 


貼得很近。


 


這是一個極易令人遐想的角度。


 


我正欣賞著,

卻猝不及防對上一雙冷靜的黑眸。


 


「我……」


 


「抱歉。」


 


陳簡何最先開口道歉:「是我失禮了。」


 


我瞬間冷靜了下來。


 


他向來這樣。


 


自打認識陳簡何起,我就很少看到他有不得體的時候。


 


即便是在酷熱的夏季,這人也穿得嚴絲合縫。


 


扣子緊扣到最頂上一顆。


 


就連晚上活動時,他都會關上燈,然後禮貌地問我一句「可以嗎」。


 


身材如何全憑手感。


 


也是因此,我和陳簡何結婚三年了都還不熟。


 


「沒事,」我善解人意地移開視線,「你需要換身衣服嗎?我可以等一會的。」


 


一片寂靜。


 


「我在酒店。」


 


陳簡何的聲音莫名低了許多,

耳根子還有些紅:「出了點意外,帶來的衣服全都湿了。」


 


我了然點頭:「那就這樣吧。」


 


「嗯。」


 


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


 


陳簡何很快面色如常。


 


我盡量控制著自己的目光不往下瞥,和他說著團團的事。


 


我和陳簡何是協議結婚。


 


那時我需要錢和權。


 


而陳簡何需要一個妻子來照顧團團。


 


一拍即合。


 


「團團很皮。」


 


在談到團團時,那人冷峻的眉眼瞬間柔和了不少:「她又隻愛纏著你。我不在的時候,辛苦你了。」


 


我搖頭:「沒有,團團很聽話,而且我也很喜歡她。」


 


這是實話。


 


有時候我甚至都覺得團團是我的親生女兒。


 


陳簡何眼底的笑意愈發濃鬱。


 


例行匯報結束。


 


我剛要掛斷電話,陳簡何突然叫住我。


 


「怎麼了?」


 


「你……」


 


他停頓了下,像是若無其事:「你最近有遇到什麼事嗎?」


 


遇到事?


 


我下意識覺得陳簡何是在問喬家的人有沒有來找麻煩,搖了搖頭。


 


不知是否錯覺,陳簡何鏡片後的眸光似乎暗了幾分。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問出口。


 


隻是輕聲:「如果遇到什麼麻煩事都可以和我說。


 


「我很快就回來了。」


 


我沒留意到陳簡何的異樣,朝著他笑了笑:


 


「好,我知道了。」


 


4.


 


一連三日風平浪靜。


 


我並不覺得五年過去了,

曲晏還會和我有什麼瓜葛。


 


於是也就沒將那天的事放在心上。


 


早上送團團去上興趣班,小姑娘還嘀嘀咕咕說爸爸不好。


 


「爸爸怎麼就不好了?」


 


我幫她穿好衣裳,隨口問了句。


 


「因為他一直不回家啊!」團團撅著小嘴。


 


肉嘟嘟的下巴搭在我肩上,她小聲又理直氣壯:「爸爸回來後就是爸爸陪我去上學,這樣媽媽就不用這麼早起來了。


 


「媽媽多睡會兒,爸爸不用睡!」


 


看向我的目光充斥著不符合這個年紀的心疼。


 


我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心想總不能早上賴床的樣子被這小丫頭看到了吧。


 


最後隻好胡亂找個話題糊弄過去。


 


可剛出門,團團原本笑嘻嘻的小臉瞬間嚴肅了起來。


 


「我今天不想去興趣班了,

媽媽我們還是回去吧!」


 


她扭頭拉著我往回走,卻依舊沒來得及。


 


「這就是你的女兒?」


 


熟悉的聲音響起。


 


曲晏不知何時出現在我們身後,一錯不錯地盯著我。


 


然後目光緩緩下移。


 


他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


 


擰著眉隨意瞥過跟炸毛小貓一樣警惕瞪著他的團團後。


 


容貌昳麗的少年莫名松了口氣。


 


語氣愈發不滿:


 


「你果然是在騙我。這小丫頭身上沒有你的氣息,她才不是你的女兒。」


 


「你胡說!我就是媽媽的親生女兒!」


 


團團憤怒地要衝過去。


 


我連忙把她護在身後,一時也沒注意到團團話裡的「親生」兩字,隻冷冷地看著曲晏:「這和你有什麼關系?」


 


「我就是……」曲晏前三個字還是冒著火的,

後面的語氣卻在對視中逐漸弱下來,「……就是不高興。」


 


他抿了抿唇,視線不自然地低垂。


 


又很快忍不住煩躁了起來: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和我撒謊?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啊?該生氣的不應該是我嗎?明明是你先弄壞了那隻傀儡狐狸,還沒有和我道歉。」


 


曲晏曾經做過一隻傀儡狐狸。


 


他做得很用心。


 


向來嬌氣怕麻煩的人一點一點專注又認真地雕刻著。


 


偶爾被我撞見了,曲晏就極為慌張地藏起來,支支吾吾。


 


我以為這是他給我準備的生日驚喜,就配合著他假裝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曲晏忘記收拾。


 


我想著幫他放好。


 


結果東西剛拿起來,曲晏和喬雨薇就進來了。


 


原本對著喬雨薇時的笑容倏然僵硬住。


 


曲晏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


 


他一把奪過那隻傀儡狐狸,臉色難看得嚇人:


 


「誰允許你碰我東西的?」


 


我手足無措地想和他解釋。


 


可喬雨薇卻突然輕笑:


 


「這就是阿晏你說要送給我的小狐狸嗎?是挺可愛的,不過姐姐你怎麼隨便弄髒別人的東西呀?」


 


弄髒?


 


我想反駁。


 


卻在對上曲晏冰冷的目光時張了張嘴,吐不出半個字來。


 


我永遠記得那天曲晏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個讓他厭惡至極的陌生人。


 


最後那隻曲晏精心準備了很久的傀儡狐狸被扔進垃圾桶。


 


他說髒了就不要了。


 


也是自那天起,

曲晏開始和我冷戰。


 


一直到他帶著喬雨薇離開。


 


「我向你道歉?」我壓下怒意,捂住團團的耳朵後扯起一抹嘲諷的笑,「謊話說多了,哄得自己也就當真了?曲晏,你扔掉的那隻傀儡狐狸真的是我弄壞的嗎?」


 


「我……」


 


他被我堵得一時說不出話,隻能生硬地岔開話題:


 


「那你是在生氣我帶著雨薇離開嗎?可我後來也讓人帶話給你了,雨薇身體不好,族地有靈藥能治好她的病,等她身體恢復好我就回來了。


 


「可你沒有等我,還把房子租了出去,我給你的石頭也扔了。我回來後找不到你——


 


「喬元姜,你到底在氣什麼啊?」


 


說到後面茫然又委屈。


 


曲晏意識不到自己的錯。


 


因為以前無論他做了什麼,最後我都會包容他。


 


以至於到了現在明知道我有氣。


 


可理直氣壯的依舊是曲晏。


 


而曲晏後來有沒有真的讓人帶話給我,我也不知道。


 


因為第二天我就被本家的人帶走了。


 


喬家信奉大蒼山山神。


 


每隔五十年都會獻祭一位族中最優秀的少女。


 


這次輪到了喬雨薇。


 


可她被曲晏先救走了。


 


喬家素來疼愛這個小女兒,索性就把我扔到了山裡。


 


誰都沒料到我會拼命活下來。


 


「我沒有生氣。」


 


話音剛落。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曲晏眼底亮起。


 


他下意識朝我走近,又像從前那樣習慣性同我抱怨:


 


「我就知道你才不會真的和我生氣。

元姜,我想吃你做的飯了。明明都姓喬,那些喬家人——」


 


「我也沒必要和你生氣。」


 


我平靜地打斷,抱著團團後退了幾步:


 


「五年前我們就沒有關系了。我救過你一命,後來你也算幫過我幾次。我照顧過你一段時間,你離開時就留下那盒寶石作為報酬,總的來說也算兩清。


 


「我也沒有騙你。我的確已經結婚了,團團就是我的女兒。」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