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姐姐並不是我親姐姐,她嫌我話多、聒噪、煩人。
她說她並不喜歡我。
可說不喜歡我的人,卻在我S了後卻落了淚,舉了劍。
一路S回了京城。
有人問她。
「你做這麼多究竟是為了那個野丫頭,還是你自己的野心?」
她未答,我卻知。
長階血未盡,是她接我回家的路。
也是她為萬千孤魂討回公道的起始路。
1
我S後,靈魂回到了姐姐身邊。
高高的院牆再也攔不住我,我一下就穿了過去。
姐姐不是我親姐姐,是隔壁的富貴人家。
我回去的時候,她在後花園的秋千上發呆,秋千架上纏繞滿了盛開的鮮花。
一旁的亭子,古琴的弦落了塵。
姐姐好像變了,我記得她不喜歡秋千,不喜歡鮮花,很喜歡彈琴。
現在一切好像反過來了。
我的出現嚇了她一跳,她從秋千上下來,幾步到我身前。
「不是去京城找你爹了,小沒良心的,還知道回來。」
「下次不準再翻牆了。」
她伸手,沒有牽住我的手,是一片虛空。
她又試了幾下,用擁抱的姿勢穿過了我的身體。
我原本維系的容貌瞬間坍塌。
我S得很醜。
身上布滿了凌虐的鞭痕,火燭的燒傷,四肢、脖頸有鎖鏈的印記。
我的一張臉,也被劃得血肉模糊。
姐姐愣住。
我往後飄了飄。
「對不起姐姐,
嚇到你了。」
我的聲音變得好難聽,不似從前黃鸝一樣清脆。
嘶啞的,像拉破的風箱。
暗衛哥哥在此時過來,手裡捧著一架琴。
琴身雕刻了繁復精致的花紋,琴弦流光溢彩。
長得跟姐姐常用的「清輝」很像,琴尾篆刻了小小的「明月」二字。
從前我總是纏著姐姐教我彈琴。
我說以後我也要買一尾漂亮的琴。
姐姐的琴叫「清輝」,我的就叫「明月」
明月照清輝,萬裡長相思。
我思念姐姐,可我再也彈不了琴了。
我的十指被拔了指甲,有幾根還被踩碎了。
2
暗衛哥哥今天好像很開心,語調都帶著愉悅。
「主子,琴做好了,我們今天就啟程去看暖暖嗎?
」
季暖,是我的名字。
母親說,希望我一生都活得像個小太陽,溫暖照人。
「不知道那個頑劣的丫頭怎麼樣了,還會不會翻牆摔下來。」
我第一次來找姐姐,給她帶了白糖糕,敲了半天門沒有人開。
可我貼在牆根,明明就聽見了琴聲。
我帶著白糖糕翻牆,掉下去的時候被暗衛哥哥接住。
那時他的臉上覆蓋了一張面具,隻能看見一雙眼睛。
眼睛的後面是天空,天空很藍,眼睛很幹淨。
後來熟了,他跟我說,他是暗衛。
暗衛一生都不能見光,也沒有名字,隱藏於黑暗裡獨行。
但我知道他有名字,他叫容塵。
我聽過姐姐這樣叫他。
所以我讓娘親教我刺繡,送了他一枚劍穗,
上面歪歪扭扭繡著「容塵」。
人都是有名字的,他也不例外。
隻是,我再也不能偷偷私下裡摘下他的面具,叫他「容塵哥哥」了。
他送我的糖葫蘆我也吃不上了。
不過有一點好,我不會摔跤了。
他可以放心,我會飛了。
3
我和姐姐在光陰裡默然對視。
我看見有淚,從她眼中滾落。
隻有兩顆,掉落後迅速被泥土吮走。
風起葉落。
姐姐問我。
「是誰幹的?」
我搖頭。
我不知道。
我忘了。
我隻記得,娘親說爹爹寄來了家書,要接我們去京城。
馬車從春末駛到了夏末。
京城的繁華一點點在我掀開的車簾中展露。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再次醒來,就是我殘破的屍首在亂葬崗被野狗啃噬。
我飄在空中,隻記得姐姐。
我同她告別那日,她說。
「京城不好,就回來找我。」
我忘記了京城好不好,但我無處可去。
4
去京城的路我又走了一遍,這次是從秋末走到了冬初。
很長一段時間姐姐棄了馬車,於夜色中策馬揚鞭。
姐姐變得很忙,鴿子從夜色中急急飛來,又消失在夜色中。
她對著信紙點燈落筆。
寫了什麼,她不讓我看。
她將我養在她的手镯裡,裡面有讓人很舒服的流光。
我偷偷去看容塵哥哥。
他在喝酒。
我叉腰站在他面前。
「不是說喝酒會頭疼嗎?怎麼還喝酒。」
他沒有反應。
他看不見我。
世界上唯一能看見我的人,是姐姐。
我看見容塵哥哥在哭。
淚水落進面具裡。
我不能幫他擦拭。
他曾經跟我說。
「一個合格的暗衛是不會哭的。」
夜涼如水,月殘人缺。
我隻能蹲在他身邊,伸手接他的眼淚。
眼淚碎在瓦片上。
沒人說,人S了還會感到心痛。
5
京城落了第一場雪。
行至城門,我的心開始慌。
大雪紛紛揚揚的,像是要將過往的一切都掩蓋。
復上新雪,遮住舊骨。
來年春暖花開,
便是新生。
城門大大開著,無數人立於兩側。
最前方的男子穿著帝王的朝服,冠冕懸著十二旒,隨著他來回踱步而輕輕晃動。
「長姐。」帝王的聲音聽起來有幾分哽咽,疾跑過來。
身後撐傘的宮人反應不及,雪染了他的眉梢。
他的手朝著馬車車簾伸出,指尖輕顫。
湊近了,我聞到了他身上的龍涎香。
有點膩。
姐姐的手沒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
自馬車上下來。
一身白色素衣,未施粉黛,墨發在空中飛揚。
她的髻邊,簪了一朵素絲絹花。
看起來像是白的。
帝王眸色一愣,扯出笑容。
「長姐風姿依舊。」
姐姐望著他:「你長大了。
」
停留在宮門口的官員與命婦跪拜行禮,齊聲道。
「恭迎護國長公主回京。」
我愣住。
護國長公主岑照雪。
那個傳奇可以撰寫三本史書的傳奇女子。
帶著先皇密令一路向南求援,率三十萬大軍定了京城,輔佐親弟六皇子登基。
以女子之身上了戰場,收復了魏北十四州,助戰S沙場的霍將軍正名。
這樣的功績,歸來時也不過才十八九歲。
就在人人都以為她的傳奇還會繼續時,她又拋了京城的榮華富貴出了城,離了京。
那日先後有兩隊人馬疾馳去追。
最後誰也沒有將人追回。
這樣的傳奇,是被我賴上的姐姐。
她虛虛地牽著我的手,立於我身前。
風雪繞過我。
她說:「暖暖別怕,姐姐幫你報仇。」
6
我在顫抖。
不知道是怕是恨。
因為我在人群中看見了我爹。
我想起來了。
我S了,我娘也S了。
那個希望我以後成為小太陽,會做很好吃的白糖糕,會給我梳頭穿衣的娘。
S在了為我告狀的路上。
手被齊齊斬斷,眼睛被刺瞎。
我爹嫌她太吵,下令剪掉了她的舌頭。
我娘S在我前面。
S在了她真心相對的夫君手上。
沒有什麼才到京城上任,接我們過來團聚。他早就成婚,有了夫人,生下的孩子小我兩歲。
他接我來,是為了替他的前程鋪路,替他的掌上明珠擋災。
他想要攀上位高權重的賢郡王,
送了無數美人到他府上。
賢郡王卻看上了季晴姝,他愛美人,更愛狎玩幼女。
於是那一夜,府裡設宴,我被下了藥,送到了賢郡王榻上。
備受折磨和凌辱。
第二日,他們說我爬床,賢郡王憐我,願意收我入府。
可我沒有!
我自幼熟知禮義廉恥,從來未曾有任何攀龍附鳳的心思。
我娘教我,珍愛自身,不卑不亢。
可辯解還是自證都是無用的。
我爹一腳踹在我心口。
我想娘應該教錯了我一件事。
她說我父親是個清風霽月的讀書人,他們兩情相悅,我是愛的延續。
她說我爹很愛我。
她錯了。
我爹不愛我,也不愛她。
他愛權勢地位,
愛他後娶的妻子,愛他的掌上明珠。
7
接風宴定在當夜。
皇帝送來了無數珍寶,朝臣命婦爭相效仿,差點將長公主的府門踏破。
皇帝送來了一套華貴的大紅色廣繡團金荔紋滾廣繡裙,配套的頭面是用極細的金絲一縷縷纏繞而成的牡丹花樣。
從內到外,沒有一處不精細。
這樣短的時間,不知道是怎樣做到的。
其餘的禮物再精美,也比不上珠玉在前了。
姐姐的目光停留在兩隻木質鏤空盒上。
裡面一個是一支玉質很好的白玉蘭簪。
一個是一枚平安扣。
姐姐跳過了玉簪,拿起平安扣。
紅線混著金絲,中間墜著一枚小小的金墜子。
姐姐依舊穿了素衣,長發用珍珠簪挽上,
連口脂都沒上。
萬金一匹的錦緞被從宮宴門口一路鋪就到了長公主府門。
我又看見了皇帝。
他乘著帝王的鑾駕來接姐姐。
見到姐姐的素衣,微不可察蹙眉。
又在姐姐上了他的鑾駕後眉眼舒展。
坊間說,當今帝王由長公主親手養大,又送上皇位。
皇帝對姐姐倒是很親近。
可姐姐隻是目光沉沉地看著前方。
我不懂,我沒問。
回到京城後,不開心的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8
我又見到了季晴姝。
她在人群中,裝扮得很是精致惹眼。
俏生生的,像含苞待放的花。
觥籌交錯的宮宴,圍繞著姐姐。
她在花團錦簇中,一身素服,
幹淨得像檐上未落的新雪。
我躲在镯子裡,這裡有太多我害怕的人。
那雙黏膩的眸子落在姐姐身上,流連著。
我飛出來,擋在姐姐面前。
「姐姐,不要被他看到,他是壞人。」
就是他,玷汙了我。
姐姐面色如常,隻是將一碟點心朝我推了推。
將我拉到她身側。
點心很甜。
隻是被我吸食後,就再也沒有一點香味了。
無人窺見姐姐是怎樣出手的。
茶盞飛出,砸在賢郡王的眼睛上。
在他狼狽倒地之時,容塵哥哥從姐姐身後閃身。
今日宮宴,容塵哥哥沒有佩劍,銀白面具遮住了他的臉。
他穿了白衣,腰間掛著我送他的劍穗。
他隨意敲碎了一隻碗碟,
將賢郡王在這場宮宴上活剐了。
他最先刺穿的是他的雙眼,隨後踩斷了他的子孫根。
瓷片很鈍,鮮血飛濺,哀號聲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