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迎著他期待的目光,我點點頭。


 


可是我不打算留下。


「阿菩你早晚要迎娶妻子的,我留在這裡,不像話。」


 


他有些急:「我不娶妻。」


 


「你不娶妻,我也不能待在這裡啊。」


 


「為什麼不可以?」


 


「就是不可以。」


 


「那我說,我想娶你呢?」


 


我頓住。


 


沈遲青耳尖都泛著紅意。


 


可他卻是認真的,「從前,我淪落亂葬崗,是你把我從野狗堆裡背了出來。」


 


「但我一開始並沒有想救你的。」


 


「那不重要,你最後不還是救了我嗎?」


 


「可我隻是個賣豆腐的孤女。」


 


「我上戰場也是朝不保夕。」


 


我說一句,他反駁我一句。


 


雪撲簌簌落下,

粘在他顫抖的睫毛上、眉間。


 


我低聲道:「在我老家,女子要二十歲了才能成婚。」


 


「我過了今年年底的生日才二十歲。」


 


他聽懂了我的意思。


 


他攔腰將我抱起,在院子裡轉圈圈。


 


「那我年底一定來娶你!」


 


「你放我下來,會摔倒的。」


 


沈遲青偏不。


 


最後,他腳下不穩摔進了雪堆。


 


他把我護在懷裡,我摔在他身上。


 


「春花,謝謝你。」


 


他彎眼,眼底滿是炙熱的笑意。


 


我也忍不住彎起眼。


 


我們傻傻地躺在雪地裡,望著灰蒙蒙的天。


 


直到李瑜來尋我們。


 


我們才回了暖房。


 


「真是的,你們倆都多大了,竟然還躺雪堆裡玩。


 


李瑜碎碎叨叨,盯著我們喝姜湯。


 


沈遲青和我都不敢對上他的眼睛,挪開視線。


 


恰好又撞到了一處。


 


我們相視而笑。


 


李瑜不明白,我們到底在笑什麼。


 


14


 


翻過年,我就搬到沈府居住。


 


我有些奇怪,但是說不清奇怪在哪裡。


 


沈遲青之前不是說沈府上人很多嗎?


 


但沈府上其實沒有多少伺候的人。


 


隻有個瘸腿的老管家。


 


據說這個老管家是從前跟著沈遲青父親的老兵,後來瘸腿了才退了下來。


 


空闲時,我和李瑜就會自己動手打掃屋子。


 


我正在掃雪時,忽然聽見有人在喊我。


 


「你過來,你幫我去叫下沈將軍。」


 


我遠遠看去,

是個小丫鬟。


 


她身後跟著位穿著鬥篷的嬌小姐。


 


她們主僕都如出一轍,不將人放在眼裡。


 


我就當沒聽見。


 


「說你呢!」


 


那個小丫鬟跑過來搶走了我手上的掃帚。


 


我皺眉,有些不喜歡她們的說話語氣和行為。


 


好聲好氣道:


 


「沈將軍說了,這幾日不會客。」


 


沈遲青說過,這幾天上門的,都不用給太好的臉色看。


 


小丫鬟冷哼一聲,直接抬出身份壓人:


 


「你可知,我家小姐是何身份?」


 


「我家小姐可是清河崔氏女。」


 


她還怕我這個土包子不知道什麼是清河崔氏,特意解釋。


 


「清河崔氏,可是五姓七望之首。」


 


我哦了聲,「然後呢?


 


小丫鬟被我的態度氣到,想上前和我撕扯。


 


卻被她的小姐叫住了。


 


那位小姐輕輕瞥了我一眼,問我叫什麼名字。


 


我:「林春花。」


 


她頷首,「我記住了。」


 


說罷,她就帶著一群人離開了。


 


我有些莫名其妙。


 


沈府明明三天前就說了閉門謝客。


 


這些所謂的書香世家,卻挑這些日子上門。


 


臨了還要威脅一番。


 


真是高傲啊。


 


或許,在她們這些人眼中,我這樣的平民百姓隻是蝼蟻。


 


晚上吃飯時,沈遲青和李瑜回來了。


 


我看得出他們心情不是很好。


 


「發生什麼事了?」


 


我率先問出口。


 


沈遲青眸底沉沉:「今日崔氏上書,

說陛下翻年已然十三,該是迎娶皇後穩固國本了。」


 


說到崔氏,我就想起今天來府上的那位小姐。


 


李瑜冷笑,「這些老狐狸的尾巴都要露出來了,他們還不滿足他們的地位嗎?難道還想下一任皇帝也是他們世家的血脈不成?」


 


我明白了他們不開心的原因。


 


隻有千年的世家,沒有千年的皇朝。


 


這句話足以體現出世家的分量了。


 


而且世家間常用聯姻來鞏固相互之間的關系。


 


他們就如同朝堂底下盤根錯節的根須,牽一發而動全身。


 


當今朝堂之上,五姓七望的人已經足夠多了。


 


可他們依舊不滿足。


 


他們甚至想染指下一任皇帝的血脈。


 


……


 


沈遲青意識到,

他們說的話,也讓我憂心起來,立馬轉移了話題。


 


誇我今天煮的餃子很好吃。


 


李瑜也順勢轉移了話題。


 


他們不想我變得不開心。


 


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處理的後續。


 


等我知道時,李瑜已經定下了皇後的人選。


 


是趙氏的嫡女。


 


而我見過的那個清河崔氏女被李瑜賜婚給了一個將軍。


 


剛好揚州這邊的行宮也修繕完畢。


 


過了年,李瑜就搬出了沈府,住進了行宮。


 


15


 


天氣暖和些後,我開始翻地。


 


預備將菜園收拾出來,趁著春日,種些蔬菜。


 


三月初,沈遲青又要出徵了。


 


這次他沒有把我留在沈府。


 


而是選擇讓我去了行宮。


 


「春花,

你住在行宮,我會放心些。」


 


我其實有些想跟著沈遲青隨軍。


 


可他並不同意。


 


一則,女子隨軍多有不便。


 


二則,將我留在行宮,我的安全能得到保證,而且還能當他的人質。


 


而且這也是李瑜的意思。


 


沈遲青出徵那日,我隻是站在城牆上遠遠地送了他。


 


李瑜也給沈遲青賜酒送別了。


 


沒有人覺得沈遲青會敗。


 


在軍中,沈遲青這個名字,就意味著勝利。


 


甚至,有些人,隻知有沈將軍,而不知有皇帝。


 


這樣的話,在我聽來,讓我莫名有些害怕。


 


……


 


當晚,我就留在了行宮。


 


李瑜對我還算不錯。


 


他知道我闲不住,

特意留了一塊地給我。


 


五月的時候,趙氏嫡女和李瑜成了婚,拜了天地祖宗,正式成了皇後。


 


趙氏嫡女,單名一個音字。


 


是個沒心眼的小姑娘。


 


不僅很討我的喜歡,還很討李瑜的喜歡。


 


不過,隨著李瑜年歲的增長。


 


我越發有些看不懂李瑜了。


 


他越來越像是一個成熟的帝王。


 


從前和他的相處,就仿佛是我的一個夢而已。


 


最初他接到前線捷報時,還會很高興地和我說。


 


再三給沈遲青封賞。


 


後來,他看到捷報時,隻是眸光沉沉地摩挲著粗礪的紙面。


 


「春花姐姐,沈將軍,他又下一城了呢。」


 


李瑜將我喚到他身邊,問我:「你說,我該給他什麼賞賜?」


 


「你說,

我封沈將軍為異姓王如何?」


 


這句話聽得我心驚膽戰。


 


上一個異姓王是越王。


 


可他最後的選擇是造反。


 


如果封沈遲青為異姓王。


 


那是不是意味著,沈遲青已經是封無可封、賞無可賞了?


 


不用翻看史書,隻用看先帝是如何處置沈遲青就知道了。


 


我立馬跪倒在地,額頭貼在冰涼的地磚上:


 


「陛下,沈將軍他隻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罷了,如何能封異姓王?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李瑜沒有說話。


 


他隻是有些猶豫道:


 


「可是父皇從前這般對沈將軍,若我不多加賞賜,沈將軍怕是會委屈啊。」


 


我幾乎屏住呼吸,認真道:


 


「先帝隻是受奸臣蒙蔽,如今沈將軍已然翻案,

如何有委屈一說呢?」


 


話說到這裡,李瑜這才收回了要封異姓王的成命。


 


我要離開時。


 


身後傳來李瑜幽幽的聲音。


 


他說:「春花姐姐,你從前都不叫我陛下的。」


 


我唇瓣無聲動了動。


 


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從前,他也不叫沈遲青沈將軍的。


 


他也不會為了一些流言試探我們的。


 


李瑜終究還是成長為了一位合格的帝王。


 


多疑、敏感、霸道……


 


16


 


沈遲青大捷的戰報是在第二年秋日傳回來的。


 


他已經離開揚州將近一年半了。


 


我聽到這個消息時,幾乎落淚。


 


趙音也為我開心。


 


她說,

她一定要為我和沈遲青賜婚。


 


這是她近年來唯一一次笑得這麼開心。


 


因為去歲秋日,李瑜按照朝堂百官的要求,開了選秀。


 


趙音被李瑜冷落了。


 


我作為一個旁觀者,眼見一個活潑的小姑娘成了朱紅宮牆中的一隻困雀。


 


她有些羨慕我。


 


她羨慕我,不用永遠被困住。


 


是夜,下起了綿綿雨絲。


 


我聽見宮道上有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突然意識到有些不對勁。


 


果然,一個臉熟的內侍把我叫了起來。


 


「姑娘不好了,世家們聯合越王殘部反了!」


 


他讓我快收拾東西,和他從密道離開行宮。


 


「當初沈將軍離開揚州時,特意叮囑過奴婢,不管如何一定要保證你的安全。」


 


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我走了,那陛下怎麼辦?」


 


小內侍語氣有些著急:


 


「世家們說,當今陛下不是男兒身,乃是女子,當初婕妤生下的乃是一對龍鳳胎。


 


小皇子在冷宮時便早夭了,他們為了安撫人心,這才將小公主女扮男裝送上了皇位。


 


他們說,這天下萬不可落入一女子手中。」


 


外面已經亂了起來。


 


我的思緒被突如其來的意外弄亂了。


 


腦中想法萬千。


 


「不行,我不能和你走,你帶我去找陛下。」


 


小內侍欲哭無淚,可最終還是拗不過我。


 


「林姑娘你要是有個意外,我該怎麼和將軍交代啊。」


 


我已經聽不進去小內侍的話了。


 


我想,我到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個意外。


 


說不定,

我S了就能回家。


 


而且,我不想沈遲青S。


 


我一定要做些什麼。


 


要是越王他們成功了,沈遲青就S定了。


 


他們不會允許一直站在他們對立面的沈遲青活著。


 


不僅是為了沈遲青,更是為了這好不容易平定下來的天下。


 


我不相信,能和北蠻勾結的越王,能庇佑百姓。


 


通過小道,我找到了待在長明殿的李瑜。


 


她很鎮定。


 


隻是看見我出現時,她臉上多了幾分訝異。


 


「春花姐姐你怎麼來了?」


 


我沒有多說話。


 


隻是拉著她的手迅速交代。


 


「你和我換衣服,你等會兒和小內侍出行宮,沈遲青應該快回來了,你找到他,你們就不會失敗。」


 


我一邊快速交代,

一邊上手脫李瑜的衣服。


 


「春花姐姐,若是你留下來,你會S的。」


 


我知道,我知道。


 


但我更害怕,沈遲青會S,更害怕,有無數類似小葉村那樣的村莊消失。


 


我的指尖一直顫抖。


 


沒有人不怕S,可人總歸是會S的。


 


「可你要是S了,天下就會亂。」


 


我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小瑜兒答應我,你以後一定要做一個明君。」


 


她溫熱的手掌握住了我顫抖的指尖。


 


「春花姐姐,你相信我嗎?」


 


她的眸子是極淡的琥珀色,透著些溫和,「不會有事的。」


 


我怔怔地看著她。


 


她冷聲呵斥了那名內侍:


 


「不是說讓你帶春花姐姐離宮嗎?你說了什麼,讓春花姐姐都這麼害怕?


 


我聽了這話,這才明白過來。


 


原來那個小內侍根本不是沈遲青的人。


 


他是李瑜的人。


 


17


 


天亮了,一切都重歸於寂靜。


 


那些意圖謀反的越王殘部和世家,都被李瑜安排的人手捉拿住。


 


宮中那些由世家送過來的女子也都被處理掉了。


 


隻有一覺睡到天明的趙音後知後覺發生了什麼。


 


我看著李瑜安慰著趙音,心情有些復雜。


 


我後來問她,那個內侍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笑著讓我猜。


 


我想,那些話大約都是真的。


 


隻是那些知道真相的人都被她S了,除了我。


 


沈遲青班師回朝後,卸了兵權。


 


李瑜再三挽留。


 


他隻是說:「陛下,

臣身子不好,隻想與夫人遊山玩水了。」


 


李瑜這才沒辦法同意了。


 


我和沈遲青回去那日,鴻雁高飛,天朗氣清。


 


他緊緊握住我的手,輕聲道:「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我:「對呀。」


 


世上最好的事不過是,所愛之人在身旁。


 


穿越第十二年,我依舊是個路人甲。


 


隻不過,我遇到了我喜歡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