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盧晴煙氣得雙眼通紅,她想打我,又見我站起來又高又壯,不敢動手。


 


你氣哭我阿娘多少回,終於也輪到你被氣哭一次。


之後陸君堯登門拜訪過幾次,我都一口回絕了。


 


我有多恨我爹,就有多厭惡現在的陸君堯。


 


他能做隻蒼蠅,我卻不想做臭雞蛋。


 


見不到我,他便去截我爹。


 


阿爹興高採烈地回來,說陸君堯有法子撈他回京城,我們一家人又能過上好日子了。


 


我正砍柴,又氣又急,拎著柴刀就去找陸君堯。


 


侍衛們認得我,但見我這陣仗,還是滿臉防備地護在陸君堯身前。


 


他推開侍衛,走到我面前。


 


河堤上,楊柳綽約,夏花明媚。


 


他也笑得明媚:「你終於肯見我了?」


 


我揮了揮柴刀,頗有些威脅他的意思:「你不準撈我爹回去!

他拋妻棄女,就該在這兒渾渾噩噩過一輩子!」


 


陸君堯神神秘秘的,要請我過府一敘。


 


我嗤之以鼻:「我可不想攀您陸大人的高枝。」


 


他笑問:「倘若我說,你娘託我帶了東西給你呢?」


 


那我自然是要過府一敘的。


 


沒承想,陸君堯遞來的包裹裡,是滿滿一盒柿餅。


 


我拿起一個喂進嘴裡,吃著吃著就想掉眼淚。


 


我想問問陸君堯,我娘近況如何。


 


可張口才說句「我阿娘她」,便忍不住落了淚。


 


見我哭了,陸君堯有些慌神,端了兩大盤滷肘子來。


 


「你快吃些滷肉,壓一壓。」


 


我破涕為笑:「誰拿滷肉壓哭腔?」


 


鎮定沉穩的陸君堯難得滿眼無措:「你打小一吃滷肉便高興,我也一時想不到其他了。

這兩盤是我天不亮就起床開始燉的,我跟我娘學的手藝,你嘗嘗,興許就不想哭了呢?」


 


陸伯母的手藝很好,湯汁鮮香,肉質軟糯,陸君堯倒是學到了精髓。


 


我平復心緒後,才讓陸君堯講阿娘的事。


 


9


 


與我料想的一樣,阿娘回了京城後,便投奔外公外婆,重操舊業出去走鏢。


 


陸君堯偶然相遇,認出了阿娘,便攀談起來。


 


他這才得知,我家翻天覆地巨變,如今獨留我一人,與無情的爹和滿是算計的繼母周旋。


 


我小心翼翼地問他:「阿娘還在因為我委屈嗎?」


 


陸君堯指了指柿餅:「你可知周姨託我給你送柿餅時,說了什麼嗎?如此胸襟眼界,我都自嘆不如呢。」


 


「她說『當初生下月樓時,我隻希望她健康長大,平安終老。原也不是生來給我養老的,

我不強求她一輩子孝順我,也不為得不到的東西難過。』」


 


原本已止住了眼淚,聽到這樣的話,我忍不住又號啕大哭起來。


 


憋悶了太久,戴著面具演了太久,我實在心累。


 


「這就是我的阿娘呀,她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女子……」


 


正是她教會我怎麼在困境中活下去,是她讓我時刻有個盼頭。


 


我真想她呀,做夢都想我的阿娘……


 


哭夠了,肘子也吃完了,我想起什麼,問陸君堯:「你既然知道我娘的遭遇,便該厭憎我爹才是,怎的如今還要幫他?」


 


陸君堯眸光一凜:「溫水煮青蛙不算痛,登高跌重才傷筋動骨。」


 


那日之後,他高調宴請我爹,鬧得鄉鄰都以為我爹真要重返京城。盧晴煙也花光了積蓄置辦行頭,

隻為回京時光彩照人。


 


陸君堯時不時來我家,來時兩手空空,隻將上下嘴唇一碰,哄得我爹喜笑顏開。


 


我爹道貌岸然地拉我到陸君堯面前:「你二人自幼就是青梅竹馬的情分,賢侄若不嫌棄,納我陶家女做個妾室,也是她的福氣了。」


 


我爹再也不說什麼不為五鬥米折腰了,他現在為了這五鬥米,連我這個親生女兒也要搭進去。


 


但我並不心急,這一看,便是陸君堯的一盤大棋。


 


柿子樹下,背過人去,我審視他:「被貶謫的官員,若無聖旨不得回調,你來這麼多趟,隻說你找人幫忙求情,卻一不帶聖旨,二不帶幫手。」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等我說出實情來。


 


他這是想讓我爹和盧晴煙大夢一場空,登高後再跌重,以後的日子才叫真的難過。


 


我狐疑地問他:「你是想拉垮我爹,

討好我,然後帶我回京城?」


 


陸君堯倒是落落大方地承認:「是。」


 


我思忖片刻,又問他:「我年少時救過你,救命之恩是不是該報答?」


 


見他點頭,我豎起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晃蕩:「一,你不許娶我。二,你免費帶我回京城,再給我舉薦到侯門貴府讓我當大丫鬟,可行嗎?」


 


陸君堯怔了好一會兒,啞然失笑。


 


他將袖口撸起,雙手叉腰,卻似拿我一點兒辦法也沒有。


 


「你可知道,我為了撈你全家回來,這些年官場沉浮,下了多少苦功嗎?」


 


「我爹看出了我的心思,怕我牽扯舊案,背著我為我說媒,這才有了那樁婚事。我本想等解除婚約,求得聖上恩旨,將你全家接來京城再提婚娶之事。可我遇到了你娘,知道你家生變,這才匆匆趕來。」


 


他如今已高我大半個頭了,

微微前傾身子,與我視線齊平。


 


他要我看清他眼中的委屈:「如此,你還是寧做高門婢,也不做我的妻嗎?」


 


我眨眨眼:「沒有婚約的男子比比皆是,我都要做他們的妻子嗎?」


 


身世清白,是起碼該做到的事情,又能算什麼呢?


 


卻見陸君堯並不氣餒,笑問我:「那你現在可還躲我如躲洪水猛獸嗎?」


 


我平心而論道:「那不至於。既是誤會一場,說清了,你又幫我千裡送貨,我自然還拿你當朋友。」


 


「隻是陸君堯,我方才要你為我辦的兩件事,現在依然不變。做別人的妻子,仰仗別人鼻息而活,遠不如實打實掙些銀子在手的強。」


 


「我娘當初正是因為自己掙到了錢,才能說走就走。否則回京城的車馬錢,我爹是萬萬不可能給的,她現在還得陷在這個泥潭裡。」


 


陸君堯明白了我的心思,

他收起笑意,眼中浮現敬意。


 


「月樓,你我是君子之約。無論如何,我希望你將來過得好,哪怕不做我的妻。」


 


與陸君堯重逢這些日子,他幾乎每天都把想娶我掛在臉上。


 


但唯有這一句可以不娶我為妻的話,倒讓我生了幾分心動。


 


隻有當你真正尊重我的時候,我才會放下防備與苛責,也正視你一回。


 


10


 


陸君堯修好水渠,準備返程時,果然如我所料,他臨陣反悔,對我爹說沒有聖旨也無人求情,他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我爹還在苦苦哀求陸君堯,盧晴煙倒是先反應過來了。


 


她SS盯住坐在馬車裡,抱著滿滿一包裹銅板的我。


 


她想衝上來討說法,被侍衛架住,便當街破口大罵:「陶月樓!我拿你當親生女兒看待,你卻到頭來詭計多端,

害我與你爹!」


 


我笑道:「瞧晴姨說的,我有娘,我阿娘好端端在京城裡風生水起地活著,何須你拿我當親生女兒?」


 


我指了指秀秀道:「她才是你的女兒,要跟你過苦日子的親女兒。你既然與我爹立了字據已做夫妻,可要一家三口一輩子守在這裡,不離不棄呀!」


 


她還想罵我,我吩咐侍衛道:「怎麼,你們就眼睜睜看著你們陸大人的救命恩人,被人當街造謠?」


 


侍衛立馬綁了盧晴煙,塞住她的嘴,將她拖進了我們的老院子裡。


 


秀秀愣在原地,哭得一臉鼻涕泡。


 


我莞爾一笑道:「秀秀妹妹,你不是喜歡蕩秋千嗎?我娘扎的我昨晚連夜拆了,你若還想玩,便讓你娘扎去。」


 


我衝秀秀揮揮手,笑得十分燦爛:「還不快滾,有人生沒人教的小壞種。」


 


聽到盧晴煙的話,

我爹便停了手,不再拉扯陸君堯了。


 


再看我的反應,他愈發沉默寡言,隻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盯著我。


 


我細看去,才發現他兩鬢染上斑白,雙眼渾濁,老而枯槁。


 


可阿娘不是這樣的。阿娘總是打起精氣神,再糟糕的日子,也積極面對。


 


不靠別人,就靠自己。


 


阿爹對我動輒打罵,在要永別的這一刻,倒是大氣不敢喘了。


 


他顫著聲問我:「月樓,連你也要拋下爹爹了嗎?」


 


我看著他,將這十幾年來的家長裡短都想了想。


 


「阿爹,幼時我高燒不退,是阿娘抱著我挨家挨戶找大夫。我被鄰裡的臭小子們笑話長得壯,也是阿娘拎起長棍給我助威。再後來到了這偏僻地界,也是靠著娘,我們才有的吃、有的穿。」


 


「我人生那麼多重要的節點,

我能想到的,都是我娘的身影。阿爹,你也不是真心舍不得我和阿娘,你隻是怕我們走了,你心愛的盧晴煙母女根本不會像我們一樣照顧你罷了。」


 


我戳破了所有的真相,一瞬間,阿爹似乎又老了十幾歲。


 


可那又如何呢,他哪怕此刻咽了氣,我也不會有多痛心。


 


為人夫、為人父,卻沒有一天盡到該盡的責任,鬧到眾叛親離,也是他自己活該。


 


最終,在阿爹沉默而絕望的注視中,我跟隨陸君堯回京,頭也沒回。


 


上一次不回頭,是怕我娘心軟留下。


 


這一次不回頭,我什麼也不怕,隻想奔赴我和阿娘的美好未來。


 


路上輾轉大半個月,我們趕到了京城。


 


一下馬車,我便按照我記憶之中的路線,想去鏢局找我娘。


 


陸君堯攔住我,真心為我擔憂:「周姨還在誤會你,

你貿然前往,是否妥當?」


 


迎著陽光,我衝陸君堯燦然一笑。


 


「這並不重要。我隻想去看看,我的阿娘,那個走南闖北的周璉兒,現下過得好不好。」


 


我背著包袱要走,陸君堯不S心,再度攔住我的去路。


 


該說不說,膚白的人,穿綠衣是更相襯。自打遠離了我爹和盧晴煙,我看陸君堯穿綠色的官服,倒也看順眼了。


 


他遞來一封為我寫好的舉薦信:「城北凌霄將軍府邸是個好去處,他家老夫人吃齋禮佛,房中年豐、怡雨、冬桂幾個大丫鬟也是頗有賢名,你去討活計自然不會受人欺負。」


 


舌燦蓮花的男兒郎有些磕巴:「隻是,你現下完全可以找我幫幫忙,且先渡過了難關……」


 


我明白他羞紅了臉的欲言又止。


 


「陸二哥,

我不想在沒得選的時候選擇嫁人。如果你我真是良緣,自然兜兜轉轉也走不散。」


 


我拍了拍陸君堯的肩頭,接著向前走去。


 


「陸君堯,希望再相見的時候,我能與阿娘冰釋前嫌,有錢有闲,變成一個更好的陶月樓。」


 


我踩著明媚的日光向前走。


 


最差的日子已經過去了,未來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一定會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