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裴……兄長有沒有欺負你?」
我搖搖頭,「我過得很好,你不要擔心。」
霍書白重復著琢磨著我最後一句話。
不知想到了什麼,他露出幽怨神色。
「看來你對兄長的款待,很是滿意呢。」
聽起來,頗有些酸味。
霍書白上船前,再三強調兩三日便回來。
立於身後的裴令輕笑:
「恐怕兩三日是回不來的。」
按他的話來說。
待霍書白見識了花天錦地,對我的一時興趣就淡了。
屆時再借機為霍書白尋一門好親事。
他定會同意的。
我覺得好笑。
「裴令,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這般喜新厭舊。」
他眼神一黯,
偏執道:
「我不管,你就是我的!」
「他霍書白有什麼好的,除了哭還會什麼?」
我忍不住腹誹。
霍書白隻有在床上才會哭。
素日可是異常勇猛。
我被狼群圍困,是他隻身引開狼群展開殊S搏鬥的。
並拔下領頭狼的獠牙送我做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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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霍書白走後。
裴令卯足了勁開始討好我。
每日送來各種我愛吃的小菜,上好布料及胭脂水粉。
見我待他仍沒有好臉色,他又親自送來一錦盒。
滿懷期待地讓我打開看看。
錦盒內竟是數十顆血淋淋的指甲。
裴令一眨不眨盯著我的反應,沉聲道:
「當年宮璃是怎麼待你的,
我替你報復回去了。」
我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
裴令眼底閃過一絲猶疑惑,忙上前攙扶我。
「笙兒,你……你這是怎麼了?」
我狠狠推開他,「別碰我!」
「我現在見了你,就忍不住的惡心。」
「沒有你和宮璃,我本來不需要遭受那些折磨的。」
裴令面色閃過一絲悲戚,踉跄著落荒而逃了。
……
自那次不歡而散後,宅院清淨了不少。
霍書白的書信倒是送來的愈加頻繁。
他說南方驟降大雨,影響了船行。
末了,他旁敲側擊地問我最近和他哥哥是否有走動。
我提筆給霍書白寫回信時。
裴令醉醺醺地闖了進來。
「笙兒,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說著,他不由分說撕了我的書信,拉著我往外走。
不消片刻。
我們來到一處新宅面前。
仔細一看,竟是我曾住過的宅院。
曾經破敗不堪的院落煥然一新。
亭臺樓榭皆掛滿了燈籠。
而院落拐角處,躺著一隻曬太陽的狸花貓。
見我來了,它親昵的拿毛茸茸的腦袋蹭我。
我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裴令深吸了一口氣。
「你看,我把這些都復原了。」
「笙兒,我說到做到,以前傷害你的我會一一補償。」
「他能給的,我也能給,你……跟他斷了吧?」
管家適時上前,
說起裴令這些年的不容易。
自從我「逝世」後,裴令是如何借酒消愁、黯然神傷。
又是怎樣搞垮尚書一家。
說到激動處。
他捋起裴令的袖袍,指著猙獰的燙傷給我看。
「當年公子得知你葬身火海後,他拼了命衝進去救你,為此還差點丟了半條命。」
「就現在,公子後背還留著許多疤呢。」
話畢。
他煞有介事地搖頭嘆息:
「哎,做到這種程度,是塊石頭也該動心了。」
清風一吹。
燈籠隨之搖擺起來。
令我想起,舊時歲末。
裴令踩著雲梯,將燈籠鄭重掛於廊檐下。
朱紅燈籠上是他寫的親筆所寫——
「令唯願與笙兒歲歲年年常相見,
朝朝暮暮皆歡喜。」
我們坐於庭階下,共同守歲。
等待子時的到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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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令察覺出我眼底的松動。
踉跄著抬手朝管家使了個眼色。
他拉著我往裡屋走,「從今日起,你就住這兒吧。」
「我們就像以往那般,在這裡彈琴對弈,守歲。」
不是詢問,而是命令的語氣。
我甫一開口,便被裴令捂住嘴唇。
「你今晚……別走了好不好?」
他眼底是不加掩飾的欲望與渴求。
這些時日,我對裴令不理不睬。
他已失去了最後的耐心。
我按住他扯衣襟的手,苦笑道:
「怎麼,
你還想像以前那樣強迫、囚禁我嗎?」
四目相對片刻。
裴令雙眸終於清明幾分。
他用力揉了揉臉,絕望道:「到底怎樣,你才肯原諒我?」
我錯開身子,「裴令,你喝醉了,這沒什麼好原不原諒的。」
「你曾救過我一命,又替我報了仇。」
「我……是感激你的。」
裴令不解,「那你為何總是拒絕我?你分明沒有原諒我。」
我重復道:「我現今做到的隻能是感謝你,我已另有——」
「我不聽!」
「我要的是你的喜歡,不是什麼感謝!」
「總有一天,我會令你回心轉意的。」
門外忽而傳來一陣笑聲。
「晚了,
恐怕你永遠沒這個機會嘍。」
我猛然回頭,看見快步走來的霍書白。
霍書白將我護在身後,故意高聲道:
「娘子,我來接你了。」
「讓我看看,又是哪個狐媚子在勾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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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煞有介事地瞥了眼面色陰寒的裴令。
才故作恍然大悟道:「兄長,怎麼是你?」
「你莫不是喝醉,走錯了院子?」
裴令攥緊拳頭,沒好氣道:
「你早就知曉我與笙兒的事,何必惺惺作態?」
「是個男人,就大大方方與我爭。」
「你不過是個後來者,妄想破壞我與笙兒的感情!」
霍書白暗中收緊握我的手。
他揚了揚眉,「爭什麼?爭笙兒腹中的孩子嗎?」
裴令一怔,
危險地眯起眼眸。
目光在我身上逡巡。
最終落在我因積食而微隆的小腹上。
霍書白朝我低語幾句。
我立刻心領神會,做出撫摸孕肚模樣。
裴令雙眼一緊,上前抓著我質問。
「你、你有身孕了?」
「誰的?孩子是誰的!」
「沒有我的允許,你竟然敢……敢……」
裴令的手指抖得厲害。
臉色亦是鐵青一片。
霍書白用力將他推倒在地,「能是誰的?當然是我的。」
「這裡就先恭喜兄長,你過不了多久就要抱侄子或侄女了。」
裴令連咬緊牙關,面上可謂是精彩紛呈。
「不可能!笙兒心裡明明隻有我一人!
沒有我的允許,你們休想在一起。」
話畢。
裴令抬手喊道:「來人,把二公子拿下!」
可連喊了幾聲,也不見有人來。
倒是來了一群提刀的黑衣人,很快圍住了裴令。
我這才發覺。
今夜整個庭院都靜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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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書白朝我眨了個眼,才轉身面向裴令。
「裴令,你以為,我會空手前來嗎?」
「念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我今日就饒了你。」
「但你今後,不要再來糾纏笙兒了。」
裴令鄙夷地掃視了霍書白一番,不屑冷笑道:
「就憑你?你拿什麼給笙兒幸福?」
「你今日敢帶她走,就不再是我裴家人。」
「你若是選擇放棄她,
我作為兄長,可為你前程鋪路,允你後半生無憂。」
我連忙看向霍書白,生怕他打了退堂鼓。
之前他央我給個名分,我拿嫌他窮來敷衍。
其實是怕他嫌棄我的過往。
等哪天醒悟過來,會棄我而去。
霍書白沉默的每分每秒。
於我而言,都格外煎熬。
我彷佛又回到過去。
裴令面對我和能助他高升的宮璃時,毫不猶豫選擇了她。
「怎麼,動心了?」
裴令起身朝霍書白走來,蠱惑道:
「隻要你肯放棄她,兄長定為你選門好親事。」
我不由松開抓著霍書白的手。
下一瞬,卻被他用力反握住。
霍書白捏了捏我手心,輕笑道:
「誰說我養不起,
兄長,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你猜,我養父母是誰?朝中有哪些官員姓霍?」
最後一句極具暗示性的話。
令我和裴令同時脫口而出霍閣老的名字。
霍書白不置可否,點了點頭。
霍閣老權傾朝野多年,提拔的後生不計其數。
裴令便是其中之一。
素日對霍閣老亦是分外敬仰與尊重。
他老人家德高望重,憂國憂民。
唯一的遺憾便是沒有子嗣。
初入裴府時便聽說。
霍閣老在南巡途中曾救下一痴兒,當親生兒子撫養。
沒想到那痴兒竟是霍書白。
難怪我當初逃出來遇見他時,他就蹲在霍府門口玩。
終於,裴令面上的得色消散殆盡。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才開口:
「算我認輸,你們走吧。」
霍書白攙扶著我跨過裴府最後一道門檻時。
裴令忍不住喊道:
「書白,你給我聽清了。若是你日後待笙兒不好,我絕對會把她搶回來的!連同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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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半。
霍書白忽而悶聲說:「我都看見了。」
氤氲水汽的眼底是數不盡的落寞。
我不由喉間一緊。
心想該來的還是來了。
但還是故作鎮靜地問:「你……你都看見什麼了?」
霍書白幽幽道:
「我看見他在馬車上又親又抱你。」
「不是,我沒有——」
他捂住我嘴唇,苦笑說:「我知道是他勾引你的。
」
「他還為你準備了一院子的燈籠,又送了你一隻狸花貓。」
「我趴在牆頭,聽管家說了一個時辰你們之間驚天動地的虐戀。」
他故意加重「虐戀」二字。
語氣裡皆是掩不住的酸味。
霍書白抬起我下巴,陰森道:
「若是我再來晚一些,你就要被其他野男人騙走了。」
「裴令明知你是我妻子,還故意勾你,簡直是厚顏無恥。」
我忍住心悸,問:「書白,你就沒怪過我嗎?」
怪我不夠坦誠,不夠勇敢。
沒有給他足夠的安全感。
霍書白堅定地搖頭,「怪你做什麼?要怪就怪他太無恥。」
「他當初拿救命之恩強迫你,又主動厭棄傷害你,如今還敢腆著臉來求你原諒。」
細雨漸密。
打湿了霍書白纖長鴉睫。
漆黑眸中的純粹與炙熱卻不減。
他脫下外袍,擋在我頭頂。
俯身竊取了一個湿漉漉的吻。
他貼著我耳朵說:「笙兒,走,帶你去看看我們的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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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書白買的新宅院離裴府不遠。
一刻鍾後,我們便到達了。
站在門口,隔著門縫便瞧見院內閃爍著森森螢光。
我不解地看向身後人。
霍書白眨眨眼,「進去看看。」
推門的一剎那,我怔在了原地。
我從未見過這麼多螢火蟲,幾近照亮整個庭院。
霍書白從背後抱住我,用力蹭了蹭我腦袋。
「怎麼樣,喜歡嗎?」
「喜……喜歡。
」
我曾跟霍書白提過,很想看看有螢火蟲的夏夜。
幼時,爹和哥哥總會為我捉來許多螢火蟲。
照亮了我短暫而美好的童年。
娘會拿著大蒲扇,坐在床邊為我邊打蚊子邊講故事。
她說人S後,就會變成螢火蟲。
我不解:」不是星星嗎?「
娘搖頭,」星星太遠了,哪有當螢火蟲好?將來娘不在了,化作螢火蟲便能隨時飛回來找你……「
跟了裴令後,我提過想和他像普通眷侶那般去看螢火蟲。
他推說不過是隻蟲子,沒什麼好看的。
卻因宮璃誇了一句蝴蝶好看。
便蹲守在山野一天一夜,隻為給宮璃捉一罐子的蝴蝶。
後來為躲避裴令,逃到偏寒北方。
我就鮮少再見到螢火蟲。
兒時鮮活的回憶,漸漸褪色。
卻沒想到隨口一提的話,霍書白放在了心上。
霍書白亦是感慨道:「你知道嗎?其實我根本就沒離開過裴府,一直在暗中觀察保護你。」
「從兄長出現的那一刻,我就懷疑他是那個傷害過你的人了。」
「我害怕你沒放下他,也害怕你不要我了。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想把選擇權交給你。」
「是去是留,皆由你做主。」
我抬頭盯著霍書白,「那你猜出我的選擇了嗎?」
「是……是什麼?」
霍書白嘴唇哆嗦起來,眼底閃過期待。
我用力抱住他,悶聲道:「夫君,我想讓你為我捉一輩子的螢火蟲。」
再多的燈籠,
也比不過孤光一點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