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一把搶過紙,拆開一看,是欠條。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陸友借款拾貳萬元整,年利息 50%。


 


我是學法的,我知道這個利率違法,但在當年,法制還不夠完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沒人敢借高利貸不還。


 


我的心涼了大半截兒,就那麼不可思議地看陸友。


 


「你跟人借高利貸?」


 


陸友支支吾吾,說:「我當時錢輸光了,就想弄一筆錢翻本,當時借了十二萬,現在連本帶利已經到十五萬了。」


 


那一刻,我傻眼了,真想撕了這張欠條賴賬,可我隻能把欠條還給陸友,然後說:「這事兒咱家管不了,咱家沒錢。」


 


陸友一聽沒錢,當場發作。


 


他一把拉住我,吼:「怎麼可能沒錢?咱家的錢呢?我之前每個月都往家裡拿錢的!」


 


我掙開他,

把他推開,衝他罵:「你發什麼瘋!你都把店賣了,多久沒給家裡拿過錢了你不知道嗎?」


 


6.


 


聽到家裡沒錢,陸友慌了,他開始亂翻,衣櫃、床墊、衣服口袋,所有有可能藏錢的地方他都沒放過。


 


我不阻止他,因為存折和銀行卡不在媽的房間裡,媽把它們藏在了客廳的吊頂裡。


 


到最後,陸友沒找到錢,居然跑去自己房間找了個包,往裡面塞了幾件衣服。


 


我站在他房門口,詫異地看著他。


 


「你準備就這麼跑了?」


 


陸友背上包,說:「那是高利貸,會打S人的!」


 


我不理解。


 


「你知道那是高利貸,為什麼還要借?」


 


「現在說這個有什麼用?借都借了!」


 


說完,他撞開我,奪門逃跑,那張欠條則被他留在了桌上。


 


我看著他跑遠,心裡很涼。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透了一個人。


 


哪有什麼浪子回頭,隻有狗改不了吃屎。


 


等陸友跑遠,我才搬了張凳子爬到吊頂邊上,把存折拿下來,打開存折,裡面有十一萬,根本不夠還他的錢。


 


我知道,以後的日子不好過了。


 


遇到這種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等媽回來拿主意。


 


等媽下班回來,我先把媽手上的菜放到桌上,然後才把存折遞給媽。


 


媽看到存折愣了一下,不明白我什麼意思。


 


我又把陸友的賬單交給媽。


 


她先看了一眼,然後瞪大眼睛,又把紙拿遠了一些,眯著眼睛仔細地看,確認無誤後,鼻頭一下就紅了。


 


媽捂著嘴巴哭:「我怎麼沒想過有這麼一天啊……」


 


我攙住她,

把她扶到一邊的沙發上,不敢說話。


 


媽皺眉:「十二萬的欠款,咱家去借點兒還是能還上的,隻是這以後的日子……」


 


我糾正她說:「不是十二萬,現在應該是十五萬,這筆錢的利息是百分之五十,陸友已經欠了很久了。」


 


聽到這,媽先是愣住,然後下定決心一樣,靠在沙發上,攥著借條,說:「十五萬……親戚們借一圈,也能借到……」


 


我知道媽下定決心了,我隻點頭。


 


「嗯。」


 


媽問我:「你哥現在人在哪裡?」


 


我沒敢說實話,隻說:「我現在叫他回來。」


 


說完,我走到陽臺去,拿小靈通打他電話。


 


第一通電話沒打上就打第二通,

打到第三通的時候,陸友接電話了,第一句話就是:「我已經在火車站了。」


 


我真的恨,他拿家裡的房子抵押貸款,卻依然敗光了所有錢,還借了高利貸。


 


他明明可以很成功。


 


他明明可以正經地過好自己的日子。


 


可他還是選擇了在賭桌上輸掉全家的未來。


 


現在的他,居然可以選擇去火車站一走了之。


 


他難道沒有想過留下來的人該怎麼辦嗎?


 


銀行貸款還不上,房子被銀行收走,我和媽先去親戚家寄人籬下,然後高利貸窮追不舍,最終導致親戚也不接納我們,使我們不得不流落街頭。


 


而他,一走了之。


 


每每想到這裡,我都恨得牙痒痒。


 


可我們有血緣,這沒辦法。


 


到最後,我也隻能考慮著他的想法,

對他說:


 


「回來吧,媽會去問親戚借錢幫你還債。」


 


7.


 


陸友回來了,媽沒說他,我也沒理他。


 


第二天,媽一早就出門,下午四點才回來,挎了個包,裡面放了個黑塑料袋,裝了錢。


 


不知道她問了多少親戚朋友,湊夠了數,還多了三千。


 


她臉色不好看,看上去很委屈。


 


親戚朋友們大概都知道家裡的情況了,應該沒少給我媽臉色看。


 


但這沒辦法。


 


媽一刻都不想耽擱,她去房間把陸友叫出來,說:「現在就去還高利貸,多一秒都在漲利息。」


 


……


 


我們跟著陸友去到一個棋牌室,其實就是一個開在小巷子裡,卷簾門半掩著的店。


 


門口站著一個叼煙、玩貪吃蛇的人,

瞄了我們一眼,就把卷簾門撐開一些,讓我們彎腰進去。


 


進去以後,可以看到裡面很大,滿地的瓜子果皮,煙酒茶味很濃,吵架聲和麻將撞擊聲像雨點一樣接連不斷。


 


陸友不敢看那些麻將桌,隻能偶爾瞄一兩眼。


 


我知道,他現在手痒,想摸兩把。


 


我也手痒,想砍他的手。


 


然後,我們被帶一個辦公室裡,對門的那堵牆上擺著關公像,邊上坐著一些跟我差不多大,可能還比我小一點兒的人,衣冠不整,一股流氣,手上一直拿著鋼棍。


 


在那個年代,這些人就叫「看場子的」。


 


隻見牆角位置放著一張和環境極不匹配的辦公桌,後頭有個B險櫃。


 


我知道坐在這裡的就是老大。


 


媽一直抱著包,生怕被搶了,一見到辦公桌,就把陸友的欠條拿出來,

放在桌上,說:「我來還錢。」


 


隻見桌子後頭的人拿起欠條,看了眼,然後打開抽屜,在裡面的紙條堆裡翻出一張,對比了一下,然後看了眼我媽身後的陸友。


 


嘆了口氣,說:「十五萬兩千五百塊,五百算我送的,你拿十五萬二。」


 


我媽點頭,把包裡的垃圾袋拿出來,先是拿了十一捆鈔票,那就是存折裡的十一萬;然後又拿了兩捆錢,是借來的兩萬,剩下的都是一些零散的百元碎鈔。


 


她一張一張地數,一張一張地往桌上放。


 


邊上那些「看場子」的還對我媽指指點點。


 


等我媽數夠了十五萬兩千元時,臺後頭的人就叫人把錢拿下去,然後把兩張欠條都拿給我媽,然後對我媽說。


 


「看好你兒子,沒本事還學別人借高利貸,他要是沒地方混,讓他跟我算了。」


 


我媽當時低著頭,

像所有傳統的喪偶婦女一樣,卑微地拿著借條出去了。


 


陸友緊跟上去,我沒立刻跟上去,而是轉身問那個臺子後頭的人說。


 


「哥。」


 


「誰是你哥?」


 


「……」我當時心裡很害怕,就小聲地問:「那該怎麼稱呼?」


 


邊上的小弟們起哄:「叫徐哥。」


 


我點頭。


 


「徐哥。」


 


「說話。」


 


「徐哥,您也看到了,為了還這筆錢,我媽已經把親戚朋友借了一圈了,您以後再看見⁺陸友,能不能把他趕走,我們家的房子都已經抵押給銀行了。」


 


徐哥聽完我的話,看了我一眼,衝我拱了下鼻子,問:「讀書人?」


 


我低頭:「讀大學……」


 


徐哥嘆氣,

從剛才的鈔票裡拿出兩千塊,放到桌子邊上,說:「算徐哥給你的學費,好好讀。」


 


「那陸友……」


 


「以後在哥的場子上,哥見他一次打他一次。」


 


「謝謝徐哥。」說完我就要出去。


 


徐哥把我叫住:「喂,有小靈通沒有?」


 


「有。」


 


「報個號碼,以後我手底下的人再看見陸友,我親自告訴你。」


 


我覺得這樣也好,就把自己的號碼告訴徐哥了。


 


臨走時徐哥讓人把那兩千塊送到我手裡。


 


我有些慫,不敢拿,徐哥就叫他的小弟給我送過來。


 


我當時不理解,徐哥就說:「我以前有個弟弟,很會讀書,後來吸毒品吸S了,你會讀書就好好地讀。」


 


聽到這裡,我接過錢,

朝徐哥彎腰點頭,然後快步地走出這個棋牌室。


 


8.


 


錢還清後,家裡沒剩多少錢過年。


 


就算是剩下一些錢,這個年也過不開心。


 


跨年的時候,年夜飯吃得毫無年味。


 


一家人坐在一塊,隻有幾句叮囑。


 


接下來的計劃是讓陸友出去找份工作做,媽回廠裡上班,我繼續回去讀大學。


 


……


 


年後,計劃如期進行。


 


陸友找了份房屋中介的工作,基礎工資加上租房賣房的提成,工資也不算少。


 


房子的貸款每個月都能還上,借的錢每個月都能還上一些。


 


日子雖然比以前過得苦了,但至少還在繼續。


 


我想著這樣雖然苦一點,但如果能撐到我大學畢業,也許會有轉機,

我以此為盼頭堅持著。


 


可這個盼頭被打破得太快了。


 


2007 年 5 月,早 10 點。


 


我在宿舍背書,小靈通接到徐哥的電話。


 


我當時有點兒害怕,但還是接了。


 


電話那邊,徐哥問我。


 


「你哥又從我這邊的口子借走二十萬,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我一聽就愣了。


 


「徐哥,是不是搞錯了?」


 


「沒搞錯,身份證欠條都有。」


 


「他又借錢幹什麼?」


 


「所以你不知道這事兒?」


 


「徐哥,這錢你不能借給他,我們真的還不起。」


 


電話那頭,徐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這錢是他趁我不在,跟我底下的人借走的,我要在肯定不會借給他,我現在就去把錢追回來,

等錢追到這張欠條就作廢。」


 


「謝謝徐哥,拜託徐哥了。」


 


電話掛斷後,我站起身,腦子裡出現陸友的臉,直接大叫出來。


 


「狗改不了吃屎!狗改不了吃屎!」


 


室友們都被我嚇到了。


 


……


 


我跟學校請假,連夜坐火車回家,回到家就看見徐哥帶了十幾個人堵在我家裡,我趕緊進去看。


 


然後就看見我媽護著陸友,兩個人都在哭。


 


陸友明顯地被打過,腦袋上的淤青最多,滿地的血應該都是他流的鼻血。


 


徐哥見我來了,對我說。


 


「我們找人還是找晚了,他前腳借了錢,後腳又跟人打麻將,我們到的時候輸了十八萬,就追回兩萬。」


 


聽到這裡,我皺眉,問徐哥。


 


「輸掉的錢能不能收回來?


 


「道上有道上的規矩,那些人是打麻將贏的錢,那就是他們的錢,我們沒理由跟那些人要錢。」


 


陸友在我媽懷裡還倔得很,直說。


 


「把那兩萬給我,我能回本!」


 


我氣得抄起門口的拖把杆,狠狠地朝陸友的手砸去,嘴上還大叫。


 


「你怎麼不去S啊!你為什麼不去S啊!我怎麼有你這種哥!」


 


陸友被我打得生疼,媽卻一直護著他,我好幾下都打在媽的身上,她還攔著不讓我打,看得我又委屈又生氣。


 


我看著這樣的日子,真的撐不住了,蹲在地上抱頭哭。


 


但哭沒任何辦法。


 


徐哥見這情況,依然說。


 


「道上有道上的規矩,既然這錢已經花了,就得還,你們商量一下怎麼還吧。」


 


我不知道怎麼還,

我現在甚至想直接從樓上跳下去一S了之。


 


這時候陸友又跑出來說話。


 


「有辦法的,我現在在做房產中介,我知道一個路子,讓我弟去銀行貸款,從我手上把房子買走,我賣四十萬,他就去銀行貸四十萬,十八萬還給你,剩下的我再把我這邊的房貸還掉。」


 


聽到這裡,我傻眼了,徐哥也忍不住了,對小弟們喊:「給我打!」


 


9.


 


陸友剛才那句話太可怕了。


 


說白點,他要用我的名義跟銀行貸款,再從他手上買房。


 


這樣一來,就能把他的債務全部轉移到我身上來。


 


算上他的房貸,還有這次的十八萬高利貸,足足四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