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氣得捶他後背,卻摸到鎧甲下結實的肌肉。
我頓時羞紅臉。
望著他結實的臂膀,心底升起一抹奇異的感覺。
這一路,我們救過被土匪搶走的農家女。
揍過哄抬糧價的黑心商人。
還幫過一位瘸腿老農。
他的牛S了,謝昭自己掏錢,又給他買了一頭。
老農哭著塞給我們一袋黍米,謝昭堅決不要……
想起老農手中的黍米,我突然鼻子發酸。
在宮裡時,我整天琢磨怎麼討好裴璟和,怎麼和徐婉晴鬥氣。
可現在,我突然感覺以前的自己好幼稚。
漫漫一生這麼長,我的心竟然那麼小。
小的連一個徐婉晴都裝不下。
「發什麼呆?」謝昭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搖搖頭,突然笑了:
「謝昭,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隨即挑眉:
「又發癲。」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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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和謝昭越來越心有靈犀。
有時候他一個眼神,我就知道今日打了勝仗。
我微微皺眉,他就知道我腳上的水泡又磨破了。
我突然意識到。
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裴璟和了。
想到他,我雲淡風輕搖搖頭。
每天那麼多事情做,我才沒工夫想他。
此刻我蹲在灶臺前,學著本地婦人烙餅。
謝昭不知何時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笑:
「公主殿下親自下廚?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少貧嘴!」我揚了揚鍋鏟,「李嬸教我的,說你最愛吃這個。」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謝昭眼睛一亮,三兩步湊過來捏住我下巴:
「這麼惦記我的口味?」
他指尖粗糙,上面薄繭磨得我皮膚發麻。
我想掙扎,卻被他反手扣住手腕,整個人被圈在他懷裡。
「喬小螢,」他溫熱的呼吸噴在我耳畔,「你臉紅了。」
就在這時,他的副將們恰好看到。
幾人嘻嘻哈哈打趣:
「將軍啥時候娶媳婦啊?咱們可都等著喝喜酒呢!」
「我看喬姑娘就挺好!人長得美,對兄弟們也好,還給咱們洗衣服。」
「對,喬姑娘做飯還好吃!」
我耳根燒得厲害,
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謝昭的腳步聲。
他第一次扔下自己的將士,追了上來。
我跑得太急,被樹根絆了個趔趄。
「小心!」
天旋地轉間,謝昭抱著我滾倒在草地上。
迎春花開了,金黃一片。
花瓣紛紛揚揚,落在我們之間。
他簪起一朵小花,插在我的發間。
我看他喉結滾動,眸色漸深。
盯著我的眼睛,他突然輕輕吻了下來。
他的唇很軟。
我頭暈目眩,有些喘不上來氣。
就在我感受到他身子某處的火熱時,他突然停下。
漫天花海裡,他溫柔似水:
「喬小螢,你敢信嗎?其實我們早就見過。」
我頓時驚訝挑眉:
「什麼時候?
我怎麼沒印象?」
他低頭,指了指腰間玉佩:
「你們南國有座鳳凰山,聽說許願很靈。」
「小時候我娘重病,我偷偷去爬鳳凰山。當時兩國關系好,進出很容易。」
「後來剛下山,就遇到流民。他們見我年紀小,打算幫我賣了換錢。」
「後來一個衣衫華貴的小女孩兒帶著侍衛救了我。」
「當時她蒙著面紗,我隻見到你腰間的玉佩……」
我低下頭沉思。
記憶中,好似是有這回事。
那時父皇沉迷酒色,和母後關系很差。
我曾去鳳凰山許願,希望父皇母後刨除芥蒂,幸福綿長。
下山時,正好看到一個倔強的小男孩。
他被打的渾身是血,也SS拽著枯樹不願走。
原來是他……
下一秒,謝昭的身子又壓了下來。
就在他的吻越來越重時,副將的吼聲突然炸響:
「將軍,北狄人打過來了!」
謝昭猛地僵住,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盯著我的眼睛,再沒了往日的混不吝,反而一臉鄭重。
「等打完這一仗,你就是我的妻。」
我還沒回過神,他已經翻身上馬。
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方才纏綿的人,轉眼又成了戰場上凜冽S敵的小將軍。
「謝昭!」我追出幾步,淚水止不住的掉。「你一定要回來!」
謝昭的身影越來越遠。
我轉身抹淚。
「喬小螢。」
一道最熟悉不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一看,竟是風塵僕僕的裴璟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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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小螢!你還有沒有良心?」
裴璟和雙眼發紅,像頭被激怒的獅子:
「我千裡迢迢來找你,你就這樣對我?」
「謝昭是誰,是我兄弟,是我朋友,你怎麼能和他……」
可我連眼皮都沒抬,趕緊吩咐將士:
「傷員帳在左,藥爐在右。」
「糧草車已經備好,按時送到補給點。」
「李副將,帶人去清點傷員,讓軍醫嚴陣以待。」
軍營瞬間井然有序。
將士們按令行事,竟沒人多看這位當朝太子一眼。
裴璟和僵在原地。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喬小螢嗎?
可惜,
所有人都很忙。
直到夜深人靜,我才得空。
燭光下,我發髻散亂,衣裳上也滿是血和藥漬。
裴璟和有些不敢認。
我的臉上,少了往日的天真可愛,卻多了些剛強堅毅。
他放軟聲音,帶著幾分委屈:
「喬小螢,算你狠!你知不知道為了找你,我婚都逃了?」
「我問了一圈,侍衛宮女太監,這才尋著蛛絲馬跡找到你。」
「為了確認你還活著,我跑S了八匹馬!」
「你這沒良心的,都不問我累不累。」
他越說越委屈,說到最後竟紅了眼眶。
「你給宮女留字條,讓我和徐婉晴好好過。」
「還說我要是敢懲罰假扮你的宮女,就S給我看。」
「喬小螢,你怎麼能扔下我?
!」
我突然起身,退後三步,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
「小女參見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裴璟和如遭雷擊。
他的喬小螢從來不會這樣行禮。
她隻會擰著他耳朵罵:
「裴璟和你這個混蛋。」
或者跺著腳撲進他懷裡。
他一把抓住喬小螢的手腕,氣的雙眼發紅:
「別裝了!」
「我還不知道你?跟我回家。」
我慢慢抽回手,睜得大大的杏眼:
「回家?這就是我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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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璟和徹底瘋了。
他抓著我的肩膀怒吼:
「我錯了行不行?我也不想娶徐婉晴,是母後逼我的!」
「她就是我表妹,
我怎麼可能喜歡她?」
「我心裡到底有誰,你還不知道嗎?」
見我不說話,他語氣突然軟下來,帶著幾分哀求:
「隻要你跟我回去,天上的星星月亮我都給你摘下來。」
「求你了喬小螢,我有多愛你,你還不知道嗎?」
「隻要你跟我回去,我直接封你為側妃……」
我笑著搖搖頭,歪頭看他:
「可是裴璟和,我不愛你了啊。」
裴璟和猛地站起身。
他雙眼通紅,掃視一圈軍帳。
看著我和謝昭的衣服挨在一起,他突然狂吼:
「你和謝昭真的在一起了?」
「他一個刀口舔血的莽夫,說不定明天就戰S沙場!」
「你放著太子側妃不做,
跑到這鬼地方,你是不是瘋了?」
我毫不退縮直視他,一字一頓:
「殿下慎言。」
「他謝昭出生入S,護的是你們裴家江山。」
「殿下這話若傳出去,寒的是十萬將士的心。」
裴璟和突然踉跄幾步,差點跌倒在地。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副將背著渾身是血的謝昭衝進來:
「喬姑娘,快叫軍醫,將軍中箭了!」
我腦子「嗡」地一聲,推開裴璟和就往外跑。
謝昭的鮮血染紅銀色鎧甲,臉色慘白暈了過去。
我的淚水頓時湧了出來:
「軍醫,去找最好的軍醫來!」
餘光裡,裴璟和呆立在原地,像個局外人。
得知謝昭傷不及性命,我癱軟在椅上,
這才松了一口氣。
「喬小螢。」
我回頭望去。
是了,這兒還有一個裴璟和呢。
他突然抄起案上的短刀,抵在自己心口。
他眼睛紅得嚇人,聲音卻帶著孩子氣的執拗:
「咱們八年的情分,還比不過你和謝昭短短數日?」
「最後問你一次,選他還是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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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看向裴璟和,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殿下,還記得我那隻兔子嗎?」
他一愣。
「那時候我多傻啊,以為隻要乖乖聽話,你就會一直對我好。」
我抬起頭,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燭火:
「我們一起給它搭窩,你給它起名叫絨絨。」
「你還說等它生了小兔子,咱們一起養著,
再送你父皇一隻。」
裴璟和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
我輕笑一聲:
「可你為了哄徐婉晴開心,任她烤了我的兔子,還和她一起吃。」
「那皮毛燒焦的味道,我到現在都忘不掉。」
帳外北風呼嘯。
火盆裡的炭噼啪作響。
我站起身,望著帳外遠處連綿的山。
「我原以為,是徐婉晴搶走了你。」
「可現在我明白了,就算沒有徐婉晴,也會有林婉晴,姜婉晴......」
「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在其他女子身上。」
裴璟和猛地站起身:
「不是的!我真不知道她烤了咱們的兔子。」
「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既然已經這樣,我又何必......」
我打斷他,
聲音很平靜:
「沒關系,已經不重要了。」
「之前是我心眼太小,小到以為你就是我的天,小到以為四方宮牆就是整個世界。」
「可這一路走來,我才發現,和宮牆裡的瑣事相比,這天地世間當真大得很。」
我指向窗外。
士兵們在操練,婦人們在煮粥,孩子們在雪地裡奔跑。
「這裡有凍傷的戰士需要醫治。」
「有挨餓的百姓需要糧食。」
「有被北狄擄走的姑娘等著我們去救。」
我的聲音越來越堅定:
「裴璟和,這世上有很多事,比兒女情長重要得多。」
「而我想和謝昭一起,給他們希望。」
「大齊皇帝治國有方,我的舊國人民也毫發無傷。」
「你是他的兒子,
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也會和你的父皇一樣。」
裴璟和踉跄後退一步。
像是被人當胸捅了一刀。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喬小螢蹲在御花園裡摘花。
看到自己走來,她嬌羞對自己傻笑。
那時候她的眼睛,也像現在這樣亮。
隻是那時,她眼裡的光,隻是為他而亮。
而現在......
我不再說話,隻是緩緩走向傷兵營。
裴璟和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我的意思。
他會離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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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裴璟和S去的消息,已是三年後。
我正坐在院中,給孩子做春衣。
是了。
早在三年前,我和謝昭便已成婚。
如今膝下一對雙胞胎剛學會走路。
兒子像極了謝昭,整日鬧騰得很。
不是追著軍犬跑,就是爬上城牆看士兵操練。
鬧的我天天頭疼。
女兒倒是安靜,總愛趴在我膝邊,看我繡花縫衣。
剛繡完一隻小老虎,謝昭突然大步走來。
他手中捏著一封信,神色凝重。
見他神色不對,我心頭一緊:
「怎麼了?」
謝昭沉默片刻,低聲道:
「太子......歿了。」
我猛地僵住。
太子?裴璟和?
他才二十一二的年紀,怎麼會......
謝昭扶住我微微發抖的手,緩緩開口。
原來,裴璟和回宮後,直接推掉了和徐婉晴的大婚。
皇後震怒,逼著他成了親。
婚後,他日日酗酒,還養了一堆侍妾。
徐婉晴鬧得厲害,他幹脆把她送去廟裡清修。
「因為這個,他和皇後的關系徹底崩了。」謝昭嘆了口氣,「六皇子趁機得了聖寵,他被廢了太子之位。」
被廢之後,裴璟和開始養兔子。
一批又一批。
白的、灰的、花的......東宮成了兔園。
皇上見了,氣得差點犯心疾。
還怒斥他荒唐,下令讓他清了兔子,不然再也不見他。
可他性子執拗,越養越多。
三年後。
無人問津的偏殿裡,他抑鬱而終。
我驚得幾乎站不穩,手中的針線滑落在地。
裴璟和......你這是何必呢?
那日我說得清清楚楚。
我有我的天地。
他自然也該有他的天地。
他雖然任性、自負,可並非大奸大惡之人。
他的結局,不該如此啊。
我忽然有些心痛。
為那個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太子感到惋惜。
「夫君,」我聲音發顫,流下兩行清淚,「我是不是做錯了?」
謝昭嘆了口氣,將我攬入懷中:
「生在皇家,看似富貴滔天,實則如履薄冰。」
「一步錯,步步錯。」
他輕撫我的背,寬慰我:
「或許,這就是裴兄的命。」
「咱們為他上柱香吧。」
我強忍淚水,點了點頭。
不為舊情,不為怨恨。
嫋嫋輕煙升起時,我想起那個總愛穿杏黃春衫的少年。
他曾在御花園裡追著我賠罪,錦靴踩碎一地海棠。
如今紅牆內海棠依舊年年盛開。
而那個執拗驕傲的裴璟和,生命永遠定格在這個春天。
山風拂過經幡。
雪落無聲,鴻飛無痕。
我在心裡輕聲呢喃:
「裴璟和。」
「下輩子,好好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