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手忙腳亂想掙開,卻被他一把摟住腰,直接扛上肩頭。


 


我氣得捶他後背,卻摸到鎧甲下結實的肌肉。


 


我頓時羞紅臉。


 


望著他結實的臂膀,心底升起一抹奇異的感覺。


 


這一路,我們救過被土匪搶走的農家女。


 


揍過哄抬糧價的黑心商人。


 


還幫過一位瘸腿老農。


 


他的牛S了,謝昭自己掏錢,又給他買了一頭。


 


老農哭著塞給我們一袋黍米,謝昭堅決不要……


 


想起老農手中的黍米,我突然鼻子發酸。


 


在宮裡時,我整天琢磨怎麼討好裴璟和,怎麼和徐婉晴鬥氣。


 


可現在,我突然感覺以前的自己好幼稚。


 


漫漫一生這麼長,我的心竟然那麼小。


 


小的連一個徐婉晴都裝不下。


 


「發什麼呆?」謝昭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搖搖頭,突然笑了:


 


「謝昭,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隨即挑眉:


 


「又發癲。」


 


我:「……」


 


11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和謝昭越來越心有靈犀。


 


有時候他一個眼神,我就知道今日打了勝仗。


 


我微微皺眉,他就知道我腳上的水泡又磨破了。


 


我突然意識到。


 


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裴璟和了。


 


想到他,我雲淡風輕搖搖頭。


 


每天那麼多事情做,我才沒工夫想他。


 


此刻我蹲在灶臺前,學著本地婦人烙餅。


 


謝昭不知何時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笑:


 


「公主殿下親自下廚?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少貧嘴!」我揚了揚鍋鏟,「李嬸教我的,說你最愛吃這個。」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謝昭眼睛一亮,三兩步湊過來捏住我下巴:


 


「這麼惦記我的口味?」


 


他指尖粗糙,上面薄繭磨得我皮膚發麻。


 


我想掙扎,卻被他反手扣住手腕,整個人被圈在他懷裡。


 


「喬小螢,」他溫熱的呼吸噴在我耳畔,「你臉紅了。」


 


就在這時,他的副將們恰好看到。


 


幾人嘻嘻哈哈打趣:


 


「將軍啥時候娶媳婦啊?咱們可都等著喝喜酒呢!」


 


「我看喬姑娘就挺好!人長得美,對兄弟們也好,還給咱們洗衣服。」


 


「對,喬姑娘做飯還好吃!」


 


我耳根燒得厲害,

轉身就跑。


 


身後傳來謝昭的腳步聲。


 


他第一次扔下自己的將士,追了上來。


 


我跑得太急,被樹根絆了個趔趄。


 


「小心!」


 


天旋地轉間,謝昭抱著我滾倒在草地上。


 


迎春花開了,金黃一片。


 


花瓣紛紛揚揚,落在我們之間。


 


他簪起一朵小花,插在我的發間。


 


我看他喉結滾動,眸色漸深。


 


盯著我的眼睛,他突然輕輕吻了下來。


 


他的唇很軟。


 


我頭暈目眩,有些喘不上來氣。


 


就在我感受到他身子某處的火熱時,他突然停下。


 


漫天花海裡,他溫柔似水:


 


「喬小螢,你敢信嗎?其實我們早就見過。」


 


我頓時驚訝挑眉:


 


「什麼時候?

我怎麼沒印象?」


 


他低頭,指了指腰間玉佩:


 


「你們南國有座鳳凰山,聽說許願很靈。」


 


「小時候我娘重病,我偷偷去爬鳳凰山。當時兩國關系好,進出很容易。」


 


「後來剛下山,就遇到流民。他們見我年紀小,打算幫我賣了換錢。」


 


「後來一個衣衫華貴的小女孩兒帶著侍衛救了我。」


 


「當時她蒙著面紗,我隻見到你腰間的玉佩……」


 


我低下頭沉思。


 


記憶中,好似是有這回事。


 


那時父皇沉迷酒色,和母後關系很差。


 


我曾去鳳凰山許願,希望父皇母後刨除芥蒂,幸福綿長。


 


下山時,正好看到一個倔強的小男孩。


 


他被打的渾身是血,也SS拽著枯樹不願走。


 


原來是他……


 


下一秒,謝昭的身子又壓了下來。


 


就在他的吻越來越重時,副將的吼聲突然炸響:


 


「將軍,北狄人打過來了!」


 


謝昭猛地僵住,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盯著我的眼睛,再沒了往日的混不吝,反而一臉鄭重。


 


「等打完這一仗,你就是我的妻。」


 


我還沒回過神,他已經翻身上馬。


 


鎧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方才纏綿的人,轉眼又成了戰場上凜冽S敵的小將軍。


 


「謝昭!」我追出幾步,淚水止不住的掉。「你一定要回來!」


 


謝昭的身影越來越遠。


 


我轉身抹淚。


 


「喬小螢。」


 


一道最熟悉不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回頭一看,竟是風塵僕僕的裴璟和。


 


12


 


「喬小螢!你還有沒有良心?」


 


裴璟和雙眼發紅,像頭被激怒的獅子:


 


「我千裡迢迢來找你,你就這樣對我?」


 


「謝昭是誰,是我兄弟,是我朋友,你怎麼能和他……」


 


可我連眼皮都沒抬,趕緊吩咐將士:


 


「傷員帳在左,藥爐在右。」


 


「糧草車已經備好,按時送到補給點。」


 


「李副將,帶人去清點傷員,讓軍醫嚴陣以待。」


 


軍營瞬間井然有序。


 


將士們按令行事,竟沒人多看這位當朝太子一眼。


 


裴璟和僵在原地。


 


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喬小螢嗎?


 


可惜,

所有人都很忙。


 


直到夜深人靜,我才得空。


 


燭光下,我發髻散亂,衣裳上也滿是血和藥漬。


 


裴璟和有些不敢認。


 


我的臉上,少了往日的天真可愛,卻多了些剛強堅毅。


 


他放軟聲音,帶著幾分委屈:


 


「喬小螢,算你狠!你知不知道為了找你,我婚都逃了?」


 


「我問了一圈,侍衛宮女太監,這才尋著蛛絲馬跡找到你。」


 


「為了確認你還活著,我跑S了八匹馬!」


 


「你這沒良心的,都不問我累不累。」


 


他越說越委屈,說到最後竟紅了眼眶。


 


「你給宮女留字條,讓我和徐婉晴好好過。」


 


「還說我要是敢懲罰假扮你的宮女,就S給我看。」


 


「喬小螢,你怎麼能扔下我?

!」


 


我突然起身,退後三步,端端正正行了個大禮:


 


「小女參見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裴璟和如遭雷擊。


 


他的喬小螢從來不會這樣行禮。


 


她隻會擰著他耳朵罵:


 


「裴璟和你這個混蛋。」


 


或者跺著腳撲進他懷裡。


 


他一把抓住喬小螢的手腕,氣的雙眼發紅:


 


「別裝了!」


 


「我還不知道你?跟我回家。」


 


我慢慢抽回手,睜得大大的杏眼:


 


「回家?這就是我家啊。」


 


13


 


裴璟和徹底瘋了。


 


他抓著我的肩膀怒吼:


 


「我錯了行不行?我也不想娶徐婉晴,是母後逼我的!」


 


「她就是我表妹,

我怎麼可能喜歡她?」


 


「我心裡到底有誰,你還不知道嗎?」


 


見我不說話,他語氣突然軟下來,帶著幾分哀求:


 


「隻要你跟我回去,天上的星星月亮我都給你摘下來。」


 


「求你了喬小螢,我有多愛你,你還不知道嗎?」


 


「隻要你跟我回去,我直接封你為側妃……」


 


我笑著搖搖頭,歪頭看他:


 


「可是裴璟和,我不愛你了啊。」


 


裴璟和猛地站起身。


 


他雙眼通紅,掃視一圈軍帳。


 


看著我和謝昭的衣服挨在一起,他突然狂吼:


 


「你和謝昭真的在一起了?」


 


「他一個刀口舔血的莽夫,說不定明天就戰S沙場!」


 


「你放著太子側妃不做,

跑到這鬼地方,你是不是瘋了?」


 


我毫不退縮直視他,一字一頓:


 


「殿下慎言。」


 


「他謝昭出生入S,護的是你們裴家江山。」


 


「殿下這話若傳出去,寒的是十萬將士的心。」


 


裴璟和突然踉跄幾步,差點跌倒在地。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副將背著渾身是血的謝昭衝進來:


 


「喬姑娘,快叫軍醫,將軍中箭了!」


 


我腦子「嗡」地一聲,推開裴璟和就往外跑。


 


謝昭的鮮血染紅銀色鎧甲,臉色慘白暈了過去。


 


我的淚水頓時湧了出來:


 


「軍醫,去找最好的軍醫來!」


 


餘光裡,裴璟和呆立在原地,像個局外人。


 


得知謝昭傷不及性命,我癱軟在椅上,

這才松了一口氣。


 


「喬小螢。」


 


我回頭望去。


 


是了,這兒還有一個裴璟和呢。


 


他突然抄起案上的短刀,抵在自己心口。


 


他眼睛紅得嚇人,聲音卻帶著孩子氣的執拗:


 


「咱們八年的情分,還比不過你和謝昭短短數日?」


 


「最後問你一次,選他還是選我?」


 


14


 


我轉身看向裴璟和,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殿下,還記得我那隻兔子嗎?」


 


他一愣。


 


「那時候我多傻啊,以為隻要乖乖聽話,你就會一直對我好。」


 


我抬起頭,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燭火:


 


「我們一起給它搭窩,你給它起名叫絨絨。」


 


「你還說等它生了小兔子,咱們一起養著,

再送你父皇一隻。」


 


裴璟和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


 


我輕笑一聲:


 


「可你為了哄徐婉晴開心,任她烤了我的兔子,還和她一起吃。」


 


「那皮毛燒焦的味道,我到現在都忘不掉。」


 


帳外北風呼嘯。


 


火盆裡的炭噼啪作響。


 


我站起身,望著帳外遠處連綿的山。


 


「我原以為,是徐婉晴搶走了你。」


 


「可現在我明白了,就算沒有徐婉晴,也會有林婉晴,姜婉晴......」


 


「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不在其他女子身上。」


 


裴璟和猛地站起身:


 


「不是的!我真不知道她烤了咱們的兔子。」


 


「我知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既然已經這樣,我又何必......」


 


我打斷他,

聲音很平靜:


 


「沒關系,已經不重要了。」


 


「之前是我心眼太小,小到以為你就是我的天,小到以為四方宮牆就是整個世界。」


 


「可這一路走來,我才發現,和宮牆裡的瑣事相比,這天地世間當真大得很。」


 


我指向窗外。


 


士兵們在操練,婦人們在煮粥,孩子們在雪地裡奔跑。


 


「這裡有凍傷的戰士需要醫治。」


 


「有挨餓的百姓需要糧食。」


 


「有被北狄擄走的姑娘等著我們去救。」


 


我的聲音越來越堅定:


 


「裴璟和,這世上有很多事,比兒女情長重要得多。」


 


「而我想和謝昭一起,給他們希望。」


 


「大齊皇帝治國有方,我的舊國人民也毫發無傷。」


 


「你是他的兒子,

我相信有朝一日,你也會和你的父皇一樣。」


 


裴璟和踉跄後退一步。


 


像是被人當胸捅了一刀。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喬小螢蹲在御花園裡摘花。


 


看到自己走來,她嬌羞對自己傻笑。


 


那時候她的眼睛,也像現在這樣亮。


 


隻是那時,她眼裡的光,隻是為他而亮。


 


而現在......


 


我不再說話,隻是緩緩走向傷兵營。


 


裴璟和是個聰明人。


 


他知道我的意思。


 


他會離開的。


 


15


 


聽到裴璟和S去的消息,已是三年後。


 


我正坐在院中,給孩子做春衣。


 


是了。


 


早在三年前,我和謝昭便已成婚。


 


如今膝下一對雙胞胎剛學會走路。


 


兒子像極了謝昭,整日鬧騰得很。


 


不是追著軍犬跑,就是爬上城牆看士兵操練。


 


鬧的我天天頭疼。


 


女兒倒是安靜,總愛趴在我膝邊,看我繡花縫衣。


 


剛繡完一隻小老虎,謝昭突然大步走來。


 


他手中捏著一封信,神色凝重。


 


見他神色不對,我心頭一緊:


 


「怎麼了?」


 


謝昭沉默片刻,低聲道:


 


「太子......歿了。」


 


我猛地僵住。


 


太子?裴璟和?


 


他才二十一二的年紀,怎麼會......


 


謝昭扶住我微微發抖的手,緩緩開口。


 


原來,裴璟和回宮後,直接推掉了和徐婉晴的大婚。


 


皇後震怒,逼著他成了親。


 


婚後,他日日酗酒,還養了一堆侍妾。


 


徐婉晴鬧得厲害,他幹脆把她送去廟裡清修。


 


「因為這個,他和皇後的關系徹底崩了。」謝昭嘆了口氣,「六皇子趁機得了聖寵,他被廢了太子之位。」


 


被廢之後,裴璟和開始養兔子。


 


一批又一批。


 


白的、灰的、花的......東宮成了兔園。


 


皇上見了,氣得差點犯心疾。


 


還怒斥他荒唐,下令讓他清了兔子,不然再也不見他。


 


可他性子執拗,越養越多。


 


三年後。


 


無人問津的偏殿裡,他抑鬱而終。


 


我驚得幾乎站不穩,手中的針線滑落在地。


 


裴璟和......你這是何必呢?


 


那日我說得清清楚楚。


 


我有我的天地。


 


他自然也該有他的天地。


 


他雖然任性、自負,可並非大奸大惡之人。


 


他的結局,不該如此啊。


 


我忽然有些心痛。


 


為那個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太子感到惋惜。


 


「夫君,」我聲音發顫,流下兩行清淚,「我是不是做錯了?」


 


謝昭嘆了口氣,將我攬入懷中:


 


「生在皇家,看似富貴滔天,實則如履薄冰。」


 


「一步錯,步步錯。」


 


他輕撫我的背,寬慰我:


 


「或許,這就是裴兄的命。」


 


「咱們為他上柱香吧。」


 


我強忍淚水,點了點頭。


 


不為舊情,不為怨恨。


 


嫋嫋輕煙升起時,我想起那個總愛穿杏黃春衫的少年。


 


他曾在御花園裡追著我賠罪,錦靴踩碎一地海棠。


 


如今紅牆內海棠依舊年年盛開。


 


而那個執拗驕傲的裴璟和,生命永遠定格在這個春天。


 


山風拂過經幡。


 


雪落無聲,鴻飛無痕。


 


我在心裡輕聲呢喃:


 


「裴璟和。」


 


「下輩子,好好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