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眼眶通紅地攔住我。


 


我嘆了一口氣,「能不能別鬧了,我跟你不一樣,不做工就沒飯吃。」


 


他搖搖頭,「不是,不是這個。」


 


他臉色蒼白,我才發現短短幾日,他竟然颧骨都更明顯了幾分。


 


見我警惕地盯著他,池願苦笑,「阿秦,我生病了。」


 


我哈地一聲笑出來,他到底以為我有多蠢啊。


 


騙子都要不斷推陳出新,我又怎麼會一個坑摔兩次。


 


我很憤怒地再次強調,「我隻是心軟善良Ṱůₚ,不是真的傻。」


 


他沒說話。


 


隻是咬著下唇絕望地看著我。


 


我的笑聲漸漸弱了下去,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擊中了我,我努力了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什麼病啊?


 


他的臉蒼白如紙,「家族遺傳,我一直沒發病,以為沒有致病基因,可——」


 


他喃喃道,「之前圍在我身邊的人,他們知道我不可能繼承池家之後,全都不見了。」


 


他祈求地看著我,「隻有你,那個時候我騙你說生病了,你明明沒什麼錢,卻還是願意為我奔走買藥,各種打聽——」


 


他的聲音發抖,「阿秦,隻有你真的什麼都不求,一心想我好。」


 


他求助地向我伸出手,眼眶湿潤,「阿秦,你再收留我一次好不好?」


 


我看著他,突然想起我遇到他那天,他狼狽地躲在屋檐下,像一隻流浪的小貓。


 


我把他帶回家,精心呵護,就像養一隻脾氣不好的寵物。


 


人對待寵物都是沒有理性的,自己吃十塊錢的盒飯也要給寵物買五十一個的罐頭。


 


可是有一天,這個小寵物走了,走之前還把你家禍禍得分文不剩。


 


等它在外頭被人欺負了、受傷了,又灰頭土臉地回來找你。


 


人或許能原諒寵物。


 


因為說到底,它什麼都不懂,它隻是個小動物。


 


我嘆了一口氣。


 


14


 


池願又不是小動物,他是一個正常人,他本來應該有心的。


 


「不好。」


 


池願絕望地看著我,嘴唇顫抖,「要怎麼樣你才願意回到我身邊?我什麼都給你,你能不能回來陪我,我真的不想一個人,求你了,阿秦,求你——」


 


我很為難,「池願,我也不想你生病,可是這件事情我無能為力。」


 


他急切地打斷我的話,「你說過你喜歡我的!」


 


我安靜地看著他,

「對,我那個時候喜歡你。因為你那個時候裝得又乖巧又可憐,我這人最愛照顧別人,所以我當然喜歡你。」


 


「可那又不是真的你,真正的你在嘲笑我,覺得我又蠢又傻,還用我跟你的朋友打賭,證明自己的魅力。」


 


他惶然地看著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那個時候不知道——」


 


他就像一隻垂頭喪氣的貓咪。


 


我的心還是軟了。


 


「池願,」我輕聲道,「我希望你好起來。」


 


我最後一次揉了揉他的頭發。


 


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阿秦,求求你,別不要我。」


 


我抽回手,「池願,你這個病也不是完全治不好,你要對自己有信心。」


 


我頓了頓,「但我不想陪你了。」


 


我轉身離開,池願崩潰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你以為溫徹還會回來嗎?」


 


我回頭看向池願。


 


他神經質地瞪著我,「你不會是為了他拒絕我吧?阿秦,他已經完全恢復了,可是他沒來找你,你說這是為什麼?」


 


他雙眼通紅,「他不要你了。除了我,你還能選誰?」


 


「我當然選我自己啊。」


 


我平靜地看著他。


 


「我讓溫徹回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不會回來。」


 


我笑了笑,「他值得更好的,池願,這就是我愛人的方式,是我選擇讓他回去的。」


 


我憐憫地看著他,「你說這些是想傷害我嗎?可惜我這個人恢復速度很快的,我不會因為你傷害了我,我就對所有的愛都失去信心。我的愛什麼時候都拿得出手,隻是不給你而已。」


 


我摸摸自己的心髒。


 


「反正我永遠愛我自己。


 


我看著他,「你最好也學一學。」


 


我轉身,毫不遲疑地離去。


 


就像他當年走得那麼瀟灑。


 


15


 


其實我騙他的。


 


我摸摸自己的心口,那裡還是又酸又痛,一直蔓延到我左手手心。


 


我知道溫徹他不會回來,但這並不代表我就不會傷心。


 


電視裡在放樓晏和江媛即將結婚的消息,科技新貴和學術世家的獨女,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漠然地轉開視線,這跟我又有什麼關系。


 


但樓晏結婚的請柬還是寄到了我手上。


 


手機響了又響,我按下接聽。


 


「小真,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


 


我沉默一會,「我們沒有關系了。」


 


樓晏好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問我,

「我必須要這樣做,你能理解嗎?」


 


我深吸一口氣。


 


「樓晏,」我說,「你做什麼不做什麼跟我沒關系。」


 


「你特地告訴我你結婚什麼意思?你不會還貪我的份子錢吧?掛了,以後別打了。」


 


「你不想再見溫徹了嗎?」他脫口而出。


 


我的手在掛斷鍵上停了停。


 


樓晏迫不及待地說下去,「隻要你來我的婚禮,就能見——」


 


他的話沒說完,我已經毫不猶豫地按下掛斷鍵。


 


我拿起一邊的打火機。


 


本來想燒掉樓晏的婚禮請柬,可不知為什麼,我始終沒有下手。


 


不過婚禮當天,我還是被綁架了。


 


綁架我的是江媛。


 


16


 


她很殘忍地給我套上一件緊身的禮服,

還在我臉上塗了很多亂七八糟的粉末。


 


「你別這樣盯著我。」


 


她不自在地說。


 


她看向遠方,「池願算我堂弟,他跟我說了之前的事情,他現在不好意思再見你。」


 


「我不知道他這麼混蛋。」


 


「我讓你今天再見一次溫徹,就算我替他補償你。」


 


我別別扭扭地看著她,她別別扭扭地不看我,隻給我指了ťũₘ個方向,「那邊。」


 


前頭是花園,裡頭的人看起來都衣冠楚楚,我呆呆地看向前方。


 


我幾乎沒有認出溫徹。


 


他一身淺灰色的亞麻西服,矜貴而隨和,正跟身邊的人談笑。


 


我隔著一捧潔白的百合花,遙遙地看著他。


 


我突然明白了他為什麼覺得認識賓利是常識,看看這裡隨處可見的奢侈品牌子,

我一個都不認識。


 


可是溫徹他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裡生活的。


 


我不想再過去了。


 


我怎麼能把自己愛的人拉下雲端呢?他就該享受他快樂而幸福的一生啊。


 


「媛媛老公很帥嘛。」一邊的談話聲突然飄進我耳裡。


 


「一個窮小子而已,媛媛就是喜歡他那張臉。」


 


「不是說開了科技公司麼?」


 


「那也不過是靠著老江罷了。我叫媛媛先不要領證,辦婚禮倒是無所謂,不領證就好。」


 


他們在說樓晏麼?


 


我分了一隻耳朵去聽那群太太們闲聊。


 


「反正那個公司也是老江名下,就讓他幹活嘍。」


 


她們談論他的方式仿若談論蝼蟻,有點嘲諷,有點可笑。


 


我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索性快步走下螺旋樓梯,

卻迎面撞見了穿著黑色禮服的樓晏。


 


「小真?」樓晏看起來十分驚喜,「你來了!」


 


樓晏知道他在背後被人這樣說嗎?


 


我搖搖頭,不打算摻和這事,也不想跟他說話。


 


我後退一步,卻不小心撞到了一邊的裝飾花柱。


 


花柱帶落一旁的絲帶,多米諾骨牌一樣一連串地扯落無數燈飾和落花。


 


底下的人紛紛驚叫起來,四處尋找罪魁禍首,就連溫徹也驚訝地抬起頭。


 


和他目光交匯的一瞬間,我覺得自己的心跳得胸口發痛。


 


他的臉上閃過恍惚和疑惑,在著急忙慌的人群裡巍然不動,隻靜靜地仰頭與我對視。


 


我猛地反應過來,低下頭雙手提起裙子,轉身落荒而逃。


 


真女人要斷就要斷得幹脆。


 


而且我也害怕江媛找我麻煩。


 


我無頭蒼蠅一樣亂竄地尋找出口,直到有人氣喘籲籲地握住我的手腕。


 


是溫徹。


 


他一雙眼睛急切地落在我臉上,似乎尋找著什麼,「對不起,我——」


 


他收斂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不好意思,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我張了張嘴,可是我沒有說話。


 


隻是貪婪地看著他。


 


我沒有回答,溫徹卻也沒有催促我,隻是靜靜地回望。


 


「我應該見過你。」他試探性地開口,「你有印象嗎?」


 


我強行按捺住想哭的衝動,低頭往後退了一步,「沒有。」


 


「這樣啊。」


 


他失望地松開了我的手,但還是彬彬有禮道,「失陪了。」


 


他不記得我了。


 


17


 


我走出酒店,

一邊走一邊擦眼淚。


 


明明知道結局,卻還是要哭。


 


我一邊深呼吸一邊嚎啕。


 


直到我走回家。


 


反正都是哭,哭大聲一點好了。


 


第二天房東給我打電話:「小秦,你家是不是養比格了?鄰居聽到你家有狗叫聲,我們說過不能養寵物的啦。」


 


我沒精打採,「陳姨,那是我失戀在哭。」


 


她尷尬地頓了一下,訕訕地說:「嗨,這事兒鬧的,小秦你哭,你放心哭,我去跟他們解釋。」


 


成年人隻能夜間哭,白天還要去上班。


 


工頭很照顧我,給我塞了兩個雞蛋滾眼睛。


 


為了報答這份情誼,我今天挖地挖得像黃金礦工。


 


上班是治療失戀最好的辦法。


 


我拖著疲憊的身軀,拖拖拉拉地走回家,還跟隔壁鄰居打了個招呼。


 


「我真沒養狗。」我虎登登地強調。


 


對方趕緊搖頭,「不是啦小秦,那邊有個人好像等你很久,你小心點。」


 


樓晏的身影出現在陰影裡,我安撫鄰居,「是我認識的人。」


 


「小真。」


 


隔著一段距離,我已經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味。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我冷淡地問。


 


他走到路燈下,渾身上下透著頹喪,「小真,我好累。」


 


樓晏自嘲地扯扯嘴角,「我爸終於進監獄了。你知道是怎麼辦到的嗎?」


 


我沒說話,但樓晏明顯不需要我回應,他自嘲一笑,「江媛的父親打了個電話,這件事情就辦成了。」


 


他笑得肩膀一抽一抽,「你敢信嗎?隻要一個電話,就能把我害怕了那麼多年的男人解決掉。」


 


他擦了一把臉,

「所以我沒辦法,就算在她們眼裡我隻是個玩意兒,我也必須要堅持下去。」


 


他渴望地看著我,「小真,你能理解我的,對不對?」


 


我沒忍住,「幹嘛這麼委屈,江家也給你不少好處吧。」


 


他沉默半晌苦笑,「是啊,我怎麼敢這麼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