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寂洲終於開始相親了。
但每次都帶著孩子,三句不離寶寶輔食。
我氣不過,想鬧出點動靜嚇唬嚇唬他。
孩子卻指著我眨了眨眼。
「爸爸,那裡有……」
話說一半,沈寂洲剝了隻蝦塞她嘴裡,目不斜視。
「那裡什麼都沒有。」
1
嗯?
是我周圍有什麼東西?
可左右看了看,什麼特別的也沒有。
算了。
我慢慢飄近他們。
正好看見沈寂洲將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摘下來,放進了口袋。
很好。
他終於想起來自己是來相親的了。
畢竟一直對已逝前妻念念不忘的男人,
沒人會喜歡。
我圍著貝貝飄來飄去,又對沈寂洲做了好幾個鬼臉,他們都沒反應。
看來是看不見。
於是,我索性飄在了女方身旁的空位上。
她對沈寂洲應該還比較滿意,嘴角噙著笑。
「孩子我可以接受。隻是相應的,婚前協議上,我需要其他方面的補償。」
其實,除了有個孩子,沈寂洲條件真的很好。
沈許兩家集團的唯一繼承人。
一米八五,寬肩窄腰,長得邪魅又斯文。
小時候因為這張臉,我好幾次對他手下留情,隻把他背上揍青了幾塊。
沈寂洲剝完最後一隻蝦,放進貝貝碗裡。
隨後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語氣散漫。
「沒問題。」
「但我每天要抱著前妻的牌位睡覺,
每周淨身祭拜三小時。哦對了,不能穿白色衣服,不吉利。」
話落,女方沉默了。
隨後視線落在沈寂洲西裝裡的白襯衫上,咬牙道:
「所以,你的襯衫是什麼顏色?五彩斑斓的白嗎?」
還是素質太高了。
如果是我,已經開始陰陽怪氣了。
沈寂洲有些意外。
「原來這是白色啊,抱歉我色盲。」
哈,好扯。
最終,女方忍無可忍地提包要走。
貝貝從椅子上跳下來,熟練地揮了揮小手。
「阿姨對不起哦,奶奶說爸爸腦袋不好。」
2
局散了。
沈寂洲開車帶貝貝回家。
車上,貝貝吃飽了,坐在後排打瞌睡。
我虛虛地將她攬在懷裡。
她已經五歲了。
長得越來越像沈寂洲,除了嘴角那對淺淺的酒窩,像我。
但好可惜,我隻陪了她兩年。
心髒的位置空空的。
鬼沒有眼淚,真的很煩。
我抬頭,正好和後視鏡裡沈寂洲的視線對上。
他看了一眼,又很快移開盯著前方。
我飄到前排的副駕駛座上,像以前那樣伸了個懶腰。
「你說你一大把年紀了,還不找個伴,等老了就真沒人看得上了。趁現在還有點姿色,趕緊把自己嫁出去算了。」
餘光中,我看見沈寂洲的左手無名指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戴上了婚戒。
「嚯。」
我湊近,仔細打量。
「當初定做這對鑽戒的時候,你評價說一般,怎麼現在跟個寶貝似的?
」
「呵,現在上了年紀,全身上下就嘴最硬吧。」
意料之中的,沒有回音。
我隻是在自言自語。
沒意思。
以前和沈寂洲在一起天天鬥嘴,倒是讓我養成了個喜鬧的性子。
現在做了鬼,一個人在陽間的時候真的很無聊。
我幹脆盯著窗外風景發呆。
突然,耳邊傳來沈寂洲很小聲的一句:
「嫌我老了?」
我沒聽清,好奇地湊近。
「嘰裡咕嚕說啥呢?跟蚊子嗡嗡似的。」
沈寂洲沒再說話,隻是嘴角彎了彎,轉瞬即逝。
莫名其妙。
剛安靜下來,沈寂洲的手機響了。
是群聊《養貝者聯盟》的語音電話。
這名字還是我以前取的。
接通後,裡面已經進了四個人,我和沈寂洲的爸媽。
「小洲啊,今天談得怎麼樣?」
問這話的是我媽。
3
沈許兩家是世交,住得也近。
所以我和沈寂洲從小一起長大,算是青梅竹馬。
不過,是比較鬧騰的那種。
我爬樹他踹樹幹,他遊泳我藏浴巾。
總之,從小走的就是對抗路。
長大後各自繼承家業,更是在商場上互相使絆子,就為了證明自己更強。
但偏偏,兩家大人給我們定了親。
正好我倆互相也不討厭,就這麼結婚了。
結婚一年,貝貝出生。
結婚三年,我S了。
我S後,沈許兩家集團的擔子都壓在沈寂洲身上。
還有兩家父母等著他盡孝,
一個孩子要他養。
他做得算很不錯。
沒有趁機吞並許氏集團,對我爸媽和貝貝也都很好。
所以,他已經為我守了三年,怎麼算都夠了。
爸媽也不忍心看他單一輩子,加上我託夢時提過幾嘴,便在最近開始給他介紹相親。
害。
人總要向前走的。
鬼也是。
沈寂洲笑了笑,語氣放得很輕。
「媽,這事急不來。我現在正開車帶貝貝回家呢,先不聊了。」
我媽嘆了一聲。
「你這孩子。行行行,記得下周和貝貝過來吃飯啊。」
沈寂洲應下,沒再說話。
兩家父母又聊了幾句,直到車進了小區才掛。
沈寂洲將貝貝從後排撈起來,靠在身上。
路上,
又輕輕地拍著,聲音比夏夜的晚風還柔。
「小寶寶,我們到家了,洗個澡澡再睡好不好?」
我跟在他身後,看見貝貝慢慢撐開了眼皮。
她從小性格就好,沒什麼起床氣。
或許是因為爸媽都像火藥吧,生了個孩子反而像滅火器。
「爸爸,媽媽在這。」
貝貝揉了揉眼,盡力睜開,很快又半合上。
沈寂洲腳步沒停。
「嗯,媽媽一直都在。」
4
家裡還是和三年前一樣,沒怎麼變。
我喜歡的擺件玩偶都放在原地,衣櫃裡也還掛著我的衣服,就連臥室的床上四件套都還是我以前選的。
沈寂洲……還挺念舊。
我飄在一旁,聽沈寂洲給貝貝講睡前故事。
倒是比三年前熟練很多,沒多久就把貝貝哄睡著了。
貝貝睡的時候,懷裡還抱著我給她買的櫻桃印花睡衣。
我看著心疼。
上床讓自己躺在旁邊,把她抱進懷裡。
怎麼就觸不到呢。
做鬼真的很煩。
我得問問閻王有沒有什麼法子,哪怕碰一下也好。
隻要能用錢買,都不是問題。
這幾年,沈寂洲和兩邊父母都給我燒了不少錢。
我用這些錢,拉著其他富婆姐妹一起,在陰界搞起了房地產。
現在已經是陰界首富了。
這次能上來連著待好幾天,就是我攢了三年陰德,加上花了大價錢才得來的機會。
隻為在投胎前最後看一看他們。
我沒在貝貝身邊待太久。
鬼陰氣太重了,會對她不好。
於是,我鬼鬼祟祟——啊不,光明正大地飄進了浴室。
沈寂洲正在洗澡。
霧氣氤氲中,水線劃過他身上的每一處肌肉紋理,將膚色都染上紅暈。
三年不見。
這具身體還是這麼有吸引力。
我吞了吞口水,從後面看、側邊看,最後幹脆直接面對面看。
沈寂洲單手撐著牆,捋了捋額間湿漉漉的發。
「許茉,S這麼早,你的《浴室一百種姿勢大全》都沒試完。」
他笑著,直勾勾地看著我的方向,仿佛真的在對著我說。
我老臉一紅。
立馬破口大罵。
「狗東西我都S了三年了,能不能留點底褲?啊就問你能不能?
」
罵完我就出了浴室,這可不興再看下去了。
想想以前和沈寂洲在床上的時候。
我倆也沒互相妥協過。
他鎖著我讓叫哥哥。
我咬著他讓叫姐姐。
為了爭個高低,我特地查了《浴室一百種姿勢大全》,勢必要壓他一頭。
沒想到。
這狗東西居然第一次對我妥協了,直誇我找得好。
還讓我再找找臥室的、客廳的、廚房的……
嘖,很無語。
5
沈寂洲洗完澡後,半躺在床上看《育兒百科》。
他難得地戴了眼鏡。
不過戴上眼鏡也是一副斯文敗類的樣子。
我飄在旁邊盯著他看。
還是帥的,
就是眼角好像多了幾根細紋。
「做鬼還是有好處的,外表會定格在S的那年,所以我現在還很年輕。」
說著,我飄坐到沈寂洲身上,望著他。
「嘿嘿,所以你現在比我老很多,配不上我咯!怎麼樣這次我贏了吧?」
沈寂洲突然合上書,摘下了眼鏡。
隨後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許茉,你怎麼能這麼狠心,三年隻來過我夢裡一次。」
他聲音很疲憊,像是真的在怪我。
但也沒錯。
我確實隻去過他的夢裡一次。
還是義正辭嚴地告訴他,必須給我守孝,起碼三年。
他若有所思,最後紅著眼笑。
「那要是我立馬無縫銜接,你是不是能氣活?」
毫無疑問地,我把他揍了一頓。
那之後再也沒去過他夢裡。
想到這,我自言自語。
「還不是怕我魅力太大,經常入夢的話,怕你忘不了?」
「畢竟我許茉不說全國第一,也算是全省第一美了,當初想和我結婚的人能繞地球三圈,選你隻是覺得你好欺負。」
說著,我湊到沈寂洲面前,作勢要掐他的臉。
「懂不懂啊?」
他卻突然睜開眼,看著我的方向。
輕輕笑了一聲。
「哦?真覺得自己有這麼大魅力?」
6
心咚咚跳了兩下——如果我還有心的話。
難道沈寂洲能看見我?
可如果被日遊神發現我能被人看見的話,會立馬將我遣返回陰界的。
那一切就都白幹了。
不過下一秒,沈寂洲又說:「掛在上面三年掛累了吧?要不我換個人掛上去?」
我這才發現,他是在對我背後牆上的結婚照說話。
照片裡我在假笑,而沈寂洲嘴角淺淺勾起。
頓時我就來了氣。
「好啊你,原來早就想找老婆了,隻是相親那些都看不上對吧?」
可說完又覺得自己有病。
明明讓爸媽幫他介紹相親的是我,希望他有新伴侶的也是我。
卻在聽見他這麼說的時候仍覺得難受。
活著的時候糾結就算了,怎麼做了鬼還要左右腦互搏。
煩。
煩得我對沈寂洲做了好幾個鬼臉。
還把S前慘狀做出來嚇唬他。
沈寂洲突然又不看結婚照了,把臉重新埋進書裡。
剛好,
手機鈴聲響了。
我瞟了眼,是江和打來的電話。
他也是和我們一起長大的朋友,性子溫和,小時候常常在我和沈寂洲打架時左右勸架,最後莫名其妙挨打挨得最多。
沈寂洲接了電話,那頭立馬傳來江和一如既往的溫潤嗓音。
「阿洲,朋友給我推了個比較權威的心理醫生,你帶著藥——」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忙,掛了。」
沈寂洲掛得幹脆。
我愣怔片刻,腦子裡隻盤旋著一個疑問:沈寂洲為什麼需要看心理醫生?
原地轉圈半天後,我決定去江和的夢裡問他。
畢竟憑沈寂洲的性子,就算我入夢問他,他也絕對會為了面子不說實話。
7
江和說沈寂洲得了 PTSD 及抑鬱症,
每天要吃大量的藥才能睡著。
我很震驚。
可細想,又覺得情理之中。
畢竟,沈寂洲看見了行兇過程,還親眼目睹了我的S亡。
是個正常人都會因此留下心理陰影。
但他向來表現得散漫不正經,藏得太好,讓人忽略了這些。
江和還說,沈寂洲打算在貝貝長大獨立後,就去S。
我沉默了。
這可不行。
於是,我回了陰界一趟,求閻王幫我借個東西。
8
我決心給沈寂洲找個靠譜的伴侶。
於是,再上來陽間後,我花了好幾天觀察沈寂洲。
以及孟姣。
孟姣以前是我的秘書。
隻是剛轉正不久,就和我一起遇害。
然後我這個老板S了,
沈寂洲接手了公司。
現在,她正在休息室陪貝貝玩燒烤玩具。
「你爸爸馬上就開完會啦,再等一等噢。」
說著,她從口袋裡掏出個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塊翡翠平安扣。
看上去不便宜,起碼得她好幾個月工資。
孟姣把平安扣戴在貝貝脖子上,塞進了她的衣服裡。
「祝小貝貝一生平安。」
貝貝雖然不懂這塊玉的價值,但還是禮貌地說「謝謝阿姨」。
隨後又小聲問:「阿姨,我能抱抱你嗎?」
孟姣愣了愣,微微張開手臂。
貝貝立馬撲過去,把耳朵貼在她的胸口。
「跳得好快呀!」
孟姣突然就紅了眼眶。
恰時,休息室的門開了,沈寂洲走進來。
「麻煩了。
」
「東盛那邊有人挖你吧?如果崗位和待遇都合適的話,可以考慮。我早就說過,不需要因為想報恩或是感到愧疚一直留在天佑。」
……這人怎麼說話這麼冷淡。
孟姣起身,站得筆直地回應:
「好的沈總,我知道了。」
沈寂洲點點頭,開始收拾貝貝的東西。
孟姣望著他的背影低聲喃喃:「其實,也不完全是因為這些……」
她喜歡沈寂洲,卻又因為某些復雜原因不敢表明。
我看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