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世,我在繼母陳梅的葬禮上,和爸爸大吵,不小心摔下樓梯致S。


 


再睜眼,我竟然變成了那個我恨了半輩子的女人——陳梅。


 


而日歷上的日期,赫然是二十年前,我十歲生日那天。


 


「阿梅,你醒了?醫生說你就是累著了,以後別總跟小雅置氣。」


 


年輕了二十歲的父親坐在我身邊,正削著蘋果,看向我時眼裡滿是責怪。


 


我猛地抬頭,看見病房門口站著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正是十歲的自己。


 


「你這個惡毒的女人,別想碰我爸!也別想我認你!」


 


我本以為,養自己很簡單,畢竟沒有誰能比我更了解自己。


 


可過了一周後。


 


我突然明白那些年繼母總在廚房偷偷抹眼淚,不是因為受了委屈。


 


而是對「我」這個女兒這般好,

卻活得像個仇人。


 


1.


 


出了病房,父親要去辦出院手續,讓我先帶小雅回家。


 


我攥著陳梅的帆布包走在前面,十歲的「我」跟在身後,踢踢踏踏地踩我的影子,嘴裡念念有詞:


 


「狐狸精,小偷,搶我爸爸……」


 


和二十年前分毫不差。


 


隻是這次,那些字眼砸在我ƭù⁷心上,鈍鈍地疼。


 


路過巷口的小賣部,小雅突然停住腳,指著玻璃櫃裡的奶油蛋糕喊:


 


「我要那個!今天我生日,你必須給我買!」


 


我摸了摸口袋裡的錢。


 


是陳梅這個月的工資,剛取出來,一半要交房租,一半要給小雅交學雜費。


 


可記憶裡,前世今天的蛋糕,陳梅最終還是買了,用她偷偷去廢品站捆紙殼攢的零錢。


 


「錢不夠。」


 


我低聲說,聲音帶著陳梅特有的沙啞,自己聽著都陌生。


 


「你騙人!」


 


小丫頭突然撲上來搶我的包,拉鏈被扯得崩開,裡面的東西撒了一地。


 


除了皺巴巴的零錢,還有個小藥瓶滾到腳邊,標籤上寫著「氯化鉀緩釋片」。


 


是治心髒病的藥。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前世陳梅五十歲就S於心梗,我總罵她是「作的」,卻從不知道她三十歲就開始吃這種藥。


 


「我要蛋糕!就要!」


 


小雅還在撒潑,用腳碾著那些零錢,突然撿起藥瓶往牆上砸。


 


我看著地上的白色藥片,又看了看小丫頭漲紅的臉。


 


猛地想起二十年前的今天。


 


陳梅也是這樣被我纏著要買蛋糕。


 


最後她蹲在地上撿我撕碎的錢,手指被碎玻璃劃破,血珠滴在紙幣上,她卻小心翼翼地擦幹淨,塞回自己的口袋。


 


那時的我,正叉著腰站在旁邊笑。


 


「走,買。」


 


我突然開口,撿起地上剩下的零錢,牽著小雅的手往小賣部走。


 


指尖觸碰到她掌心時,我摸到了一層薄薄的繭。


 


那是常年爬樹、搶別的小朋友玩具磨出來的,和我記憶裡那個嬌縱的自己,重合又錯位。


 


櫃臺後的老板娘熟稔地打招呼。


 


「陳老師,給小雅買生日蛋糕啊?」


 


陳老師?


 


我愣了愣。


 


原來陳梅在學校是老師?


 


可前世我隻知道她是「靠我爸養著的闲人」。


 


奶油蛋糕被裝進紙盒,沉甸甸的。


 


小雅歡天喜地地捧著,

腳步輕快。


 


我跟在後面,看著她的羊角辮晃啊晃,突然發現這丫頭的發繩斷了一截,用紅毛線草草綁著。


 


我忽然想起當年陳梅無數次想給我換根新的發繩,都被我一把打掉。


 


走到家屬院門口,小雅突然停住,指著二樓陽臺,得意地笑。


 


「你看!我把你晾的床單扔下去了!誰讓你睡我媽的床!」


 


二樓欄杆外空蕩蕩的,果然沒了床單的影子。


 


心髒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前世我總炫耀自己「有骨氣」,從不碰陳梅買的東西,卻忘了她每天凌晨起來給我做早飯,忘了她在我半夜發燒時背著我跑三站地去醫院。


 


小雅還在得意地笑,突然腳下一滑,手裡的蛋糕脫手而出,「啪」地摔在地上。


 


小丫頭瞬間哭了。


 


我蹲下身,

看著那灘奶油,突然想起前世陳梅葬禮上,父親顫抖著拿出個鐵盒子,裡面全是我從小到大的獎狀、乳牙、胎發。


 


最底下壓著張照片。


 


是十歲的我舉著蛋糕,笑得缺了顆門牙,而陳梅站在旁邊,臉上沾著點奶油,笑得比我還開心。


 


那時我隻覺得諷刺。


 


現在才看清,她的左手藏在身後,手腕上纏著圈紗布,和此刻我被蛋糕盒邊緣硌紅的地方,一模一樣。


 


「哭什麼。」


 


我扯下圍裙,笨拙地給小雅擦臉。


 


「再買一個就是。」


 


話音剛落,口袋裡的傳呼機響了,是父親發來的:


 


「阿梅,媽剛才打電話,說她心髒不舒服,你……」


 


後面的字我沒看清。


 


因為小雅突然不哭了,

盯著我手腕上那塊手表,突然說:「這表是我媽留下țű̂₆的!你憑什麼戴!」


 


我從記憶中得知,這是陳梅的陪嫁表,隻是和母親留下的一模一樣。


 


我渾身一僵,看著小丫頭眼裡的恨意,突然明白,當年陳梅過得有多難。


 


心裡有多難受。


 


難道老天讓我重生在陳梅身上,是覺得我做的不對嗎?


 


2.


 


這七天過得像在泥裡打滾,陳梅的耐心我半分沒學到,脾氣倒是泄了不少。


 


給小雅梳辮子能扯得她嗷嗷叫,做飯要麼糊鍋要麼忘了放鹽。


 


昨天晾衣服時還把父親那件衣服刮了個大洞。


 


家裡的事樁樁件件都透著笨拙。


 


小雅看我的眼神越發不耐煩,父親也常欲言又止,大概是沒見過這麼毛躁的陳梅。


 


飯桌上的氣氛很冷。


 


我把一碗沒熬爛的綠豆湯推到小雅面前。


 


她瞥了一眼,語氣不耐。


 


「這湯裡還有硬疙瘩,怎麼喝?」


 


「有的喝就不錯Ţű⁹了。」


 


我夾起一筷子炒得發黑的青菜,嚼著像在啃枯草。


 


「難不成還要我像伺ŧúₓ候祖宗似的伺候你?」


 


話剛落音,小雅「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眼裡的淚珠瞬間落下。


 


「我媽做的綠豆湯都是煮得糯糯的!你連火都看不好,憑什麼當我媽?」


 


「我當你媽?」


 


我猛地站起身。


 


「你以為我願意天天圍著灶臺轉?你以為你媽以前就樂意給你梳辮子、熬湯?」


 


說到這,我突然想起前世某次回家,撞見陳梅蹲在灶臺前,對著一鍋溢出來的米湯發呆。


 


手腕上那塊陪嫁表的指針卡著不動了,她卻隻是用圍裙擦了擦手,轉身去給放學的我熱牛奶。


 


那時我隻覺得她懦弱,連句抱怨都不敢說。


 


「你懂什麼!」


 


小雅突然尖叫起來,抓起桌上的湯碗就往地上砸。


 


父親從裡屋衝出來,手裡還攥著那件被我刮破的衣服,補丁歪歪扭扭地綴在上面。


 


「夠了!」他的聲音發顫,看向我的眼神裡全是難以置信,「阿梅,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火氣?小雅還小……」


 


「她小我就該受著?」


 


「那我呢?誰又管過我難不難?」


 


話說出口我才發現,這怨氣不知是說給眼前人聽,還是說給前世那個對陳梅的委屈視而不見的自己。


 


小雅哭得更兇了,父親望著滿地狼藉,

重重嘆了口氣,彎腰去撿那些碎瓷片。


 


我看著父親鬢角的白發,突然想起前世陳梅也是這樣,在無數次爭吵和委屈後,默默收拾殘局。


 


隻是那時的我,從未看清她轉身時發紅的眼眶。


 


我猛地別開臉,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轉身衝進廚房時,肩膀撞在門框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這身體似乎比我想象中更虛弱,就像陳梅那些年被磋磨掉的精氣神。


 


鍋裡的綠豆湯還在煮。


 


我盯著面前的綠豆湯,忽然想起前世陳梅總在清晨五點就起來熬湯,那時天還沒亮透,她手裡卻始終攥著本舊菜譜,在「綠豆湯」那頁畫了三個歪歪扭扭的星號。


 


「砰」的一聲,廚房門被推開,小雅抱著書包站在門口,眼淚還掛在臉上,聲音卻硬邦邦的。


 


「我明天要帶便當,

番茄炒蛋,別放蔥。」


 


我沒回頭。


 


「不會。」


 


「你憑什麼不會?」


 


「我媽以前天天給我做!」


 


「那你找她去啊!」我把鍋鏟往鍋裡一扔,湯汁濺了滿臉。


 


小雅被嚇得後退半步,看向我的眼裡恨意混著驚恐。


 


這場景太熟悉了。


 


前世我跟陳梅吵架時,也是這樣寸步不讓,總覺得她欠我的,卻忘了她每次摔門而去後,都會悄悄在我枕頭底下塞塊水果糖。


 


父親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拿著塊新布料,大概是想重補那件衣服。


 


他看著我們,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


 


「阿梅,明天我早點下班,我來做吧。」


 


我突然覺得喉嚨發澀。


 


原來那些年陳梅的沉默,不是懦弱,

是把所有鋒利都藏在了自己心裡。


 


而我現在這副張牙舞爪的樣子,不過是在重復當年最傷人的姿態。


 


家裡靜悄悄的。


 


我低頭看著鍋裡糊成一團的綠豆湯,第一次生出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3.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我就摸黑爬了起來。


 


站在灶臺前,看著那口熟悉的鐵鍋,深吸了口氣。


 


昨天小雅要的番茄炒蛋,我得學著做。


 


翻出陳梅藏在櫥櫃最裡層的菜譜,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指尖劃過「番茄炒蛋」那頁。


 


上面用鉛筆寫著小字:


 


「小雅不愛吃蔥,番茄要選帶稜的,炒出來更沙」。


 


打雞蛋時手還在抖,油濺起來的瞬間我下意識縮了手,手腕上的舊傷隱隱作痛。


 


那是前天切菜時劃的。


 


現在才明白陳梅手腕上那些細碎的疤痕,原來都藏著這樣的笨拙與匆忙。


 


番茄炒得有些過軟,雞蛋也沒翻出金黃的蓬松感,但至少沒糊,也沒忘了挑出蔥花。


 


小雅背著書包出來時,看到桌上的便當盒愣了愣,沒說話,抓起盒子就往外走,卻在門口頓了頓,聲音輕得像蚊子。


 


「比昨天的雞蛋強點。」


 


我愣在原地,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嘴角忽然有點發僵。


 


那天放學接小雅,剛走到巷口,就看見幾個半大的小子圍著她推搡,手裡的書包被扔在地上踩。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前世就是在這裡,我為了護著被欺負的同學,被那伙人用磚頭砸中了後腦勺,躺了整整半個月。


 


「住手!」


 


我衝過去把小雅拽到身後,聲音都在發顫。


 


領頭的黃毛嗤笑一聲,撿起地上的石子就往我身上扔。


 


「陳梅,你家丫頭偷了我弟弟的橡皮,還敢橫?」


 


小雅在我身後哽咽。


 


「我沒有!」


 


黃毛揚手就要打過來,我幾乎是本能地把小雅往旁邊一推——就像前世那個護著我的陌生阿姨。


 


黃毛的拳頭沒落在我身上,卻在小雅被推開的瞬間,帶倒了旁邊堆著的磚塊。


 


我隻聽見「咚」的一聲悶響,小雅的哭喊戛然而止,隨即爆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呼。


 


她的膝蓋磕在磚角上,流出的血液瞬間染紅了一片。


 


我腦子徹底懵了,撲過去抱住她時,手都在抖。


 


黃毛一伙人見狀不妙,罵罵咧咧地跑了,巷子裡隻剩下小雅壓抑的哭聲和我粗重的喘息。


 


我掀開她的褲腿,

傷口深可見肉,混著泥沙,觸目驚心。


 


「別怕,阿姨帶你去醫院。」


 


話說出口我才驚覺,我下意識喊的是「阿姨」,而不是「媽」。


 


小雅咬著唇沒應聲,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我手背上。


 


到醫院時,我腿都是軟的。


 


醫生處理傷口時,小雅疼得渾身發抖,卻SS攥著我的衣角,沒再哭出聲。


 


我看著她緊抿的嘴唇,突然想起前世自己被砸中後腦勺時,也是這樣忍著疼,而陳梅守在旁邊,臉色比我還白。


 


剛包扎好,病房門就被猛地推開。


 


小雅奶奶拎著布包衝進來,一眼看見孫女膝蓋上厚厚的紗布,指著我就罵。


 


「陳梅你個廢物!連個孩子都看不住!我早說你不是個當媽的料,心比石頭還硬!我家小雅要是落了疤,我跟你拼命!


 


唾沫星子濺在我臉上,我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看見小雅別過臉,望著窗外,一聲不吭。


 


前世也是這樣,陳梅因為我被老太太堵在屋裡罵,我就站在門後,聽見她被罵「喪門星」「不會帶孩子」,心裡竟偷偷松了口氣,甚至覺得痛快。


 


那時我恨她,恨她總用那雙帶著繭的手給我補衣服,恨她看我時眼裡總藏著小心翼翼地討好,仿佛她欠了我整個人生。


 


老太太見小雅不說話,更氣了,伸手就要來揪我。


 


「你看看你把孩子害的!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讓你……」


 


「媽!」


 


父親喘著氣跑進來,一把拉住老太太。


 


「醫生說了隻是皮外傷,養養就好了。」


 


「養養就好?留了疤怎麼辦!女孩子家的膝蓋上帶個疤,

將來怎麼嫁人!」


 


老太太甩開他的手,唾沫橫飛。


 


「都是你慣的!讓她整天瘋瘋癲癲的,連個孩子都護不住!」


 


我背對著她們站著。


 


前世的快意和此刻的窒息重疊在一起,像被人按在水裡,連呼吸都帶著疼。


 


原來那些我曾幸災樂禍的辱罵,砸在自己身上是這樣的滋味。


 


小雅始終沒回頭,病房裡隻剩下老太太的怒罵和父親無奈地勸說。


 


不知過了多久,老太太罵累了,坐在床邊給小雅削蘋果,嘴裡還在嘟囔。


 


小雅忽然輕輕開口。


 


「奶奶,別罵了。」


 


老太太手一頓。


 


「你還護著她?」


 


小雅搖搖頭,目光落在我身上,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是我自己沒站穩……不怪她。


 


聲音很輕,卻像塊石頭砸在我心上。


 


我猛地轉過身,看見她別著臉,耳根紅透了,臉上還有淚痕。


 


前世那個躲在門後竊喜的自己,和此刻被原諒的「陳梅」,突然在眼前重疊。


 


老太太愣住了,削蘋果的刀懸在半空,父親也怔在原地,眼圈悄悄紅了。


 


我走到床邊,蹲下身。


 


「對不起,是我沒護住你。」


 


小雅沒看我,卻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把手裡攥皺的紙巾遞過來——那是剛才我擦汗時掉在地上的。


 


我終於懂了,陳梅那些年的沉默不是麻木,是把所有的刺都扎在了自己心裡,而我,卻拿著那些刺,當成了恨她的理由。


 


4.


 


自那以後,我對日子越發上心。


 


給小雅梳辮子時,

會先在發尾抹上護發油。


 


她晚自習回來,桌上永遠溫著杯牛奶,杯沿擦得幹幹淨淨。


 


就連老太太偶爾上門,我也學著陳梅的樣子,遞茶時手指蜷著,把姿態放得低低的。


 


小雅對我始終淡淡的。


 


早上接過便當盒時會說聲「謝謝」,晚上看見我在縫補她的校服,會默默遞過頂針。


 


我知道,這已經比前世的我強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