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寧夏!寧夏你回來了!」


「他們都說你S了!怎麼可能呢,我就知道是假的。」


 


我拍了拍程雲舟的後背,簡單安撫著,跟著他上樓來到他的房間,隻見滿地狼藉,都是摔壞的杯子和散落的書籍。


 


看來這件事給他的打擊真不小,一時半會兒他還接受不了。


 


「雲舟,我帶了些特產給伯母,你先在這裡等我,好不好?」


 


程雲舟乖乖地點點頭,我關上房門,走向了樓下神色復雜的程雲舟母親。


 


「程阿姨,雖然我姐姐從來沒有和我抱怨過她在你們家過得怎麼樣,但是今天看你的反應……」我摩挲著茶杯,眼神冷冽:「她在這,過得並不好。」


 


「哼!小門小戶出來的丫頭,我忍了她那麼多年沒趕她走都不錯了!」


 


我將茶杯重重的放在茶幾上,

打量起這座房子。


 


「聽說五年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你們都不請家政阿姨。」


 


「家裡瑣事飲食起居,都是我姐姐那個未過門的媳婦來做。」


 


「程阿姨,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情呢?」


 


聽我話裡有話,程母也不和我繞彎子:「你想怎麼樣?人都S了,你又能怎麼樣?!」


 


我瞥了她一眼,又問:「你知不知道當初車禍以後,蘇寧夏一步一叩頭爬了百級臺階到金山寺給程雲舟祈福?她磕頭拜出來的疤,到S都刻在她腦門上。」


 


「沒有她祈福,隻怕程雲舟還躺在醫院裡呢。」


 


程母臉色一變,悶聲不說話了。


 


「現在她S了,也請程阿姨到金山寺替她好好念念經吧,要的也不多,每日一炷香,上滿九十九炷就好。」


 


程母聽完,冷笑一聲:「我?

我去給那個賤骨頭燒香拜佛?」


 


「你不願意也可以。」


 


我站起身來,提了提白色裙子的衣角:「那我可以靠這張臉,讓你的寶貝兒子再瘋一點。」


 


「蘇以秋!」


 


她激動地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和你姐姐一個貨色!一個賤骨頭一個不要臉!給我滾!」


 


彼時房間裡的程雲舟聽見動靜,拉開房門衝著樓下大喊:「寧夏!你不要走!你去哪我都跟你去!」


 


我朝樓上的方向揮了揮手,甜甜笑道:「我哪都不去,雲舟再等我一會,好嗎?」


 


說完,我回頭看著程母。


 


「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他娶趙珊珊的。」


 


「所以,金山寺是你自己去,還是我親自送您老人家去呢?」


 


6


 


我回到家的時候,謝季臨還在客廳裡等我。


 


聽見我回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上前抱住我:「怎麼樣?他沒把你怎麼著吧?」


 


我整個人癱軟在謝季臨懷裡,良久才說了一句:「他瘋了。」


 


「瘋就瘋了吧,從此我們和他都沒關系了。」


 


「不行。」


 


我抬頭看著謝季臨,聲音有些發澀:「我要讓他知道,寧夏當初有多痛苦。」


 


蘇寧夏和我有個酗酒的爹。


 


他不準我媽來看蘇寧夏,我們知道他喝醉了酒會拿寧夏出氣,卻沒有辦法。


 


後來蘇寧夏遇到了程雲舟,她以為遇到了可以託付一生的人。


 


可結果呢?


 


謝季臨沒有深究我要做什麼,隻是要了程雲舟家的地址,說是要在附近租一個房子,如果我有事,他隨時可以過來幫我。


 


「以秋,你還有我。


 


我很幸運,身邊有謝季臨這樣的伴侶。


 


如果蘇寧夏和我一樣幸運,她是不是就不會S?


 


第二天,我主動約了程雲舟在雲武路 18 號見面,他已經恢復了神志,看見我保持著該有的客氣。


 


「有事嗎?約我來這裡?」


 


「故地重遊,怎麼,你心虛啊?」


 


面對我的冷嘲熱諷,程雲舟也不回嘴,隻是打量著這間小小的地下室,嘆了口氣。


 


「當初我們剛畢業出來闖蕩,身上沒有錢,這間地下室冬冷夏熱,寧夏她陪我住了好多好多年。」


 


他摸著地下室粗糙的牆壁,目光始終無法從穿著白裙的我身上移開。


 


「肚子餓了嗎?」


 


我從包裡拿出兩盒泡面,遞給程雲舟:「將就一頓吧。」


 


他遲疑地接過,心底最不願觸碰的某些記憶被強行喚醒。


 


那時候他們過得很苦,這樣的泡面甚至是奢侈品。


 


蘇寧夏跟我說,兩塊錢一把的掛面,她和程雲舟可以吃三天。


 


偶爾過周末,他們也想休闲一點,程雲舟就會帶她去最近的便利店,像韓劇裡那樣,一人一包泡面加根腸,然後拿回家對著電視劇邊吃邊笑。


 


我把面泡好和程雲舟面對面坐下,他剛接過,地下室就停電了。


 


「怎麼回事?這麼黑。」


 


是啊,這是地下室,哪怕是白天,隻要沒有燈都是黑的。


 


「那你可要小心了,不光黑,還有毒蟲老鼠呢。」


 


程雲舟的身影嫌棄的縮了縮,抱怨著:「這鬼地方還真嚇人。」


 


「嚇人嗎?蘇寧夏也是這麼覺得的。」


 


我打開一個手電筒,燈光把我襯得與當年的蘇寧夏如出一轍。


 


對面的男人看著我發愣。


 


「程雲舟,公司上市後,你依舊是裝窮讓蘇寧夏跟著你吃苦,自己卻承受不了,一到晚上就找借口說是應酬跑出去鬼混喝酒泡吧。」


 


「所以你從來不知道這間地下室晚上經常停電,不知道蘇寧夏在這裡被嚇哭了多少次,也不知道她靠著一根手電筒,撐過了多少個黑夜。」


 


「她有一次發高燒,想請你留下來照顧她,你還是借口應酬跑了。」


 


「你知道她為什麼會發燒嗎?被老鼠咬的,鼠疫啊,差一點就沒命了。」


 


「程雲舟,你裝窮考驗蘇寧夏好玩嗎?她認真了,還在這裡硬生生陪了你三年!」


 


7


 


晚上我正在陪崢崢看繪本,謝季臨進屋喊了我一聲。


 


「以秋,你要不要來看看?」


 


我牽著崢崢來到窗前,看到樓下站著的人影。


 


「在這站了好久了,

要不要……」


 


謝季臨話還沒說完,我就踮腳吻上了他的唇。


 


愛人回應著我的吻,直到耳邊傳來小孩嬉鬧的聲音。


 


「呀,小姨!羞羞!」


 


崢崢笑嘻嘻地用指縫去捂眼睛,被謝季臨拍了把屁股扛起來抱走了。


 


我又一次望向了窗外,樓下的程雲舟目眦欲裂,開始瘋狂的打我電話。


 


「你幹什麼,你怎麼可以……」


 


「程雲舟,你怕不是又昏頭了?我親我老公,你偷窺還有理了?」


 


「我……」


 


他的語氣暗淡下來,我看著樓下垂頭喪氣的他,沒忍住又說了一句:「你嫌蘇寧夏小家子氣上不得臺面,慶功宴寧願帶別的女人出席也不帶她。」


 


「她怕你喝醉了沒辦法回家,

就這樣在樓下等著你。」


 


「等的太久了,他就在客廳看著窗外,那時候她也是這樣,隔著玻璃看你摟著別的女人,你覺得,她會不會比你現在難過呢?」


 


說完我掛了電話,拉上窗簾再不看那道落寞的身影。


 


又過了幾天,程雲舟的車再次攔在了我家門前。


 


「我給崢崢買了些東西,放在新租的公寓裡,有點多,你一起去挑一挑吧。」


 


我知道這不過是他找的借口,卻還是欣然赴約。


 


客廳裡,他隨口說了一句:「這個耳墜挺好看啊。」


 


我挑了挑眉:「好看嗎?這是你送蘇寧夏的第一份禮物,也是唯一一份。」


 


他的眼神有一瞬恍惚,好像這件事他已經忘了。


 


可蘇寧夏沒忘,把這唯一的禮物視若珍寶。


 


「你可以隨手打賞女主播,

豪擲千金就為了聽人家隔空叫你一聲『哥哥』,卻忽略了一直陪伴在你身邊的人。」


 


程雲舟羞愧地搓著手指,喃喃道:「不是的,不是的……寧夏她很乖,我路邊撿一朵野花給她她都會開心半天,所以我……」


 


「她就該無條件付出嗎?她懂事是應該的?她不提不要,你也就裝傻,多好糊弄的女孩子啊,是不是?」


 


我冷笑著摘下這對耳墜,悲從中來:「現在你就是想送,她也收不到了。」


 


客廳裡陷入冗長的沉默,隻有程雲舟低頭啜泣的聲音。


 


「程雲舟,給我煮碗面吧。」


 


他匆匆抬頭,抹了把淚:「什麼面?」


 


「還能是什麼面?就是以前你經常煮給蘇寧夏吃的那種面。」


 


蘇寧夏跟我說,

程雲舟煮的面很好吃。


 


我知道不是面好吃,是心意香甜。


 


她說有一次程雲舟喝得醉醺醺的回家,撲在她身上老婆老婆的喊。


 


然後像個哆啦 A 夢似的從口袋裡翻出很多小零食來給她,還從懷裡掏出了一罐被他捂得溫熱的奶茶。


 


那天程雲舟雖然醉,但是看見家裡沒有開火的痕跡,非要煮碗面給蘇寧夏,要讓她吃了再睡。


 


「老婆,餓著肚子怎麼能行,乖,吃飽飽晚上才不會做噩夢!」


 


他也曾經,滿心滿眼都是蘇寧夏。


 


8


 


程雲舟把面端上桌的時候,熱氣蒸騰著他的笑臉。


 


「快嘗嘗,寧夏不吃蔥花,這碗我也沒有放。」


 


他好像也透過霧氣看到了當初的蘇寧夏,盯著我眼角的笑意一直不減。


 


我吃了兩口,

接了個電話就準備走,程雲舟跟著我站起身來,戀戀不舍地問:「你去哪?還回來嗎?」


 


我看了他一眼,嗤之以鼻:「幹嘛?想打探我的行蹤?我去哪和誰去,要和你匯報嗎?你管那麼寬嗎?離開我你沒有自己的事情做嗎?」


 


程雲舟被我懟得說不出話,我笑笑,又問:「耳熟嗎?」


 


當初他也是這樣說蘇寧夏的。


 


這些話,我也不過是物歸原主而已。


 


他要出門,蘇寧夏隻是正常的關心他去哪裡,卻被他用最不堪的語言罵了回來。


 


他說蘇寧夏控制欲強,想要窺探他的隱私。


 


他說和蘇寧夏在一起,他每分每秒都喘不過氣。


 


但是事實呢?


 


是他有了狐朋狗友之後心虛,隻能惱羞成怒地把蘇寧夏的關心說成是窺視。


 


後來蘇寧夏不問了,

隻是坐在客廳等他回家,她要確保他安全到家之後才睡得著。


 


可程雲舟說什麼?


 


「你真是闲極無聊了是不是?你離了我不能活是不是?你怎麼那麼煩呢?」


 


想到這些,我真替蘇寧夏感到不值。


 


程雲舟一路跟著我出了門,欲言又止的模樣寫滿了不舍。


 


「程雲舟,蘇寧夏給足了你尊重和自由,但你捫心自問,你真的問心無愧配得上她的心意嗎?」


 


又過了一段時間,程雲舟再次找到我。


 


這天我和謝季臨帶著崢崢在逛街,程雲舟過來的時候,我們剛好路過一家婚紗店。


 


「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他滿臉的胡茬,看起來有些憔悴。


 


「什麼忙?」


 


程雲舟望著我身後的婚紗店出神,眼神裡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


 


「我知道寧夏一直在等我的求婚。」


 


「但我當時嫌麻煩,從來沒有正式的和她求過婚。」


 


「能不能請你代替她,完成這個遺憾?」


 


謝季臨聞言,衝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


 


「程雲舟,我勸你不要太過分!」


 


程雲舟沒有反抗,隻是用一種祈求的眼神看著我。


 


我思忖片刻,上前輕輕拉開了謝季臨。


 


「把地點發給我,你的未婚妻不會缺席的。」


 


回到家中,謝季臨久久不說話。


 


我坐到他身邊環住他的脖子,往他的頸窩裡呼著熱氣:「幹嘛,生氣了?」


 


謝季臨反手欺壓在我身上,皺起了眉頭:「以秋,那可是求婚啊,你怎麼能答應他呢?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能兒戲呢?!」


 


我啄了一下謝季臨的鼻子,

調笑道:「你吃醋了?又不是我去。」


 


「可你……」


 


我把手機裡的轉發信息在他面前晃了晃:「他不是一直覺得別人好嗎?正好成全了他不是。」


 


謝季臨傲嬌的哼了一聲,把頭埋在了我胸前:「嚇到我了……那我今天要和崢崢搶一下小姨的使用權,這應該沒問題吧?」


 


「崢崢同意嗎?」


 


「那不然我拿瓶 AD 鈣奶賄賂他一下呢?」


 


9


 


程雲舟求婚的前一天,我帶著崢崢去了一趟金山寺。


 


程母的香沒上完,按照約定她還不能下山。


 


崢崢跪在小小的蒲團上,平靜的看著眼前陌生的老婦人。


 


「崢崢,叫奶奶。」


 


「奶奶好。」


 


程母的眼底有一瞬動容,

卻還是對我沒好氣:「你要幹嘛?」


 


我摸摸崢崢的腦袋,平靜道:「我馬上就要和崢崢出國了,今天來,也是念著你們祖孫一場,帶他來和你道個別。」


 


「以後我們或許還會回來,可是就算回來,也不會再和你們見面了。」


 


說完,我起身準備退出屋去。


 


「既然是最後一面,我也不耽誤你們敘舊。聊完天把孩子送出來就好。」


 


說完,我合上了房門,其實這樣優柔寡斷不是我的性子,隻是我想著如果蘇寧夏還在,她應該會這麼做吧。


 


我把臺階上的螞蟻數了一遍又一遍,終於木門開了。


 


老太太眼眶有些湿,牽著崢崢走了出來。


 


「他是個好孩子,她,也是……」


 


我沒說話,讓崢崢最後給老太太鞠了個躬,

就打算回去了。


 


臨了我忽然想到什麼,又提醒了程母一句:「你不是生怕程雲舟不娶趙珊珊嗎?」


 


「明天他要向趙珊珊求婚,你可以去看看,但是看完,要記得回來繼續上香哦!」


 


第二天,我和謝季臨帶著崢崢坐上了出國的飛機。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落地,我才打開了手機,卻一度因為爆滿的信息和未接來電導致手機卡S。


 


「蘇以秋,你在哪?!」


 


「我的寧夏呢,說好要讓寧夏陪我完成最後一件事呢?!」


 


「蘇以秋!你把我的寧夏弄哪裡去了!」


 


是我嗎?


 


程雲舟,分明是你自己,親手弄丟了你的寧夏。


 


我皺著眉聽完所有的語音留言,再一次按下了關機鍵,挽起了謝季臨的臂膀。


 


「一會路上買個小蛋糕吧。


 


「嗯?怎麼了?有什麼好事嗎?」


 


「沒事,就是突然想給蘇寧夏吃點甜的。」


 


姐姐,下輩子不要那麼苦了。


 


10


 


後來,我用蘇寧夏的手機看到了他們共同好友的朋友圈。


 


那天的求婚,趙珊珊帶著面具上場,程雲舟單膝跪地,深情款款地念完了自己的求婚誓詞。


 


面具落下的那一刻,程雲舟瘋了一樣地要往外跑,卻被程母SS按住。


 


最後這場求婚,趕鴨子上架,弄假成真。


 


再後來,聽說程雲舟提出要去巴釐島拍婚紗照。


 


趙珊珊和他起了爭執,兩個人又一次在高速上發生了車禍。


 


程雲舟昏迷不醒,趙珊珊悔婚溜了。


 


這次沒有蘇寧夏為他一步一叩首的祈福,不知道程雲舟有沒有那麼幸運能醒過來。


 


一年後,我帶著崢崢來給蘇寧夏掃墓。


 


「姐,我和謝季臨結婚了。」


 


「崢崢也長大了,過段時間要安排他讀小學啦。」


 


「咱們那個酒鬼爹到底是S在了酒桌上,我前段時間回去處理了他的後事,這個世界上又少了一個發酒瘋的人。」


 


「姐,媽說她想你了。」


 


「還有一個人,我不知道他過得怎麼樣,但你應該希望他過得好吧。」


 


「畢竟你一直那麼善良啊……」


 


彼時有風吹過,一隻彩蝶停在了墓碑的照片上。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那麼好看,希望下輩子,她的笑容能更加燦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