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天生痴傻,從小被人欺負。


 


直到那年,爹帶回一個眉目如畫的少年。


 


他溫潤雋雅,驚才絕豔,全京城不知有多少姑娘傾慕。


 


卻唯獨對我呵護體貼,無論我躲藏在哪裡,都能找到。


 


可爹去世那年,位極人臣的他將我丟在一個荒僻的院子。


 


我等啊等,再也等不到他的身影。


 


這一次,找到我的,是一個馬背上的異族少年。


 


1


 


謝珩高中狀元騎馬遊街的那天,引來了全京城官宦小姐傾慕的目光。


 


可她們都不敢靠近,隻聚在一起竊竊私語,還夾雜著我的名字。


 


「咱們別招惹,這可是首輔大人內定的女婿。」


 


「真是平白便宜了宋念卿那個傻子。」


 


「風華絕代的狀元郎配個練字都不會寫的傻子,

實在可惜。」


 


我心裡難過,想衝過去告訴她們,我明明會寫字,隻不過寫得沒那麼好看。


 


這時,遠處有個女子騎馬而來。


 


一身紅衣,比火還熱烈明豔。


 


她停在謝珩面前,爽朗一笑,將手中的劍遞了過去。


 


「狀元郎,我看上你了。」


 


謝珩愣了下,低聲說:


 


「謝某已有未婚妻,不能收姑娘的東西。」


 


他沒有要那把劍,卻一瞬不瞬地看著那姑娘。


 


眸中像落入了漫天繁星。


 


是我從未見過的樣子。


 


街上的人紛紛議論起那個姑娘。


 


「她叫杜安若,是撫遠大將軍的女兒,從小跟她爹在邊塞長大,能上陣S敵。」


 


「難怪如此英姿颯爽。」


 


「這樣的女子才跟狀元郎般配。


 


我默默轉身,擠出了人群。


 


生怕被發現,我就是他們口中的那個傻子。


 


2


 


傍晚時分,謝珩回來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如謫仙一般翩翩而來,心裡突然生了怯意。


 


手心裡的荷包已經被攥得汗湿,卻不敢送給他。


 


那是我親手繡的。


 


我努力地繡了很久,手指不知被扎破了多少次,還是歪歪扭扭。


 


和杜小姐的那把劍比起來,實在太醜了。


 


謝珩沒有察覺,走過來理了理我額前吹散的頭發。


 


「風大,念念回屋吧。」


 


一如既往地溫柔體貼,眼中卻沒有看向杜小姐那樣的光。


 


「咳咳咳。」


 


風中傳來一陣咳聲,爹爹不知何時來了。


 


他看著我和謝珩,

笑了起來。


 


「珩兒高中了,你們的婚事也該盡快操辦起來。」


 


我想起今天在街上聽到的那些話,頓時手足無措。


 


小心翼翼地去看謝珩。


 


他還是那般面沉如水,對著爹爹行了個禮。


 


「有勞首輔大人。」


 


這兩年,爹的身子不太好,總是整夜整夜地咳嗽。


 


可他還是親力親為為我們準備婚禮。


 


這天,我拿不定鳳釵的樣式,就去找謝珩。


 


剛走近他的院子,就聽到裡面傳來杜小姐的聲音。


 


「謝珩,你真要娶那個傻子?」


 


「宋家與我有恩,救過我的命。」


 


「可報恩的方式有很多,為什麼要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


 


杜小姐的嗓音突然抬高:


 


「難道你會喜歡一個傻子?

謝珩,你敢不敢承認,你愛的人是我!」


 


院子裡一陣沉寂。


 


良久,傳來謝珩的嘆息。


 


悲傷又無奈。


 


「對不起,安若。」


 


我的心一下子疼得喘不過氣來。


 


轉身落荒而逃。


 


3


 


打我記事起,娘就去世了。


 


爹爹是朝廷的大官,每天早出晚歸。


 


年紀相仿的小姐公子們誰也不跟我玩,他們總在背後大聲叫我「那個傻子」。


 


我隻能每天獨自坐在院子裡,數天上的飛鳥。


 


可常常數著數著就亂了,又要從頭數起。


 


直到八Ṱű̂ₘ歲那年,我跟著爹爹去江南,遇到一個被打得遍體鱗傷的少年。


 


他是娼籍,被逼著去接客。


 


我覺得可憐,拉了拉爹的袖子。


 


「爹,救救他吧。」


 


一直冷眼旁觀的爹,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好,既然念念開了口,就救他一命。」


 


爹為那少年贖了身,又一字一頓地說:


 


「記住了,你的命是念念救的。」


 


少年微愣,抬頭看我。


 


我這才發現,他長得比畫上的人還好看。


 


連忙笑嘻嘻地拉住他的手。


 


「小哥哥,你叫什麼?怎麼長得這麼好看。」


 


他臉上泛起一抹紅,垂下了眼眸。


 


彎而翹的睫毛宛如蝶翼般微微扇動。


 


「謝珩。」


 


「謝珩哥哥,以後你就住在我家,每天陪我玩吧。」


 


之後,無論我做什麼,謝珩都陪在左右。


 


眉宇間全是溫柔笑意。


 


有幾次,

我不小心要摔倒,也都跌進他懷裡。


 


他身上總有股淡淡的好聞的墨香。


 


我賴在他懷中不肯走時,他也不會生氣。


 


隻是紅著耳朵尖,輕聲叫我「念念」。


 


爹就在不遠處看著。


 


目光幽深,帶著我全然不懂的審視。


 


過了年,爹把謝珩送進了國子監讀書。


 


每晚還親自考教他的課業。


 


我又總是一個人了,心裡很難過,跑去求爹。


 


能不能讓謝珩哥哥一直陪著我。


 


爹卻嘆了口氣。


 


「念念乖,爹爹正在好好栽培謝珩,為他在朝堂上鋪路,將來才能更好地照顧你。」


 


我不明白,為什麼謝珩要去朝堂,才能照顧我。


 


但又不敢問。


 


因為怕看到爹眼中的痛楚。


 


我雖然很多事不懂,

卻明白那些痛楚是爹在悲哀,我為何會是一個傻子。


 


4


 


一日,陰雨綿綿。


 


我一整天都在擔心,謝珩淋雨會得風寒。


 


傍晚時,終於忍不住,偷偷跑出去找他。


 


剛到國子監門口,就看到有幾個人一起出來。


 


我一眼就認出了謝珩,他是裡面最高最好看的。


 


有一個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謝公子得趕緊回去陪你那個小傻子吧?」


 


其他的人全都哄笑起來。


 


「咱們來讀書靠的是才學,謝公子靠的是每天討好一個傻子。」


 


「傻怎麼了?架不住人家有個首輔爹。」


 


「將來你娶了傻小姐,再生一窩小傻子嗎?」


 


嘲笑聲中,謝珩始終垂眸不語。


 


挺直的脊背被雨淋湿,

微微發著抖。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會給謝珩帶來那麼多羞辱和難堪。


 


心裡比別人嘲笑自己更難過更疼。


 


我再不敢去送傘,轉身跑走了。


 


一直哭著跑了許久,等天黑時,發現自己迷了路。


 


四周黑乎乎的,沒有一個人影。


 


我完全辨不清方向,不知摔了多少跟頭。


 


傘摔壞了,衣服湿透了。


 


冷得瑟瑟發抖時,是謝珩找到了我。


 


他滿臉焦急,一把將我擁進懷裡。


 


「沒事了,念念不怕,我在這。」


 


回去的路上,我伏在他背上,看著地上我們交錯在一起的影子,眼淚又流了下來。


 


「謝珩哥哥,你是不是討厭我?」


 


「別胡思亂想,我怎麼會討厭念念。」


 


又走了一會兒,

他輕聲問:


 


「念念,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咬了咬唇,支支吾吾道:「我想玩捉迷藏,不小心迷了路。」


 


「以後玩捉迷藏時別怕,無論你藏在哪,我都能找到。」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清朗動聽。


 


5


 


「念念,醒一醒。」


 


我揉了揉眼睛,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睡在了假山洞裡。


 


身旁的謝珩迎著光,淺淺笑著。


 


「又在玩捉迷藏嗎?讓我找了好久。」


 


我呆呆看著,夢裡的謝珩與現在的他漸漸重合。


 


嘴裡的話忍不住脫口而出:


 


「謝珩哥哥,你是不是不想娶我?我可以告訴爹爹,取消咱們的婚事。」


 


他愣了下,錯開了目光。


 


「念念不要亂想,我會好好照顧你,

一生一世。」


 


說完,又解下外衫裹在我身上。


 


「外面冷,回房裡睡吧。」


 


周身都是熟悉的他的氣息。


 


我還想問問,他究竟是喜歡杜小姐還是喜歡我。


 


可最終沒敢問出口。


 


小時候,我曾問過爹爹,為什麼別人都說我是傻子。


 


爹抱著我說,有些事不問,心裡就不會難過。


 


現在,我就要成親了,我不想難過。


 


婚禮如期舉行。ƭų⁶


 


整個京城的達官顯貴都來了。


 


爹爹明明病著,卻還是帶著謝珩挨個敬酒。


 


可等夜深,客人們都散了,爹卻咳出了血。


 


婚後的日子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隻是謝珩更忙了。


 


每晚回來,我都已睡著。


 


有時,

我半夜醒來,看到他側身睡在床的最邊沿。


 


和我遠遠隔開。


 


就這樣,一晃又是三年。


 


這天夜裡,熟睡中的我被搖醒。


 


謝珩站在床邊,眸光比這夜還深濃。


 


「念念,你爹爹走了。」


 


我的心一下子空了,直愣愣坐著,發不出一點聲響。


 


他忽地將我緊緊抱在懷裡,聲音哽咽:


 


「念念,別難過,你還有我。」


 


6


 


爹S之前,提攜謝珩入了閣。


 


熬幾年資歷,將來也會做首輔。


 


別人都說我這個傻子命好,先做首輔女兒,又做首輔夫人。


 


謝珩對我比以往更好了。


 


沐休時,會帶我去遊湖逛街。


 


晚上我做噩夢哭醒,會把我抱在懷中輕哄。


 


可近來,

朝堂上似乎出了事。


 


他一連許多天沒有回來。


 


這日清早,終於見到了他的身影。


 


卻臉色蒼白,眼底泛著青。


 


「念念,我帶你出城玩,好嗎?」


 


「好啊。」


 


我剛要歡喜拍手,又悶了下去。


 


「改天再去吧,你Ţü₈看起來好累,先回去休息。」


 


他溫柔一笑,拉起我的手。


 


「我沒事,陪念念要緊。」


 


他帶著我出了城,又遠遠走了許久,最終停在一處院子裡。


 


「念念,我們來玩捉迷藏,好不好?」


 


「為什麼玩這個?」


 


他眉眼彎彎,笑得溫雅動人。


 


「我知道念念最喜歡玩捉迷藏,一直沒時間陪你,今天補償給你。」


 


原來是這樣。


 


我立馬高興起來,「那我藏起來,謝珩哥哥能找到嗎?」


 


他笑意依舊,「你忘了嗎,以前我說過,無論念念藏在哪,我都能找到。」


 


我當然沒忘。


 


這個世上,除了爹爹,謝珩哥哥是對我最好的人。


 


「那我去藏了。」


 


「等等。」


 


他又將我拉住,從懷裡取出一件披風披在我肩上。


 


「天氣冷,穿好。」


 


他垂眸,為我系領口的帶子。


 


不知為何,修長如玉的手指總是在抖。


 


系了幾次也系不上。


 


最後還是我自己系好,又笑著對他擺了擺手。


 


「謝珩哥哥,你一定要快點找到我啊。」


 


他頷首,目光如水,靜靜看著我的身影消失不見。


 


我圍著院子轉了一圈,

最終躲在稻草後面。


 


外面先是靜悄悄的,沒多久傳來陣陣馬蹄聲。


 


很快,有許多人闖進來,像在找著什麼。


 


是我藏得太好,謝珩找不到,所以才找來這麼多人嗎?


 


就在我猶豫著要不要出去時,稻草忽地被人撩開。


 


外面的高頭大馬上坐著個異族少年。


 


那雙桃花眼看著我身上的紅披風,目光灼灼。


 


他揚眉一笑,說不出的得意暢快:


 


「紅羽銀槍杜安若,小爺我終於找到你了。」


 


7


 


我被帶去了一個軍營。


 


裡面的士兵見到我全都兇神惡煞一般,怒目圓睜。


 


我嚇得全身發抖,眼淚越流越多。


 


許是被我哭得不耐煩了,那少年皺了皺眉。


 


「杜安若,你爹是撫遠將軍,

自己好歹也上過戰場,哭成這樣,丟不丟人?」


 


「我說了,我不是杜安若,你們抓錯人了。」


 


「抓錯人?」


 


他展顏一笑,「你身上這件衣服叫紅羽裳,世上隻此一件,是杜安若獨有。


 


「而且你藏身的地方,是杜家極隱蔽的私宅,小爺我也是打探了許久才知道的。


 


「還說你不是杜安若?」


 


什麼紅羽裳?什麼私宅?


 


我呆住了,喃喃道:「我和夫君出來玩捉迷藏,他……他要我躲起來,還說……很快來找我。」


 


「玩捉迷藏?你莫不是把我當傻子……」


 


他嘴角的笑頓住了,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然後突然將我的手握在掌心,

一點點撫過。


 


自言自語道:「這麼細嫩的手,怎麼可能握過韁繩,拿過槍?」


 


說著,又猛地撕開了我的衣衫。


 


「不要!」


 


我雙臂緊抱,淚如雨下。


 


「別脫我的衣服,求你了。」


 


他SS盯著我右側裸露的肩膀,臉色變了幾變。


 


「沒有箭傷,看來還真被你這傻子騙了。」


 


他冷笑了一聲,轉身就要走。


 


這時,旁邊一個隨從模樣的人說:


 


「這女人雖傻,倒生得極美,三王子留下暖床吧。」


 


「沒這興致。」


 


他擺了擺手,卻在掃過我的鬢發時突然愣住。


 


又挑起我的下巴,看看我,又看看我頭上的發釵。


 


桃花眼中閃著異樣神採。


 


他勾了勾嘴角,

為我一點點把衣服穿好。


 


「別哭了,小傻子,你夫君不要你了,往後就跟著我吧。」


 


8


 


少年說他叫伊南,是韃靼的三王子。


 


他和杜安若在戰場上遠遠見過一面。


 


那時,他揚言要生擒她。


 


卻一箭射傷杜安若的肩膀後,讓她跑了。


 


之後他想方設法,布下天羅地網去抓人。


 


沒想到最後被掉了包。


 


說到這時,他挑著眉壞壞一笑。


 


「小傻子,你夫君為了救杜安若,故意把你扮成她的樣子。他對你一點也不好。」


 


其實,不用他這邊一遍又一遍地說。


 


我就算再傻,也明白,謝珩為了救杜安若,不要我了。


 


心酸痛難耐,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怎麼又哭了?


 


伊南抬手給我擦淚。


 


他的手指和謝珩的不一樣,有一層薄繭,帶著摩挲感。


 


「你夫君不要你了,我要,往後帶你一起回草原。」


 


伊南對我很好。


 


每天帶我騎馬,還捉些小鳥、小兔子哄我開心。


 


他說,草原的星星最美。


 


在夜空下,對著長生天許願,一定能實現。


 


「喂,小傻子,你想許什麼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