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飯桌上,我坐在離他盡量遠的地方,看著他大快朵頤。
一條魚吃完,他抹了抹嘴,像隻餍足的貓兒。
「你怎麼到這裡來了?謝珩又不要你了?」
「沒,我自己偷跑出來的。」
說完,我才覺失言,連忙捂住了嘴。
「那正好,跟我回草原吧。」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一個人傻乎乎的,貼身之物丟了都不知道。還是我在集市上看到,才察覺你跑到這裡來了。」
仔細去看,他手裡的不正是我送給杜安若的那枚玉墜嗎?
怎麼會出現在集市上?
正納悶著,院子外突然傳來杜安若的聲音。
「三王子,我等著這麼多天,你終於現身了。今日既然來了,就插翅難飛。」
伊南一下子變了臉色,
愣愣地看著我,眼中全是痛色。
「小傻子,你跟她裡應外合來害我。」
15
害他?
我聽不明白,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又靜靜看了我片刻,忽地笑了起來,眼睛裡像墜入了星星,亮晶晶的。
「你那麼純善,怎麼可能害我,肯定也是被杜安若騙了。」
說完,他飛身上了屋頂,看著外面的杜安若,挑了挑眉:
「帶這麼點人就想抓小爺?」
「我知道這些人困不住你,可你能帶宋念卿一起走嗎?」
杜安若的口氣甚是篤定:「勸你還是束手就擒,你若是隻身逃走,我就命人放火,把宋念卿活活燒S在院子裡。」
「卑鄙!」
伊南咬了咬牙,冷聲道:「利用無辜的小傻子。」
「彼此彼此,
三王子當初不也利用她為自己立戰功,害得她爹被挫骨揚灰。」
在杜安若的笑聲中,伊南低頭看我。
目光晦澀,似有無限歉意。
又一次被人欺騙利用,我心裡卻並不像之前那麼難過。
笑著對伊南揮了揮手。
「謝謝你來看我,快走吧,我沒事。」
他那雙好看的桃花眼漸漸紅了,像是染了胭脂。
反身跳下來,從懷中掏出一張軟帕塞到我手裡。
「這個給你,哭的時候用來擦淚。」
說完,徑直走向門口,打開院門,將腰間的刀扔在地上。
「這次你贏了,杜安若。」
杜安若得意一笑,做了個手勢。
身後的人立馬上前,將伊南用鐵鏈鎖住。
被帶走前,他又回頭看了看我,
笑容依舊。
「沒關系,小傻子,下次努力別再被騙了。」
等所有人都走了,杜安若才轉頭看我。
「謝珩找你找得快要瘋了,我送你回去。」
「杜小姐,」我想了想,還是問出了心裡話。
「其實從一開始,你就想利用我騙出伊南,要走那玉墜也是故意的,是嗎?」
她眼中有憐憫一閃而過。
「以後你還是好好留在謝珩身邊,別再給他招惹麻煩了。」
16
杜安若將我帶回了大營。
遠遠就看到謝珩長身玉立,站在帳篷前。
「念念!」
看到我,他眼中綻出狂喜,一把將我抱進懷裡。
一旁的杜安若撇了撇嘴。
「人我給你好好帶回來了,彈劾我爹的那些折子可以撤了吧?
」
謝珩沉著眸,冷聲道:「以後別再打她的主意。」
「現在知道護著了?當初是誰來找我要紅羽裳,讓這個傻子偷梁換柱的?」
杜安若口氣無比嘲諷,說完轉身就走。
謝珩臉色煞白,勉強笑了笑。
「沒事了,念念,跟我回去吧。」
「好。」
我乖順地跟著他,走了一會兒,輕聲說:
「謝珩哥哥,這些日子,我想明白一件事。」
他緊牽著我的手,「什麼事?」
「之前,你們都騙我,利用我,我心裡好疼好難過。總覺得都怪自己,為什麼是一個傻子。
「可這段時間,我一個人住在鎮子上,那裡的人們看出我笨,什麼都不會Ţṻ⁷,卻都對我很好,每天都來幫我教我。
「我想明白了,
並不是我傻就活該被騙。你們騙我,是你們的心思壞,不是我的錯。」
牽著我的手忽然劇烈地抖了起來。
「對不起,念念。」
我仰頭看他,輕輕笑了笑。
「謝珩哥哥,爹爹為了我算計你,你又利用我報了仇,我們可以互不相欠,就此分開了嗎?
「我再不想每天守在院子裡,看著那一方小小天空,一隻一隻數鳥了。」
他垂著眼眸,攏了攏我被吹散的頭發。
「念念,再給我點時間行嗎?
「等我找到還活著的流放的族人,再求陛下開恩,讓他們離開那苦寒之地,就辭官帶你離開京城。
「天涯海角,無論你想去哪,我都陪著你。」
我低下頭,默默嘆了口氣。
17
「他骨頭倒是硬,
無論怎麼用刑,都不開口。」
「按照韃靼人的規矩,新立的繼承人必然知道地圖在哪。」
「那就再用刑,直到他說。」
「謝珩,你無論如何都要那地圖,是想以此讓陛下赦免你在北疆為奴的族人?」
半夜,我從睡夢中醒來,隱約聽到屏風外有人說話。
像是謝珩和杜安若。
我翻了個身。
外面立馬安靜了。
沒多久,謝珩回來了。
走至榻邊,為我掩了掩被角,又去了帳篷一角,提筆寫字。
我很快又沉沉睡去。
兩日後,我披上一件寬大的鬥篷,拿著謝珩的腰牌,去了刑訊的牢房。
「帶他出來,謝大人說要親自審問。」
看守看了牌子,打開了牢門,又解下裡面人身上的鎖鏈。
伊南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
他全身是傷,衣服上血跡斑斑,早已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唯有那雙眼睛依稀閃著光。
他跟在我身後走了一會兒,忽然勾住了我的手指。
「小傻子,你舍不得我S啊?」
我甩開了他的手,指了指拴在隱蔽處的一匹馬。
「你走吧。」
他歪著頭,笑意盈盈地看著我。
「我們一起回草原吧,我帶你騎馬打獵,去河谷裡捕魚,你蒸的魚好香,我還想吃。」
我卻毫不猶豫地搖頭。
「伊南,我不會跟你走,放在我身上的地圖也不會還給你。」
他愣了愣,漸漸斂起嘴角的笑。
「你知道了?謝珩告訴你的?」
「他不知道,是我記起那天並沒有哭,
你卻塞給我一塊帕子擦淚。後來,我把那帕子浸在水裡,顯出了地圖的模樣。」
「沒想到,小傻子竟然變聰明了,我還以為你就算看到了上面的紋路,也認不出是什麼。」
「宋念卿。」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神色鄭重,「跟我走吧。」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喊聲:
「誰在哪?」
伊南一驚,想要拉我上馬,我卻轉身向身後的士兵跑去。
「是那個韃靼三王子逃了,快追!」
隨著呼喊,越來越多的人衝了過來。
伊南再不敢耽擱,翻身上馬,甩了下馬鞭。
極快地消失在夜色中。
18
我放走了伊南,證據確鑿。
杜安若要將我用囚車押回京城,聽候發落。
謝珩將前來拘押我的人都擋在了門外。
「她是聽了我的吩咐,用我的腰牌放的人,有何責罰,我來擔。」
杜安若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放走的不是一般囚犯,那幹系著韃靼地圖,可是S罪。你難道還要用命來護著她?」
謝珩漠然一笑。
「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回到京城,謝珩很快被下獄。
他被押走那天,輕聲問我:
「念念,你會等我嗎?」
見我不答,又笑了起來。
眉眼間是化不開的溫柔繾綣。
「不等也沒關系,無論你躲到哪裡,我都會找到你。」
謝珩走後,我去北宮門,站在一盞巨大的鼓下。
小時候,跟爹進宮時,我曾好奇地問:「爹爹,那是什麼?」
「朝天鼓,
擊鼓的人可以面見天子。」
「好厲害,那陛下豈不是每天都很忙,要見許多人?」
「怎麼會?」
爹笑著摸我的頭。
「敲鼓的人都會被內廷攔下,除非有讓陛下不得不見的理由,不然天子日理萬機,哪有工夫見闲人。」
而現在,我拿起鼓槌,用力敲了起來。
一下又一下,認真執著。
內廷的人出來了。
我說:「我有韃靼的地圖,要面見陛下。」
19
勤德殿裡,我跪在中央,雙手將地圖呈上。
龍椅上的男人看了許久,沉聲問:「你除了獻地圖,還有何請求?」
「陛下,是民女偷了謝珩的腰牌,放走了韃靼三王子,謝珩並不知情。」
我說著,磕了個頭,「求陛下明鑑。
」
「那你是想用這地圖免去自己私放重囚的S罪了?」
「並不是,民女另有事想求陛下。」
「哦?」
皇帝微愣,眼中閃過驚訝,「何事?」
「求陛下重審民女的爹爹宋懷遠的案子,還他一個清白。」
「你是……」
皇帝眯了眯眼睛,打量著我。
「朕記起來了,你是宋懷遠的女兒,天生痴傻又嫁了人,當初才沒有被牽連。」
「是,正因為民女痴傻,爹爹才養了那些私兵。他從沒有謀反之意,隻是擔心自己走後,民女的安危才不得已為之。這隻是一個父親的拳拳愛女之心,求陛下明察。」
我說完,已淚流滿面,不斷磕頭。
良久,皇帝緩緩開口:
「一張地圖隻能求一件事。
ṱů₃重審你爹的案子,還是赦免自己的S罪,你選吧。」
我毫不猶豫地回:「民女願意S,求陛下重審我爹的案子。」
「真是個痴兒,也罷,朕成全了你。」
皇帝說著揮了揮手。
沒多久,從後殿走來一個端著盤子的太監。
盤子裡是一杯酒。
我沒有猶豫,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五髒六腑很快灼燒起來。
「謝陛下。」
我又拜了拜,喉間噴出一股腥甜。
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20
這是哪兒?
為何S了還會有光亮?
我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像是在一駕馬車裡。
想坐起身,胸口卻一陣劇痛,忍不住咳了起來。
「別亂動。
」
車門打開,進來的人竟然是杜安若。
我呆呆看著她,半晌,才訥訥問:「杜小姐,你……你也S了嗎?」
她又露出了那帶著嘲諷的笑。
「是你沒有S,我喂你吃了家中祖傳的那枚化清丹。」
我很是驚訝。
「你為何要救我?」
她自嘲一笑,「大概之前害過你兩次,等你真的要S了,反倒於心不忍。不過我的藥也隻能暫時壓住毒性,你遲早還是會毒發。」
原是這樣。
我心中有些難過,小聲說:「對不起,浪費了你這麼好的藥。」
「你……」
她看著我,眼中突然湧入許多情緒,最後嘆息了一聲:
「雖是痴兒,卻有顆赤子之心,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謝珩會愛你了。」
我腦中回想起謝珩第一次見她時,那明亮的眼睛,連忙說:
「杜小姐,謝珩喜歡的人是你,隻不過小時候我求爹爹救他,才不得不照顧我。」
「並不是。」
她搖了搖頭,目光幽幽,望向車外。
「最初,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他那樣看我,不過是從我身上看到了報仇的希望。
「也終於懂了,你們快要成親時,面對我的質問,他那句『對不起,安若』是什麼意思。
「他是在為利用我復仇而道歉。」
這話說完,她默然良久,抬手擦了擦眼眶。
「你曾說,你喜歡那個邊塞小鎮,我送你去那裡。你照顧好自己,努力多活幾年。」
21
我終於又回到了小鎮子。
鄰裡們見到我,都熱情地招呼:「回來就好,可讓我們擔心了好久。」
我和這裡的人們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生活平靜安寧。
時光如水,一年一晃而過。
我已經習慣了胸口越來越頻繁地疼痛。
白天的時候,忍一忍就過去了。
夜裡疼醒了,數一數天上的星星,也許又能睡著。
又是一年。
我漸漸落了頭發,沒了力氣。
這天,好不容易蒸熟一條魚,卻怎麼也沒力氣端上桌。
「小傻子,你的魚這麼香怎麼都不叫我來吃?是不是把我忘了?」
伊南竟不知何時站在身後。
他將我攬在懷裡,仔仔細細地看著。
眼眶慢慢紅了。
我抬起瘦骨嶙峋的手臂,
摸了摸自己稀疏的頭發,笑了起來。
「我變成這樣,你還能認得出啊?」
「當然認得,還和我第一次見你一樣,好看得不得了。」
他的嗓音啞得厲害,轉過頭喘息了許久。
再看我時,還是笑靨如花。
「來,吃魚了。」
他將魚刺擇好,一點一點喂我。
可我吃了兩口,喉間又湧起腥甜。
「我不餓,你吃吧。」
隨著說話,一股殷紅順著我的唇角蜿蜒而下。
他扔掉筷子,慌忙將我抱了起來。
「我帶你去看長生天,和長生天許了願,你就會沒事了。」
馬跑了一天一夜。
終於在夜裡趕到了山腳下。
「小傻子,你快看!」
伊南指著遠處一座覆蓋著皑皑白雪的山峰。
「到了,那就是長生天。
「我去許願,和小傻子一輩子不分開。」
他抱我下馬,對著雪峰深深跪拜。
「小傻子,長生天答應了我的願望,你聽見了嗎?」
我的唇動了動。
想告訴他:
嗯,我聽到了。
22
伊南許了兩個願望。
和小傻子一輩子不分開。
如果不行,就把自己的壽數換給她。
從小到大,他還不曾如此滿腔赤誠地求過長生天。
所以,長生天一定會答應。
草原的草枯了又長,雪化了又下。
一晃五個寒暑。
這天清早,有一個人孤身騎馬而來。
他一襲白衣,兩鬢斑白,瘦得形銷骨立。
見到伊南時,那雙冷清的眸子才有些許溫度。
「她在哪兒?」
「跟我來。」
伊南轉身向著山谷走去。
走了許久,最終停在一片嬌豔的花叢中。
他對著一塊小小的凸起,輕聲說:
「小傻子,謝珩來看你了。」
謝珩跌跌撞撞,一路跑過去,摔倒在花間。
努力撐起身,單薄的肩胛彎成個曲折的弧度。
止不住地發抖。
伊南默默離開了。
第二天過去,謝珩還在那裡,絮絮說著:
「念念,我這一輩子,隻有一次沒去找你,所以你就永遠躲著我了,是嗎?」
「可你躲到這麼遠的地方,還是被我找到了。」
「你從小害怕寂寞,總想讓我陪你,
現在,我終於可以永遠陪你了。」
第三天過去,謝珩仍在。
雙臂張開,緊緊抱著墳茔。
臉色蒼白,像是睡著了。
伊南勾唇笑了笑。
從懷中取出一隻玉匣,貼在臉頰。
「小傻子,你看,我騙了他。」
「我和長生天許過願,我們才會一輩子不分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