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們教我琴棋書畫,教我媚骨生香,隻為將我送入虎口,榨幹最後一滴價值,為自己鋪就青雲路。
可他們忘了,玉能養人,亦能碎骨。
這吃人的世道,要麼做刀俎下的魚肉,要麼就做那把最鋒利的刀。
而我,一身反骨,自然是拿他們先開刃。
1
我叫阿蕪,蕪草的蕪。
命賤,好養活。
這是沈萬金買下我時,牙婆諂笑著說的。
那時我五歲,餓得隻剩一把骨頭,被親爹按著手,在賣身契上摁了手印。
指印模糊,像一團化不開的血汙。
此後十年,沈家用金玉綾羅、琴棋書畫,還有嬤嬤的藤條,硬生生把一團爛泥,塑成了價值千金的瘦馬。
而我,
正是這一批裡最頂尖的貨色。
皮相骨相,都是上上之選。
沈萬金很滿意,打量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寶貝。
「皮子養得不錯,身段也夠軟,今晚林大人那頭餓狼,就靠你拴住了。」
銅鏡裡那張臉,美得驚心動魄。
身後的沈家嬤嬤捏著我的下巴,渾濁的眼珠裡是打量牲口的精明。
她指甲刮過我的鎖骨,留下紅痕。
「伺候好了,是你造化。伺候不好……」
她話沒說完,但眼底的S意清晰可見。
造化?
被剝皮拆骨吞吃入腹的造化?
巡鹽御史林如海,江南官場的活閻王,尤愛收藏我這樣的瘦馬。
他收藏的美人,沒一個活過半年。
沈萬金這條老狗,
為了鹽引,連骨頭渣子都想賣個好價錢。
我垂下眼,攥緊掌心,模樣溫順。
「謝嬤嬤指點,阿蕪明白。」
明白?我太明白了。
明白這沈家就是個爛透的泥潭。
嫡夫人王氏看我的眼神陰狠,恨不能啖我肉飲我血。
她恨所有比她年輕貌美的女人,尤其是我這種狐媚子。
庶子沈文斌,那蠢貨看我的眼神黏膩又怨毒,像癩蛤蟆盯著天鵝肉,得不到就想踩爛。
好,好的很。
爛泥潭裡,才有縫隙可鑽。
沈家夜宴,歌舞升平。
我隔著珠簾縫隙,冷眼瞧著。
沈萬金紅光滿面,主位上的林如海,一身錦袍,面皮白淨,眼神卻貪婪地掃視著舞姬裸露的腰肢。
他旁邊,沈萬金最寵愛的柳姨娘,
笑得花枝亂顫。
她生的庶子沈文斌,眼珠子更是恨不得粘在我這邊簾子上,滿是令人惡心的垂涎。
而沈萬金的嫡妻王氏,端坐一旁,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盯著柳姨娘母子的眼神卻陰狠至極。
一窩子豺狼,各懷鬼胎。
「阿蕪姑娘,該您了。」
嬤嬤尖利的聲音傳來,我立馬掩下眼底的恨意。
簾子掀開,無數道目光瞬間釘在我身上。
有貪婪的,Ṫũ̂ₛ有嫉妒的。
尤其林如海,笑得勢在必得。
我恍若未覺,一身紗衣,赤腳起舞。
滿座衣冠,目光全都如狼似虎,撕扯著我這盤即將奉上的佳餚。
林如海笑得更加貪婪。
沈萬金在一旁諂笑,肥肉堆疊的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我佯裝看不懂,
身姿搖曳,水袖翻飛。
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旋轉,都精準地勾在林如海的心尖上。
他呼吸明顯亂了。
沈萬金笑得見牙不見眼。
舞至高潮,我端起酒壺,扭著腰走向主位。
眼角餘光瞥見沈文斌那蠢貨,正躲在柱子後,對著我流口水。
角度,剛剛好。
我手腕微不可察地一偏,滾燙的蠟油,精準地滴落在林如海袖口那枚玉佩的明黃絲绦上。
御賜的明黃,瞬間燙出一點焦黑。
林如海立馬抽手,臉色瞬間鐵青。
他目光順著我的驚惶視線望去,正好撞上柱子後,沈文斌那張對著我痴迷流涎,還未來得及收回的猥瑣樣。
「放肆!」
「沈萬金,你養的好兒子,竟敢當眾褻瀆本官,損毀御賜之物,
好大的狗膽!」
御賜玉佩,絲绦損毀,沈萬金臉上的得意瞬間凍結,臉色慘白。
他撲通跪下,渾身肥肉都在抖。
「大人息怒,犬子無知,是下官管教無方,求大人開恩!」
他轉身抄起手邊的瓷瓶就砸向沈文斌。
「孽障,還不滾過來,我打S你個不長眼的東西!」
瓷瓶碎裂,沈文斌慘叫倒地,頭破血流,被家丁拖S狗一樣拖ƭū⁾過來。
柳姨娘尖叫著撲上去,被沈萬金一腳踹開。
廳內一片S寂,隻剩下沈文斌S豬般的嚎叫和林如海憤怒的喘息。
算盤珠子,全都成了泡影。
我恰到好處地晃了晃,臉色煞白,眼中含淚,滿是害怕,軟軟地向後倒去,暈厥在婢女的驚呼聲中Ťűⁿ。
閉眼前,我聽見了林如海的甩袖聲。
「沈萬金,此事沒完,這禮,本官消受不起。」
腳步聲遠去,隻留下柳姨娘的抽泣聲。
成了。
我心底浮現出快意。
沈家這艘船,被我鑿開了第一個洞。
代價是沈文斌的半條命,和柳姨娘的恨。
很值。
3
「嚇壞了?也好,去西城的錦瑟莊好好養養,別杵在這兒礙眼。」
沈萬金忙得焦頭爛額,看我的眼神復雜,像在看一件差點惹出大禍的瑕疵品。
他需要平息林如海的怒火,暫時顧不上我這顆廢子。
而錦瑟莊,沈家產業裡最爛的綢緞鋪子。
門可羅雀,積灰三尺,正合我意。
機會來了。
「父親,」我撐著病體,臉色蒼白如紙,
「是女兒無用,連累家門,如今父親日夜操勞,女兒更是心如刀絞,西城那間錦瑟綢緞莊,女兒願去打理,一來為父分憂,二來也好散散心,興許能好得快些。」
沈萬金盯著我,渾濁的眼裡精光閃爍。
一間半S不活的鋪子,一匹受了驚的瘦馬。
他捻著胡須,半晌,從牙縫裡擠出個字。
「準了。」
踏進那破敗的門檻,我深吸一口氣。
這裡,是我的生路。
幾個伙計懶洋洋打著哈欠,看我的眼神帶著輕蔑。
一個被退貨的瘦馬,自然無人高看。
隻可惜,我的野心不止於此。
第一日,我便裁了所有懶骨頭伙計,給自己取了給新名字,叫姜晚。
第二日,我秦自跑遍蘇杭,押回一批流光溢彩的浮光錦,還有幾匹西域來的異色冰绡。
第三日,店鋪煥然一新。
「雲裳閣」匾額掛起,店內陳設清雅脫俗,一匹匹綢緞被展放整齊。
隨後,我推出了私人定制,隻接待女客,量體裁衣,獨一無二。
一時間,雲裳閣外,門庭若市。
至於沈萬金,他早被林如海和沈文斌的爛事纏得脫不開身,無暇管我。
雲裳閣成了我的堡壘,更是我的耳目。
貴婦名媛們蜂擁而至。
她們在我面前炫耀家世,抱怨夫君,攀比衣飾,傾訴隱秘。
我含笑傾聽,纖纖素手撫過光滑的緞面,耳朵卻像最精密的篩子,捕捉著每一條有用的消息。
「趙家這次怕是栽了,聽說漕幫那邊漏了風聲,私鹽的事捂不住了。」
「可不是,昨兒個還見趙夫人去知府後門,哭得眼睛都腫了。
」
「哎,你們聽說沒,京裡致仕的王閣老,他心腹的師爺前日悄悄到了江寧府,住進了城南別院。沈老爺當年,好像跟王閣老有點舊怨?」
……
有用的信息,像珍珠,被我一一撿起,串在腦中的絲線上。
沈萬金,王閣老,舊怨?
我心頭一跳。
4
一日,在整理沈萬金早年丟給我燻染才情的一箱舊書時,一本厚重的《鹽鐵》裡,夾層突兀。
我指尖一挑,扯出一張殘破發黃的紙。
上面寥寥幾行字,熟悉的印鑑,讓我一眼就認出是沈萬金的私章。
日期是十幾年前,一筆駭人聽聞的數目,收款人正是李閣老。
那個早已倒臺,抄家滅門的貪官。
手心滿是冷汗。
這是沈萬金行賄的鐵證,是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催命符。
我將這紙片貼身藏好,安穩日子沒過幾天,瘋狗就聞著味來了。
沈文斌頭上海裹著紗布,帶著一群惡僕,兇神惡煞地衝進雲裳閣。
「砸,給我把這賤人的破店全砸了!」
他雙眼赤紅,狀若瘋癲。
柳姨娘站在門外,眼神陰狠。
綢緞被撕扯踐踏,精致的瓷器被摔碎。
一個護著我的小丫頭被推倒,額頭磕在櫃角,鮮血直流。
滿店的女客嚇得花容失色,驚叫連連。
我站在一片狼藉中央,沒哭沒鬧,甚至沒看沈文斌一眼。
目光掃過那些驚魂未定的貴婦,落在知府夫人劉氏蒼白的臉上。
我走過去,裙擺拂過地上的碎瓷,姿態依舊優雅,
聲音卻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
「劉夫人,驚擾您了,雲裳閣怕是怕是開不下去了……」
眼淚適時滑落,落在染血的衣襟上,楚楚可憐。
劉夫人瞬間正義感爆棚。
她丈夫剛被沈萬金送禮堵嘴壓下了沈文斌上次的混賬事,此刻正憋著火。
「豈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行兇傷人,還有沒有王法了!」」
她厲聲呵斥,其他貴婦也紛紛附和指責。
沈文斌被這陣仗唬得一怔。
沈萬金很快被請來,面對一地狼藉和一群憤怒的貴婦,他氣得渾身發抖。
為了平息ṱůₕ眾怒,當眾給了沈文斌兩巴掌,賠償了所有損失,更是把柳姨娘母子關進了祠堂。
看著他們被拖走的背影,我擦掉眼淚,眼底再無半點委屈模樣。
這潭水,該徹底攪渾了。
趙家為求自保,果然開始瘋狂攀咬。
我通過劉夫人身邊的嬤嬤,無意透露了一個消息。
沈家那個仗勢欺人、曾克扣勒索過趙家鹽船的吳管事,似乎手腳更不幹淨。
很快,趙家有無意泄露給了官府,矛頭就微妙地指向了吳管事。
5
雲裳閣重新開張的日子,選在了一個豔陽天。
新到的霞影紗如夢似幻,貴婦們笑語盈盈,恭賀聲不斷。
我穿著自己設計的雲錦長袍,站在堂中,像一株終於破土而出的幽蘭。
沈家的陰影,似乎正在淡去。
突然,一陣砸門聲驚擾了氛圍。
「官府辦案,闲雜人等閃開。」
大門被粗暴踹開,一隊官差衝了進來。
為首者面色陰沉,
高舉一紙蓋著大印的封條。
「奉巡鹽御史林大人、王閣老手諭,雲裳閣掌櫃姜晚,涉嫌窩藏賊贓,勾結鹽梟趙家,圖謀不軌,即刻查封,一幹人等,全部拿下。」
滿堂賓客的歡聲笑語戛然而止。
昂貴的霞影紗被粗暴扯下,踐踏在泥靴之下。
精致的瓷瓶被推倒,碎片滿地都是。
官差翻箱倒櫃,打砸搶掠。
「住手,你們憑什麼!」
我厲聲質問,聲音卻淹沒在混亂中。
「憑什麼?」
為首的捕頭獰笑,從一個剛打開的貨箱底層,抽出一包東西,摔在我腳下。
粗粝的麻布袋散開,露出裡面的雪白。
是官鹽。
袋子上,赫然印著一個模糊的標記,與趙家私鹽的暗記有七八分相似。
「人贓並獲,
姜晚,你還有何話說?」
鐵鏈哗啦作響,朝我脖子上套來。
林如海、王閣老、沈萬金、柳姨娘,還是趙家的垂S反撲?
無數念頭在腦中閃過。
我看著腳下被踩汙的霞影紗,看著被砸爛的心血,看著捕頭那張猙獰的臉。
屈辱湧上心頭,一片混亂中,腦中那根絲線上的珍珠逐漸清晰。
「我要見主事大人,我有話要說,是關於已故李閣老和沈萬金的!」
6
地牢陰冷潮湿,混合著血腥氣。
我被粗暴地扔進去,捕頭那張臉在火把下忽明忽暗,帶著貓捉老鼠的戲謔。
「李閣老?沈萬金?哼,小娘子,S到臨頭還想攀咬。」
「攀咬?」
我靠著石牆,嗤笑一聲。
「大人不妨看看這個。
」
我艱難地從貼身小衣暗袋裡,取出那張被精心保存的泛黃紙片,隔著柵欄遞了出去。
動作牽動傷口,疼得我倒抽冷氣,卻依舊直挺著腰。
捕頭狐疑地接過,借著火光展開。
隻掃了一眼,他臉上的戲謔瞬間凝固。
那筆觸,那印鑑,那觸目驚心的數目,尤其收款的名字。
「這、這……」
他聲音都變了調,捏著紙片的手微微發抖。
「大人,」我聲音放低,「這隻是一點誠意。」
「沈萬金富甲江南,他的錢怎麼來的?必定是草菅人命,逼良為娼,侵吞田產,這樁樁件件,罄竹難書。趙家不過是條小蝦米,真正的貪官,是沈萬金,他才是江南鹽務積弊的頭目,林大人和王閣老,難道就不想挖出這條真正的大魚,
立下不世之功嗎?」
捕頭臉色變幻不定,眼神在我臉上和紙片上來回掃視。
他眼中情緒萬千。
最終,貪婪壓倒了恐懼。
「你等著!」
他攥緊紙片,轉身急匆匆離去。
等待的時間,每一可都像在油鍋裡煎熬。
地牢深處隱約傳來拷打的慘嚎,更加讓人提心吊膽。
我攥緊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我在賭。
賭林如海對沈萬金的遷怒,賭王閣老對舊怨的執著,更賭這張催命符的分量。
不知過了多久,牢門再次打開。
進來的不再是捕頭,而是一個身著青色儒衫的中年文士。
是王閣老的心腹,宋先生。
他上下掃視著我,聲音帶著急切。
「東西,
是真的?」
「千真萬確。」我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縮,「沈家書房,或許還有更多驚喜,還有吳管事,他知道的,遠比趙家讓他攀咬的多得多。」
宋先生眼神閃爍。
他不再看我,轉身對獄卒冷聲道:「看好她!」
隨即拂袖而去。
7
接下來的日子,地牢成了最安全的所在。
外面,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