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看著桌上一盤香噴噴醬色的菜,吞了吞口水問道:「這是什麼?」


公子低頭飲了一口茶,才慢慢說:「我的真心。」


 


我看了看他胸口,又看了看那盤肉。


 


嘔……


 


沒忍住,吐了。


 


咔嚓一聲,公子捏斷了手裡的筷子。


 


我驚喜地說道:「看來我不是妖怪!我不吃人心!」


 


場面一時間寂靜得可怕。


 


師公默默地又拿了一雙筷子遞給公子。


 


公子看我一眼,輕輕蹙眉問道:「所以,你是在真誠地問我這是什麼菜,不是在跟我調情?」


 


我愣愣地問他:「啊?調Ťŭ⁽琴?什麼琴?」


 


公子呵呵一聲:「對牛彈琴。」


 


我一時間不知道他是在嘲諷我,還是在誇獎我。


 


牛多好啊!吃苦耐勞,有勁又能幹!


 


可對牛彈琴,牛也聽不懂啊。


 


經驗告訴我,對於聽不懂的話,最好不要回答,這樣顯得高深一點。


 


比如從前村裡的小伙伴說一些我沒見過沒吃過的東西,我就很淡定!


 


這樣一來他們覺得無趣,就散了。


 


公子將那些菜一樣一樣地夾到我盤子裡,「這是紅燒肉、這是白糖糕、這是燒鴨子、這是燒雞腿。」


 


原來這些全是我夢中的菜!


 


我的天哪!


 


公子蹙眉問我:「不認得這些菜?」


 


我吞吞口水說道:「不認得呀!但我聽別人說過!王大牛最喜歡紅燒肉、劉小花最喜歡白糖糕、張蓮兒最喜歡燒鴨子。還有那個討厭的李賴子,最喜歡燒雞腿!我吃不到,也沒見過。肚子最餓的時候,他們就喜歡圍著我不停地說這些菜有多好吃。


 


我忍不住催促公子:「公子,師傅、師公,你們快動筷子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好香好香啊!


 


公子抬了抬手,師傅跟師公坐下,這才開始吃飯。


 


我歡呼一聲:「太好了!我也有家人一起吃飯了。」


 


師傅看我一眼,強忍著眼淚摸了摸我的頭。


 


公子說:「從今往後,我每天都陪你吃飯。」


 


我感動地說道:「公子,我要給你當一輩子的丫鬟!」


 


08


 


菩薩曾說,心誠則靈!果然沒有騙我。


 


這些日子,我吃得好睡得好,養得白白胖胖。


 


我悄悄去牆角處,給菩薩點香還願。


 


我輕聲說:「菩薩,求求你,讓李大丫每天都過這樣的好日子吧!」


 


說完以後,我又怕叫李大丫的太多。


 


我連忙補充道:「是出生在青山鎮小河村的李大丫,如今住在青州朱雀巷,菩薩可別保佑錯人了。」


 


冷玉棠走過來,踢掉我的香燭跟貢品!


 


她惡劣地說道:「有這工夫,不如給自己燒幾炷香!徐鏡離那個魔頭要毒S你!你竟然還想留在他身邊,可真夠缺心眼的!」


 


我扶起蠟燭,嘀咕一句:「我這不是也沒S嘛。」


 


再說,師傅說了,那不是要人命的毒,隻是會有些肚子疼。


 


隻是沒想到我之前身子骨太弱,這才大病了一場。


 


冷玉棠恨鐵不成鋼地吼道:「那你要S了呢!」


 


我傻了,反問她:「我都S了,還能怎麼著?」


 


冷玉棠一時間接不上話,她眼眶紅了。


 


哭得又漂亮又嬌氣。


 


她蹲下來,擦著眼淚,

「是啊,S了還能怎麼著。傻子,給我香燭,我給我爹燒炷香。」


 


我遞給她。


 


冷玉棠哭夠了,嗓子也啞了。


 


我倆坐在一起吃點心。


 


她帶著恨意說道:「徐鏡離逼S了我爹!他就是個魔頭!李大丫,既然他曾有心S你,我勸你先下手為強!否則小命難保。」


 


我搶過她手裡的點心,不悅地說道:「咱倆吃公子的、喝公子的,你倒好!撺掇我S他!冷玉棠,你別以為自己長得漂亮,聲音好聽,我就會原諒你說的這些話!點心不給你吃了!香燭三文錢,記得還我!」


 


冷玉棠急了:「你沒聽我說嗎?他S了我爹啊!是魔頭!」


 


我又沒看見了!再說了,這關我什麼事兒!


 


公子要是發發善心,把我爹也S了就好了!


 


她見我不為所動,又激動地說道:「徐鏡離十五歲入江湖,

一劍霜寒十四州!挑戰十大門派,從無敵手!但是他現在散功中毒,是最虛弱的時候。他這麼信任你,你一定能S了他。」


 


我聽了,訥訥地說道:「啊……公子曾經那麼厲害,現在病弱成這樣,心裡會很難過吧。」


 


冷玉棠咬咬牙,繼續煽動我:「我告訴你!你自以為毒娘子帶你來,是過好日子的。其實她是在找陽年陰月出生的女子,要給徐鏡離解毒!他們錦衣玉食地養著我們,天天給咱們吃藥膳,隻是為了讓我們給徐鏡離解毒的時候,能熬得過去。」


 


我問她:「怎麼解毒?」


 


冷玉棠臉一陣紅一陣白,支支吾吾地說道:「給徐鏡離做妻子。」


 


09


 


我見到了公子發病的模樣。


 


一夜之間!他滿頭白發。


 


公子的臉白得像一張紙,

手背上青筋暴起。


 


脖頸處蔓延出一絲絲紅線。


 


他痛苦地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當時,我正站在窗邊為他鋪被子。


 


一扭頭,就瞧見他那個模樣。


 


公子一掌拍過去,桌子碎裂了!


 


木刺扎到他的掌心,鮮血淋漓。


 


我衝到門外吼道:「師傅!」


 


師傅來得很快,她先是一愣,而後很快鎮定下來。


 


師公抱來巨大的木桶,注入冷水,將公子放進去。


 


師公脫掉公子的外衣,在他身上點了幾下。


 


師傅將我推出去。


 


我想起出門時,公子看我那一眼。


 


悲涼、寂寞、又有自嘲。


 


我站在廊下,聽到屋子裡傳來野獸似的壓抑的痛苦叫聲。


 


我搓了搓臉,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冷玉棠走出房門,譏诮地說道:「沒想到徐鏡離病發得這麼快,真是惡人自有天收拾。李大丫,你不知道吧?他從小就被當成藥人養大,這種毒要不了他的命,卻會一直折磨他,消散他的功力,讓他五感漸失,成為一個廢人。」


 


我問她:「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冷玉棠一愣,神色之間有些不自在。


 


最終,她握著拳說道:「因為這毒,是我下給他的。」


 


冷玉棠在我的凝視下,哭著吼道:「對!是我下的!可我爹S在他手上,我不該S他嗎?而且我也付出了代價!我被趕出皇城,失去了一切,隻能給徐鏡離當解藥!」


 


我問她:「我又沒說什麼,你這麼激動幹嘛?」


 


冷玉棠繼續吼:「我沒激動!」


 


我想了想說道:「我覺得公子是自願飲下毒藥的,

你挺傻的,他不可能栽到你手上。」


 


冷玉棠徹徹底底愣住了。


 


「冷姑娘,我要出門兩日,請你轉告我師傅,我辦完事情就回來。」


 


我回到房間裡,收拾了一下東西,往公子緊閉的房門看了一眼。


 


師傅跟師公很擁護、愛戴公子。


 


我希望公子能夠長命百歲。


 


為此,我願意做公子的妻子,幫他解毒。


 


隻是,我沒辦法答應柱子哥了,得跟他去說清楚。


 


10


 


徐鏡離醒來的時候,屋子裡站滿了人。


 


唯獨沒有他想看見的那一個。


 


他靜默半晌,閉上眼睛。


 


大概是見到他那樣可怖的面容,被嚇跑了吧。


 


徐鏡離心裡隱約有些後悔,不該飲下那種毒。


 


千金難買早知道。


 


他哪裡能料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一個目不識丁的傻丫頭,騙走了真心。


 


偏偏冷玉棠不肯放過他。


 


冷玉棠大喊著:「徐鏡離!你在找李大丫吧?她走了!她說看見你這副模樣就覺得惡心,當天就收拾包袱走人了。」


 


她從徐鏡離靜默的臉上,捕捉到一絲隱忍的痛苦,覺得暢快淋漓。


 


她是看清楚了,徐鏡離這個魔頭對李大丫那個傻子動情了!


 


毒娘子忍無可忍說道:「冷姑娘!公子看在你爹的份上不S你,但你也不要太過分!大丫不是那種不告而別的人,她不會寫字,一定託你留了口信。你如實說,她去做什麼了?」


 


冷玉棠嘴硬不肯說,依舊冷笑道:「她真的走了!不信你們去她房間看看,東西都帶走很多!我看她啊,肯定是去嫁給那個演皮影戲的了!他倆不是眉來眼去的,

隔三岔五就出去幽會嗎?」


 


她知道這些話就像是一根根毒針,精準無比地扎在徐鏡離最痛苦的地方。


 


每次李大丫歡歡喜喜地出門,再帶著一些破爛小玩意兒歡歡喜喜回來。


 


那時,徐鏡離就像是一截枯木。


 


他不動聲色地坐在窗後,看著時光流ťŭ₎逝,等著李大丫回家。


 


冷玉棠惡毒地想著!


 


徐鏡離,你終於也知道了什麼叫愛!


 


想觸碰,卻又克制著遠離。


 


如今的你,隻剩下一具殘軀,什麼都給不了李大丫!


 


屠夫拍著自己的大光頭,想了想說道:「我覺得丫頭沒有走啊,因為我剛剛去廚房看過了,給她滷的雞翅跟鴨翅,隻少了一個,沒有被連鍋端走啊。」


 


這話一說出來。


 


徐鏡離先笑了。


 


他恢復了一些力氣,

慢慢坐起來。


 


毒娘子立刻端給他水。


 


徐鏡離潤了潤幹涸的喉嚨,目光疏冷地看著冷玉棠。


 


冷玉棠登時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她怎麼能忘了!徐鏡離是個锱铢必較的魔頭!


 


她說那些話刺激他,他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徐鏡離看出冷玉棠眼中的恐懼,悠悠ṭűₚ笑起來。


 


他開口說道:「冷玉棠,我自幼被當成皇兄的藥人,每個月十五都要放血。而你怕我想不開輕生,讓皇兄斷了藥,就總去找我玩兒,鼓勵我,給我解悶。」


 


這些話,輕而易舉地就說了出來。


 


徐鏡離心想,揭開創傷,其實也並不難。


 


承認他得到的所有關懷,都源自皇兄,也不難。


 


徐鏡離懶得再跟冷玉棠繞彎子,直擊要害地說道:「你爹貪墨的銀子,

都成了皇兄爭奪皇位的籌碼。如今皇兄登基,你爹自然無用了,得S。冷大人聰明,拿賬冊跟我做了一個交易。他要我帶你離開京城,離開皇宮。」


 


冷玉棠聽得渾身顫抖。


 


她淚眼婆娑,難以置信地說道:「我不信!我爹明知道我多愛澤哥哥,怎麼會讓我離開。」


 


徐鏡離不帶感情地說道:「正因為知道你愛皇兄,所以才不能讓你做他眾多妃子之一。冷玉棠,我對你的耐心,也止於此了。你想想要去哪裡,我會讓人護送你離開。」


 


冷玉棠忽然聽徐鏡離要趕她走,心裡一時間怯弱又茫然。


 


她克制著羞恥說道:「可你跟澤哥哥說,此生唯一願望就是娶我!」


 


徐鏡離疲憊地按了按額頭,跟蠢人說話,真是一種折磨。


 


毒娘子幫忙搭話,無奈地說道:「隻有這麼說,皇上才會相信,

公子是心甘情願拿賬冊交換你的。還有你端來的那杯茶,公子早知道下了毒。他中了毒,還願意帶你走,皇上這才放下心。」


 


徐鏡離自嘲的想著,他那個皇兄啊,心裡隱隱忌憚他,隻有成了廢人,皇兄才高枕無憂。


 


徐鏡離看著冷玉棠搖搖欲墜的模樣,又說道:「總之,自小到大,我都沒有戀慕過你,隻是在皇兄面前演戲。他需要一個有軟肋,又強大的弟弟,那我便扮演這麼一個角色。」


 


他瞧了一眼屠夫。


 


屠夫立刻強行把冷玉棠帶走了。


 


徐鏡離去了牆角處,在那裡看到一點香燭的痕跡。


 


他想起李大丫曾跪在這裡,跟菩薩索取他的真心。


 


那時,徐鏡離便想。


 


這人真傻。


 


毒娘子不過給她一處庇護之所,一餐飽飯。


 


她便願意豁出去命去起誓。


 


可傻的那個人是他。


 


怎麼莫名其妙的,就被李大丫騙走了真心呢。


 


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腦海中隻有李大丫圓圓的臉,烏溜溜的眼。


 


討好人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


 


發狠揍他的時候,眼睛又兇,下手又重。


 


害怕跪求他的時候,神情是可憐的,眼睛卻是機靈的。


 


李大丫可真是騙子中的高手,能屈能伸,還會說一些漂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