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媽媽。」我謹慎地叫道。


她坐在沙發上,背對著我。


 


我看向前面對著門的鏡子裡,她坐在沙發上,眉頭緊皺,眼底藏不住的怒火。


 


可高知的她不允許自己粗暴無禮地發火。


 


但這樣的她才是最致命的。


 


我不敢走到她面前,隻敢小心翼翼地說道:「我先進去寫作業了。」


 


「寫了有什麼用?!」


 


「剛才你班主任已經把你今天的數學卷子發給我了,108 分!」


 


「林妍,你考過這麼低的分數嗎?」


 


我頓住了身形,腹誹著班主任改得這麼快。


 


她語氣冷了下來:「知道該怎麼做嗎?」


 


這句話一出來,我心疼地揉了揉將要跟著我受罰的膝蓋。


 


熟練地走向客廳窗邊上的一塊指壓板。


 


默默跟它打了個招呼。


 


畢竟是七八年沒見的老伙計了。


 


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一本公式書,隨便翻開一頁跪了下去。


 


嘶~


 


這熟悉的酸爽……


 


還好這個時候的膝蓋在長年累月下還比較堅強。


 


跪下去等麻了也就沒感覺了。


 


就是這些公式,我背著背著心緒就跑到了謝之淮拜託我的事上。


 


按他說,他跟那群混混扯上關系也並非他自願。


 


是那群人在午休的時候,在校外招惹一班裡的女同學,謝之淮看不下去就上去英雄救美。


 


美倒是救了,但也把自己搭進去了。


 


他放狠話這周六到城西郊區那邊的一家廢工廠比試比試。


 


對方要是贏了,他再也不管這件事,並且當眾叫他爸爸。


 


他要是贏了,

對方就再也不能招惹本校學生。


 


就是這場正義的約架,導致了那樣的悲劇。


 


而明天就是悲劇發生的起點。


 


20


 


第二天我瘸著腿在樓下等謝之淮。


 


他仍舊帶著經典造型出場。


 


我真懷疑他是不是批發了一箱假發。


 


怎麼沒收了一頂又一頂?


 


「林小妍,又在等哥嗎?」


 


我快速嗯了一聲就警告他:「今天中午放學,老老實實待在學校裡,別出去,知不知道?」


 


學校本來有規定,為了保證學生的安全,午休時間和下午放學時間無特殊情況均需留在校內。


 


奈何謝之淮這廝裝病出去浪。


 


這才遇上了真出去看病的女同學。


 


悲劇因此而起,所以主要保證謝之淮不出校門,不遇到那伙人就行。


 


謝之淮聽了我的話,誇張地撩了撩劉海:「怎麼?是想午休與哥哥約會嗎?」


 


「……」


 


為了謝奶奶。


 


我忍了。


 


「是。」


 


謝之淮搖搖手指:「可是今天不行哦,哥哥今天和人約好了要去搶周傑倫最新專輯。」


 


「不準去,你要去了我就告老師。」


 


謝之淮倒吸一口涼氣:「你想強制愛!」


 


我一拳頭捶下去:「愛毛線啊,總之你今天不許出去,要不聽話,以後我們就別來往了。」


 


謝之淮捂住胸口,後退兩步。


 


「啊,好狠的心,這讓哥哥我怎麼舍得?」


 


「好吧好吧,比起周董的專輯,我更舍不得你。」


 


「哥哥答應你了,今天午休絕對不出去。


 


他雖然平時吊兒郎當,但在保證事情上還是守信的。


 


所以我暫且放下心來。


 


但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在校門口蹲守謝之淮。


 


最後他沒蹲到,倒是蹲到了正要出去看病的那個女生。


 


雖然但是,上次幸好有謝之淮,要不然那女生指不定會被欺負成什麼樣子。


 


可這次沒有了謝之淮,還會不會有其他人救她?


 


還是為了以防萬一,我叫住了她。


 


她頭上貼著退燒貼,臉頰緋紅。


 


看向我的眼神明顯渾濁。


 


「你怎麼不在校醫室看病啊?那裡不是一樣可以輸液嗎?」


 


女生咳嗽兩聲,無奈道:「那裡太貴了。」


 


「嘖,一點兒藥能有多貴?走,姐請你。」


 


說著我就拉著她往回走。


 


讓校醫給她輸上了液。


 


她睡下的時候還掙扎著,悄悄跟我說:「要不我還是去外邊吧,這裡真的很貴。」


 


我拍拍她,給予她安心的眼神:「放心吧,輸點液能有多貴,姐姐有錢啊,別擔心。」


 


等人睡過去後,我去結賬。


 


「多少?兩百?!」我極力壓低自己的聲音驚問道。


 


我想過貴,沒想過這麼貴。


 


這些藥在外頭頂多七八十。


 


在這裡居然要兩百!


 


兩百對學生來說都是一周的生活費了,有幾個普通家庭舍得的?


 


我忍痛從包裡翻出零零散散的零錢,再從飯卡裡湊了五十。


 


「一會兒你就告訴她隻要五十可以嗎?」


 


醫生答應過後,我身無分文地走出校醫室。


 


這錢得讓謝之淮回去後還我。


 


回教室的時候剛好碰到謝之淮。


 


他正戴著假發在走廊上扮演著周董唱歌。


 


我走過去打斷他施法:「這周六上午十點到我家樓下等我,我有東西給你。」


 


他賊兮兮地低聲問:「什麼啊?」


 


我一把推開他:「到時候你不就知道了?」


 


20


 


周六一早,等媽媽出門上班後,我就拿著專輯去樓下。


 


這是我之前私藏的專輯。


 


至今我媽都不知道。


 


十點過幾分,謝之淮還沒有來。


 


正當我要上去找時,謝奶奶突然從樓下下來。


 


神情慌張。


 


就連見到我也來不及打招呼。


 


她急匆匆地就開走了一輛電動三輪。


 


我怕出事,立馬也騎上我媽的自行車跟在後邊。


 


她的三輪車帶殼,不管我在後面怎麼叫她都不答應。


 


好幾次還差點闖了紅燈。


 


我跟著她一路出了市中心,逐漸進到郊區。


 


心中不好的預感逐漸襲來。


 


抽空時我打通謝之淮的電話。


 


是他平時跟在身後的小弟接的。


 


一接通就高聲道:「我們淮哥正要決一S戰呢,打什麼電話?」


 


決一S戰?


 


他不是都避開那伙混混了嗎?


 


大致問了下前因後果後,才知道原來那天沒去,但第二天中午去了。


 


又恰好碰到了被欺負的女同學。


 


歷史又再一次上演。


 


謝奶奶也是打電話時從小弟口中得知的。


 


小弟哪兒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隻知道自己老大很牛!


 


馬上就和一群人決一S戰。


 


掛斷電話後我狂蹬自行車。


 


可兩隻腳怎麼比得上三個輪。


 


謝奶奶始終比我快不少。


 


按照謝之淮之前說的,謝奶奶進去時剛好碰到鋼管向謝之淮砸去。


 


謝奶奶二話不說的就衝了上去,SS挨了一棍。


 


難道真的不能改變嗎?


 


不,既然上天給了一次機會。


 


就一定要抓住。


 


從前在謝之淮身邊兩年,見他的樣子永遠都是陰沉的。


 


即使是完成了再大的合同,他也依舊面不改色。


 


他對所有人幾乎都隔著一層屏障。


 


我記得一次我們在外邊遇到一個客戶,他的兒子叛逆期,就跟現在的謝之淮一樣。


 


不聽話,跟父母對著幹。


 


他當即就嚴厲教訓了一頓那個孩子。


 


那副樣子,甚至比開會斃掉別人方案的時候還要可怕。


 


如果不是這次的重回十年前,我可能永遠都不知道原來冷酷無情的謝之淮,曾經還有這麼鮮活的時候。


 


我想如果謝奶奶還活著的話。


 


他應該也是和現在一樣發自肺腑地開心著。


 


21


 


我好像做了一個夢。


 


夢見一個老人為了救自己的孫子擋在他的面前。


 


而我為了救那個老人又擋在了她的面前。


 


鋼管最終砸在了我的肩膀上。


 


很奇怪,我明明在做夢,可為什麼肩膀還是這麼疼呢?


 


「都睡著了還不老實。」


 


我感覺肩膀被人輕輕地壓住,耳邊也有熟悉的聲音。


 


突然,我感覺所有記憶霎時間衝進腦海裡,變得逐漸清晰。


 


猛地睜開眼。


 


白茫茫的天花板。


 


伴著濃烈的消毒水味和藥膏味。


 


「醒了?」


 


謝之淮淡定地問著,但手已經快速地按響了呼叫鈴。


 


我偏頭看向他。


 


精致硬朗的輪廓,已然褪去了少年的稚嫩。


 


這是冷酷上司的謝之淮!


 


「現在是哪一年?」


 


我急切地問他。


 


「是 2015 還是 2025?」


 


謝之淮依舊淡定地回答道:「2025。」


 


2025……


 


我們回來了?


 


還是說本來就是一場夢?


 


我想坐起來,可肩膀上卻使不上力。


 


「別亂動。」


 


他也穿著病號服,

搭了一件大衣外套。


 


起身走到了床尾,把病床搖高了些。


 


我腦子裡還回憶著那段荒誕卻又真實的記憶。


 


「我怎麼受傷的?」


 


他重新回到座椅上,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大衣的袖口。


 


目光落在我被厚厚繃帶包裹著的肩膀上。


 


似乎帶著些……後怕。


 


沉默片刻後反問道:「車禍,你忘了?」


 


車禍……


 


我是車禍受的傷,並非是救謝奶奶而被鋼管砸中。


 


「那我暈了多久了?」


 


「五天。」


 


五天,那豈不是對上了!


 


可是謝之淮為什麼說是車禍?


 


他的眼睛裡好像告訴我並沒有那段經歷。


 


也對,

那樣荒誕的事情怎麼可能真實發生呢?


 


如果真的隻是一場夢,那謝奶奶……


 


我不禁黯淡了眼神。


 


「小淮!你跑哪兒去了?!」


 


22


 


一道蒼老的聲音從病房外邊傳進來,緊接著一個年邁的老婆婆拿著飯盒走了進來。


 


「我就知道你在小妍這兒。」


 


老婆婆雖已經白發蒼蒼,可還是和我記憶中謝奶奶的樣子重疊在一起。


 


她似是才看見我醒了,連忙趕著步子過來。


 


「哎呀,小妍你醒啦?」


 


她把飯盒遞給謝之淮。


 


拉著我的手直抱歉道:「真是對不住啊,要不是我孫子開車,你也不會受傷。」


 


感受著手上真切的溫度,我驚呼道:「謝奶奶,您沒S啊!」


 


謝奶奶一時間噎住了。


 


謝之淮也蹙了蹙眉:「你說什麼?」


 


看著他們的反應,我茫然道:「不是你跟我說你奶奶在你十八歲那年就S了嗎?去年你還叫我給你訂花看她來著。」


 


謝之淮眉頭皺得更兇了。


 


但片刻後又站起來摸了摸我的額頭。


 


嘴裡嘀咕著:「是不是撞到頭了?」


 


看他的反應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更懵了。


 


腦子裡幾段記憶摻雜著一片混亂。


 


謝之淮堅持我腦子有問題,帶著我去做檢查。


 


於是我像個廢人一樣,全程被他帶著做檢查。


 


終於,我理清了整件事情,並推理出了一個合理的前因後果。


 


分別為三段。


 


第一段是謝奶奶去世,謝之淮愧疚,成了冷漠無情的上司,這是真。


 


第二段是我和謝之淮同時出了車禍,穿越回到了十年前高三的時候,並決定救謝奶奶,改變命運,這也是真。


 


第三段就是現在。


 


謝奶奶被我救了,然後回到了現實,改變了原有的劇情軌跡。


 


謝奶奶沒S。


 


所以她和謝之淮的生活發生了改變,自然記憶也發生了改變。


 


至於謝之淮為什麼不記得第二段記憶?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忘了。


 


總的來說,我們成功扭轉了謝奶奶的結局。


 


那這謝之淮還是一副別人欠他錢的表情是什麼情況?


 


23


 


出院後,謝之淮親自送我回了家。


 


在車上時我還是忍不住問道:「你高中的時候認識我嗎?」


 


謝之淮不自然地握了握方向盤。


 


最後隻生硬地回答了個:「嗯。


 


「什麼時候?怎麼認識的?」


 


他好像破罐子破摔一樣,毫無隱藏地答了出來。


 


「高一,你每天下樓低頭背單詞的時候。」


 


這個出乎意料的答案讓我一愣。


 


在記憶裡搜尋了半天也沒有搜到有他的身影。


 


不過那會兒我每天兩眼一睜就是學習,把頭一埋就是看書。


 


就連同班同學我也都認不清。


 


「那個時候你還不是中二少年?」我下意識問道。


 


他沉默了一陣。


 


但沉默是金。


 


那就怪了,之前謝中二一口一個林小妍,一口一個哥哥的。


 


怎麼這會兒就一點兒沒招惹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高二那年,我的成績第一次下降,被罰跪指壓板。


 


第二天一瘸一拐地到學校。


 


然後沒多久抽屜裡就會出現一支藥膏。


 


我一直以為是陸沉舟送的。


 


由於他總是心口不一,所以即使他不承認,我也認定是他做的。


 


還天真以為是他心疼我。


 


所以,原來幕後真正的主人是謝之淮嗎?


 


「嗯。」


 


謝之淮如實承認。


 


「那你跟我同一所大學也是……」


 


「那次隻是巧合,因為奶奶喜歡那裡四季如春,所以我就考了帶她一起過去。」


 


我點點頭。


 


「那你怎麼不來找我呢?」


 


他再一次沉默,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終於開口道:「你不是和陸沉舟在一起嗎?」


 


因為知道你旁邊有人,

所以隻能望而卻步,不去打擾。


 


說起陸沉舟,我想起那張他出國後發來的照片。


 


恍然大悟道:「難道當初把陸沉舟打成那個樣子的人是你?!」


 


他的承認讓我一時之間有著許多復雜的情緒。


 


沒想到原來還有個人在我身後這麼多年。


 


「謝小淮。」我突然喊道。


 


謝之淮猛地剎車,像是有什麼記憶突然襲擊他一樣。


 


我笑道:「我給你唱首歌吧。」


 


「為了你,我變成狼人模樣!」


 


「為了你,我染上了瘋狂!」


 


「為了你,我穿上厚厚的偽裝!」


 


「一身狼味的我,怎配得上你一身的奶味兒?」


 


「林小妍,如今我站在你面前,你能知道我的幾分真心?」


 


謝之淮最終無奈笑道:「知道了嗎?


 


「嗯!知道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