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重重呼了一口氣,閉了閉眼。


 


再開口時,他的嗓音有些許暗淡:「魔域苦寒之地,從此以後你不要再去了。」


 


且不說他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給我安排未來的方式,讓我很不喜歡。就單單說魔域苦寒之地幾個字,我就很不贊成。


 


在魔域,我都吃胖了好幾圈,可這幾天在天庭,我嘴裡都快淡出個鳥來了。


 


我立刻反駁了他。


 


太子淡淡道:「你可知你愛吃的這些,都是肥沃豐腴的地方生長不出來的,非得陰寒苦冷之地才可以,於你而言的確是好吃,於魔域於眾生而言,卻不是什麼好地方。」


 


我道:「那說明世上無絕對之好壞,世上無沒用之地。」嘖,在天庭的那些年,佛祖講法我可聽多了。


 


太子被我一噎,嘆口氣,又問:「你可知他為什麼偏偏要找上你?」


 


我想說,

不是他找上我的,是我找上他的。


 


但是我沒來得及開口。


 


因為太子君華緊接著又說:「我換個說法,他在魔域,是不是禁止你出來,而且急著讓你化形,急著與你成親?」


 


這倒是,他讓我化形的急迫程度,讓我當時都覺得奇怪。


 


君華道:「他是魔核幾萬年所化,乃天生魔子。魔核在魔域潛藏數萬年,為的就是顛覆天庭與魔域,重新奪得天下。」


 


我吃了一驚,問道:「天庭不已經是天下至尊了嗎?還能被魔域顛覆?」


 


君華沉沉道:「宇宙混沌之初,也本無天庭。世間已生之物,亦皆可被覆滅,天庭也不例外。」


 


「數百年前,天庭就做過天象推演,天地之間會有一場災難,這災難,大概就在魔域與天庭之間。所以魔核先化成人,魔域苦寒,他們想衝出來很久了。」


 


「魔域衝天,

唯一缺的,就是上古兇獸的力量。」


 


「就是你,世間最後一隻饕餮。」


 


「臨闲需要的不是你,而是你的饕餮之力,隻有化形,饕餮之力才會釋放出來,才能被他所用。」


 


「所以,臨闲急著讓你化形,是為了饕餮之力,急著與你成親,是為了與你的饕餮之力結契。」


 


「自始至終,他隻是在利用你。」


 


11


 


我被天庭禁足了。


 


跟一切偷偷談戀愛,卻遭遇父母不同意、強行阻撓的人間少女們一樣。


 


太子君華每日過來同我說說話。


 


都是我不愛聽的。


 


不過,他說的也確實聽起來都是事實。


 


我第一次見到臨闲的時候,是在天庭,而不是魔域。


 


是他刻意來找我,而不是我偶然遇到了他。


 


他原本不欲搭理我,

也是發現我是饕餮,才改變了主意,將我帶走的。


 


而且,他還說:「你回來這麼多天了,他來找你過你嗎?」


 


確實沒有。


 


這麼一看,可能事情的真相,的確跟我之前以為的不一樣。


 


太子君華看我終於不那麼倔了,有一日帶著月老來,雜七雜八聊了一會,突然跟我說:「你與我成親吧。」


 


我啊了一聲,差點被嘴裡正吞著的雞蛋噎S。


 


把雞蛋吐出來後,我驚愕地問:「你剛才說什麼?」


 


太子君華拉著臉,看著我道:「原本你還沒成年的時候,我就跟你說過,讓你把紅線給我的。論先來後到,也該是我。」


 


我難以消化這個信息。


 


旁邊的月老嘆口氣,說:「已經來不及了,她的紅線早就生根了,粗的跟天柱一樣,我都沒見過那麼粗的紅線。


 


太子君華臉黑了一會,退而求其次:「那你我不必成親,你就與我相伴吧,饕餮天生注定要跟戰神為伴,你我本來就應在一起,無論是什麼身份。」


 


他生硬地問我:「你覺得如何?」


 


我:「……我覺得不如何,這聽起來就很離譜。」


 


我把他們趕走了,世界清淨了很多。


 


其實這些天,我聽了這麼多話,誰也沒有說到我真正在意的事情。


 


我最覺得難過的一句話,是太子君華最開始的那日同我說的:「饕餮降世,是同戰爭的天象連在一起的。」


 


我的出生,就是對戰爭的預示。


 


那天庭這些年是怎麼看我的呢?


 


我一直過得很快活,無憂無慮,純然美好。我以為世界皆是如此,以為他們也是如此。


 


這些活了幾千萬年的老神仙們,

見過無數的災禍,最知道災禍是什麼壞東西。


 


偏偏我與災禍緊緊相連,永世不分開。


 


我來天庭大概半個月,臨闲來了。


 


這樣說起來有點雲淡風輕。


 


可能應該說,臨闲狂暴地打上天庭來了。


 


他身後帶著一片碩大的陰影,把整個天庭攪得亂七八糟。


 


當然,他自己也受傷得一塌糊塗。


 


我蹲在神殿門口等著他。


 


他明顯在天庭是留不住的,因為天兵天將列隊對著他,二郎神等一眾老少戰神都用仙家法器頂著他。


 


我也出不去,我的饕餮之力還沒出現過,衝上去對著二郎神和太子君華邦邦兩拳,估計也於事無補。


 


臨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嘶啞著聲音道:「你可有什麼對我說的?」


 


我點了點頭。


 


在他緊張起來的眼神中。


 


我說:「下次來的時候,帶點蘸料,天庭的口味實在太淡了。」


 


臨闲:……


 


太子君華:……


 


二郎神:……


 


臨闲走了,把他身後的那個碩大的陰影留下了。


 


天兵天將小心翼翼地用仙矛對著,以為是什麼魔域陰謀。


 


隻有我肆無忌憚地走過去,一把掀開。


 


裡面魚啊蝦啊螃蟹腿,牛啊羊啊猛獸肉。


 


可惜沒有蘸料。


 


我早就知道了,他一來我就聞到了。


 


看來他也早就做好了一次帶不走我的準備。


 


12


 


自從那一次之後,臨闲隔三差五就來。


 


天庭和臨闲日日打,

時時打,月月打,打得整個天庭和魔域都動蕩不安。


 


隻有我在的神殿,紋絲不動,就像巨浪中的安然的小船。


 


臨闲受了很多傷,每次打完之後,都冷著臉往天庭裡扔一座山。


 


一座山打開全都是吃食。


 


每次都有蘸料,所有的口味都有。


 


天庭也都默認那是給我的,默不作聲地給我挪到神殿門口。


 


我也知道當時在魔域,他是怎麼受傷的了。


 


當時天庭就找到我了,想打破結界找我。他跟一波波的天庭天兵天神對毆很久了。


 


這段時間,天上的天庭,地下的魔域,都亂得很,十足的戰爭模樣。


 


好像天庭與魔域之戰,的確就這麼開始了。


 


可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太對。


 


我能聽見遠古的奇異呼喚,在無人處,

在夜裡,在我的血液裡,時不時地響起。


 


這一日,天庭與魔域又打起來了。


 


我又聽見了那呼喚聲。


 


這次,呼喚聲很清晰。


 


我順著呼喚聲,來到人間。


 


這是我出生以來,幾百年間第一次來到人間。


 


我被眼前的場景驚住了。


 


整片大地都被濃濃的黑氣籠罩。


 


人類大地上,到處都是瘟疫,飢荒,瘟疫。


 


還有戰爭,硝煙四起,民不聊生,無數哭嚎自血泊中升騰。


 


這是人間煉獄。


 


我忽然明白了。


 


天象預示的真正的災難是什麼,它在哪裡。


 


正在此處,此刻的人間。


 


而黑氣中,還有兩股力,一股是來自天庭的冰藍之力,一股是來自魔域的深紫之力。


 


這兩股力量都在吞噬人間的黑氣。


 


原來天庭與臨闲都知道,他們都在盡力,可是這黑氣太重了,很難消除。


 


我估量了一下,他們若要徹底消除,需要百年。


 


百年啊。


 


百年於我們仙魔而言,轉瞬即逝,可是於這些人類呢?


 


足足三代人。


 


三代人的掙扎,三代人的絕望,百年的災禍,於他們而言,會是什麼樣的災難?


 


在滿地的S寂與絕望中,我看見一點微弱的紅點。


 


那是殘存的人類供奉起的香火。


 


他們在香火裡,低低低傳唱著一首歌,災難起,饕餮生,饕餮來食天地災。


 


正是我聽見的那個奇異呼喚。


 


血液湧動,我俯瞰在人間之上,明白了一切。


 


饕餮真正的使命,在哪裡。


 


這是唯有我才能快速吞噬的災難。


 


可吞噬之後,我還會存在嗎?


 


也許……不會了吧,我是應命的上古神獸。


 


應命之後,我便該消失了。


 


我飛到半空,深深看了一眼天空。


 


在那雲層之上,我的家人,和我要嫁的人,還在打著。


 


其實他們都知道一切,知道人間的災禍,也知道這災禍需要我來消除。


 


也知道消除災禍,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消亡。


 


所以他們寧可將自己的力量抽來人間,來替代我。


 


我的家人啊。


 


還有我愛的人。


 


我最後凝望了天空一眼,將他們刻進骨子裡。


 


然後變回了饕餮的原型,一頭扎Ŧù₋進了人間漂浮的黑氣,張開了嘴。


 


好涼,

好鋒利,好腥臭啊。


 


這些黑氣進入我的身體,就像吞進了萬千極冰寒的冰刀子,刮著我的身體,刮斷我的每一根血肉,順著我的血液肆意遊走。


 


我從來都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麼難吃之物。


 


我的身體變得更大,更大的張開了嘴巴,向黑氣更深處飛去。


 


饕餮的身體在前進,湧動著的黑色巨浪一點點在減少。


 


不知道多久之後。


 


我的身體已經變得巨大,大得幾乎可以遮天蔽ṱű̂ₔ日,確實是傳說中神獸的大小。


 


人間的黑氣已經所剩無幾。


 


隻需要幾個呼吸,就可以被饕餮全部吞吐完。


 


這確實是隻有饕餮才能完成的使命。


 


天庭的冰藍氣柱和魔域的深紫氣柱都停了下來,立在饕餮兩邊,無聲地凝視著饕餮。


 


我的身體已經疼痛得感知不到了,

吞下那些黑氣,這世間所有的災難,瘟疫,戰爭,絕望,爭戰,都已經在我的身體裡了。


 


它們成了我。


 


我成了他們。


 


我的身體已經要爆炸了。我知道,我終於變成了饕餮神獸的模樣,我本是茸茸的小獸,小時候是淺淺灰色絨毛,成年後皮毛雪白,漂亮極了。


 


如今,我是黑毛巨獸,體型碩大,兇惡醜陋。那是體內的黑氣永遠地改變了我。


 


吞下了最後一絲黑氣,我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我聽見天空被撕裂的聲音,聽見天庭熟悉的聲音。


 


我好像聽見臨闲急痛地喚我,他的聲音那麼痛。


 


他們都在向我奔來。


 


我想看清他們,可是我睜不開眼了。


 


我終於,停止了最後一次呼吸。


 


番外


 


1


 


魔域裡雲霞霧繚,

寂然無聲,正在舉行魔王臨闲一個人的祝餘盛會。


 


他獨自舞著劍,慢慢地用仙劍挑起七寶玲瓏酒杯。


 


啪。


 


一個蛋落在酒杯ƭů₀裡。


 


那個蛋在酒杯裡慢慢裂開。


 


臨闲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一隻灰毛絨小獸從雞蛋裡張開懵懂的大眼睛,噗地打了個噴嚏。


 


臨闲盯著她,不出聲,眼睛慢慢地湿了。


 


2


 


我一直在魔域長大,因為這裡實在太好吃了。


 


有時候我也會去天庭,那裡的神仙都愛極了我,他們總想留我在天庭,不要回魔域了。


 


我也很想長留的,可是沒辦法,天庭的東西吃起來真的好清淡啊。


 


我問他們,我是什麼。


 


我覺得我像極了人間說的饕餮,因為我總是吃不飽。


 


可是天庭的人說,我隻是一隻小毛獸,不是饕餮。


 


臨闲有一次醉酒後,跟我說:「這一世,你不是饕餮了,你就是你,不再背負任何天命。」


 


我六百歲的時候,化形了。


 


化形之後,我第一個看到的還是臨闲。


 


他好像早就料到我會化形一樣。


 


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完蛋了。你們小毛獸最賴皮了,誰是你們化形之後看到的第一個人,你們就非要嫁給誰。」


 


我很吃驚:「是這樣的嗎?我怎麼不知道?」


 


臨闲說:「當然了,我比你知道的可多了去了。算了,既然被你訛上了,這就是我的命。你收拾收拾,準備嫁給我吧。」


 


我總覺得哪裡有點奇怪。


 


但我看了看他的臉。


 


算了,好像也不虧。


 


那便如此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