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御書房內,衛丞相最先站出來打破了沉默的僵局。


 


「可是……」


 


「今年國庫並不充盈,若大剌剌的發放災款。隻怕下半年,日子都不會好過啊。」


 


慕容沛微嘆了口氣,裝模作樣地擰起了眉頭。


 


他的意思很明顯,賑災必須要做,但是要精打細算著做。


 


「陛下,臣有一計。」


 


揣摩著皇帝的心思,陳御史站出隊來,高揚的聲音在這不大的御書房裡顯得格外清脆。


 


「關中富庶之地,商人手中的囤糧也是不計其數,與其等他們哄抬米價,不如由陛下做主,下發少額錢款,再由地方官員去商人手中低價購入糧食,親自派給災民們。」


 


「陛下,萬萬不可啊。自古官商勾結,更何況賑災如此重要的事情,若交由他們擺弄,後患無窮啊。


 


衛丞相不愧為三朝元老,面對如此精妙的紙上談兵,一下就看到了個中缺陷。


 


這個辦法聽起來實在不錯。但細想便知,其中漏洞重重。


 


災荒之年,本就是商人大肆斂財的時機。


 


如今朝廷橫加幹預,試圖用低價多量的法子逼他們交糧。


 


這無異於在他們身上割肉,他們豈肯善罷甘休?


 


到時逼得他們反了,關中隻會更加混亂。得不償失。


 


再者就是衛相所說的:地方自古官商勾結,他們是一個龐大的利益共同體。官員們絕不可能乖乖聽朝廷指令,最終的結果往往會演變成,雙方共同分割這筆金額不大的賑災款,卻隻放出一點點糧食來做樣子。


 


苦的還是百姓。


 


「衛丞相,有何不可?在我看來,陳愛卿的法子妙的很哪。」


 


「陛下,

臣女也覺得不可。哪有商人肯舍棄自己的利益去幫助官府賑濟災民的?陳御史實在是紙上談兵啊!」


 


怕他真的聽了這等小人的挑撥,我趕忙跪下。


 


「陛下萬萬不能,拿這麼多無辜百姓的命去冒險。」


 


見他神色有所動搖,我趕緊趁熱打鐵。


 


「武小姐!後宮不得幹政!陛下寵信你,許你在御書房侍候,但也請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陳御史這話也說岔了。武小姐並未封妃,如何能擔得起一句後宮?況且陛下都還沒說什麼,你又何必越俎代庖呢?」


 


盧鑫見我被刁難,趕忙出來為我辯護。


 


「音音,你先出去吧。」


 


面對他們的爭吵,慕容沛沉默良久。


 


沒有訓斥任何一個人,卻叫我出去。


 


我知道,他這是偏向陳御史的意思。


 


所以我悄悄抬起頭,衝盧鑫他們使了個眼色,希望他們能勸說慕容沛回心轉意。


 


14


 


「怎麼樣了?」


 


等群臣從御書房出來,已經是深夜。


 


我悄悄派人去請了盧鑫來問個清楚。


 


他搖了搖頭。


 


「皇帝執意要用陳御史的法子。」


 


「混蛋!」我大叫一聲,就欲衝回去勸阻。


 


盧鑫卻一把抓住我的手,「沒用的,他心裡其實都很清楚利弊,之所以執意如此,不過是想省幾筆錢,留著自己揮霍而已。」


 


「你若再三勸解,反而會激的他惱羞成怒。」


 


「是!是……我忘了,這些君王,向來不太把百姓的生S放在心上的。」


 


「你放心,下放賑災款的官員,我會盡力安排咱們自己的人。

實在不行拿錢去貼補,總不能叫百姓活活餓S。」


 


「……」


 


「還有一件事。」


 


「適才在御書房朝議的時候,有急件來報,說大羲舉兵壓境,來勢洶洶。守城將領戰S,請求朝廷增援。」


 


「皇帝急忙下旨,召正在青州剿匪的攝政王回京,想派他去居庸關支援。」


 


「此次大羲來勢洶洶,怕是有一場血戰要打。我們之前的計劃,可否還要實施?」


 


「要!當然要。」


 


關於慕容簫的計劃是最關鍵的一環,怎麼能因為害怕邊境戰事難打,就輕易放棄?


 


慕容簫風塵僕僕地趕回了京。


 


卻在剛上殿的時候,就被參了一本:參的是他當時暗算康王之罪。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慕容沛沒辦法把事情壓下,

隻能老老實實地下旨調查。


 


但這樣一來,出徵的人選便又落了空。


 


派誰去都似乎有些差強人意。大臣們眾說紛紜,莫衷一是。


 


關鍵時刻,我穿著一身血紅色鎧甲上了殿,主動請纓出徵。


 


當年我在邊境力挽狂瀾那一仗,至今被人奉為傳奇。


 


再加上我出身武家,也算得上是名正言順,慕容沛同意了我的請求。


 


當然,讓他同意的最大一個原因,是我教盧鑫說的那一句話:


 


「派武姑娘出徵,無功高震主之憂。」


 


何其諷刺,前方將士危難至此。


 


他們的皇帝,滿腦子盤算的卻還是自己的權力安穩。


 


在他看來,我一介女流,即便是打贏了仗,所能討要的最高封賞,也就是當他的皇後。


 


但這一次,我不僅會要了他的江山,

還會要了他的命。


 


15


 


巧合的是,我出徵那天,押送慕容簫去大理寺的囚車也與我相遇。


 


擦肩而過之時,他沉痛地問我:「為、什、麼?」


 


他僵硬地垂抖一瞬密集的眼睫,喉間幾番滾動,質問的音調,就像是被沸水燙過一樣,用力且艱深。


 


尋常人看到金尊玉貴的攝政王這般落魄,都會心軟而愧疚的吧。


 


但我不。


 


我勾起一抹冷笑,慢慢湊近他的耳朵。


 


「你以為我不知道,是你把李沉皎的事情傳到我祖母耳中的嗎?」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他害S了我的祖母,妄圖用這種手段逼我仇恨太子,從而轉入他的懷抱。


 


做夢!


 


什麼狗屁愛情,別說他隻是為我S了個王爺,就算他把全天下都捧到我面前來。


 


我也一定不會放過!


 


16


 


我無視他啞口無言的愧疚,騎著馬出了城。


 


一路飛奔到居庸關。


 


居庸關內,有我的十萬兵士。


 


加上我從京城率領的五萬人馬。


 


我們有十五萬。


 


這是大祈現在所能抽調出來的所有兵力。


 


而我的任務,就是率領這十五萬兵馬擊潰敵軍二十萬。


 


打一場,以少勝多的戰役。


 


「將軍,接下來我們怎麼打?」心腹王城站到我身後,憂心發問。


 


我不作聲,隻是站在城牆上,看著敵軍的千裡聯營。


 


密密麻麻黑壓壓的一片,讓人頭皮發麻。


 


有風吹過來,蕭瑟而渾濁,夾著於地旋起的黃沙。


 


城牆之下,芒草萋萋。


 


「王城,

你之前給我的信上說,軍中出了奸細,是嗎?」


 


「是,但是我幾次在軍中盤問搜查,不僅一無所獲,反而還因此屈S了幾個無辜的副將,弄得軍中上下人心惶惶,軍心渙散。」


 


說到這裡,他又很挫敗地嘆了口氣。


 


「要不是因為這些賣國求榮的奸細,我們之前決不會輸得這麼慘烈。」


 


「隻是他們偽裝極深,短時間內無法清除。」


 


「既然龍蛇混雜,那就一鍋端了。」


 


「將軍的意思是……」


 


「可是這樣一來,軍中就沒有可用的副將了。」


 


「我並非叫你S了他們,隻是把所有副將都囚禁起來,等戰完之後再細審。」


 


「況且,軍中有我為帥,就無需那麼多副將協助。」


 


事實證明,簡單粗暴是有簡單粗暴的好處的。


 


自從那些小將被控制住之後,我們的作戰計劃就沒有再泄露過。


 


利用對方主帥的輕視之心,我們輕松贏得了前幾場戰役。


 


但當他回過神來,仔細布局。


 


這戰,便演變為了一場S戰。


 


我部傾巢而出,將城門緊閉於身後。


 


眼前是血暗的夕陽。


 


長煙落日,孤城閉。


 


我們隻能拼盡所有,守住這座城,和城中的百姓。


 


周圍S聲震天。


 


天色逐漸變得血紅,我眼眶充血,眼球腫脹,已經忘了自己身處何方,隻顧沒命地向前廝S。


 


目之所及,皆是S屍。


 


奔跑斬S中我踩過腸子,踩爆S人滾落的眼球,渾身是血的衝入敵陣。


 


目標隻有一個:SS敵軍主帥。


 


王城為了掩護我,

被他們重傷。


 


可我來不及悲傷,隻能沒命地向前衝。


 


在聽見對方人頭落地的那一剎那。


 


我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我下令全軍修整。


 


修整之後,揮師向京。


 


17


 


皇帝還喜氣洋洋地在金鸞殿上迎接我。


 


卻不料我一身血紅鎧甲上殿,身後還跟著無數士兵。


 


抽出腰間長劍,我一步步向他逼近。


 


「武輕音!你要幹什麼?」他又驚又慌,踉跄著從龍椅上摔了下來。


 


我想我現在這副樣子一定很可怕,一定像極了阿鼻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不然他不會嚇成這個樣子,滿朝文武也不會嚇得一聲都不敢吭。


 


「我幹什麼?自然是S了陛下,取而代之啊。」


 


「你這是弑君!

弑君!」


 


他似是真的被嚇傻了,倉皇地睜著兩隻眼睛吼我。


 


眼神裡有驚有怕,唯獨沒有焦距。


 


「為君不仁,難道不該S嗎?」


 


我提高了音量,看向堂下的眾人。


 


他們被士兵挾持著,嚇得兩腿打戰,有膽小的甚至已經尿了褲子。


 


我對盧鑫使了個眼色,讓他把人都帶下去。


 


衛丞相卻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為君不仁自有臣民勸誡,武小姐若真的動手,隻會遭天下人唾棄。」


 


倒是個鐵骨錚錚的忠臣。


 


可惜對我沒用。


 


「帶下去。」我沒理他,冷聲吩咐。


 


慕容沛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音音,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太子哥哥啊。我還要封你做皇後呢,你真的要S了我嗎?」


 


「我知道之前退婚的事情是我不對,

但我現在已經改了,我已經不喜歡那個賤人了……」


 


他苦皺著臉,跪在地上,手指不住地顫抖著,一下一下地抬起來,試圖抓住我的袖子。


 


「你聽好了,我叫姜九。」


 


「是十八歲的姜九,不是剛剛及笄的武輕音。」


 


「真正的武輕音,早在八年前,就S在了戰場上。」


 


時過境遷,滄海桑田。


 


姜九這個名字,似乎都快淡化了。


 


可直到今日,直到我終於可以堂堂正正說出來的這一刻,我才明白,它深入骨髓,難以忘記。


 


我根本不是武輕音。


 


我叫姜九,是華亭縣一戶貧農的女兒。


 


我雖出身貧窮,卻因父母兄姊愛護,得以健康長大。


 


可八歲那年,一場災荒奪去了我全家人的性命。


 


我最怕冷,可那個時候,連一件衣服都沒得穿,隻能扯幾根蘆葦來裹著自己睡。


 


我最怕餓,可那個時候,我餓得頭暈腦脹,差點忍不住吃了自己剛餓S的父親。


 


我最怕疼,可那個時候,為了能討一口幹淨的水喝,我連被打碎的牙都要強忍著往肚子裡咽。


 


後來,我為了保命,女扮男裝進了軍營,一路到了居庸關。


 


武家守將在那一仗裡盡數戰S。


 


敵軍卻還不滿足,誓要斬草除根,一路追著武家小姐不放。


 


危急之下,她的奶娘要求我換上她的衣服,替她們引開追兵。


 


說實話,武家人待我不薄,盡管發現了我女子的身份,也從來沒有告發過我。


 


可是那一刻,就在那一刻,我看著她們臉上理所當然的表情,突然就很不甘心這樣當了替S鬼。


 


古來戲文話本裡,都會寫:這個時候,會有一個忠僕站出來,乖乖地替小姐引開追兵,舍身取義。


 


可是憑什麼?!


 


我也是父母豁出一切保護的孩子,我也是苦苦掙扎著活下去的人。


 


憑什麼就因為她是公侯小姐,我就要為她讓路?


 


所以我最終沒有答應她們的要求。


 


但我為她們,也為自己,戰鬥到了最後一刻。


 


後來,我在S人堆裡被人撿起。


 


他們為我療傷的時候,發現我是個女人,就以為我是武輕音,把我送到了盛京,跟武老夫人一起生活。


 


我不想搶了她的福報,老實跟老夫人說清了自己的身份。


 


誰知她卻沒有怪我,反而讓我就此替用她孫女的身份,蟄伏京中,替她武家報仇。


 


她那時已年過半百,

因為朝廷猜忌,遲遲不肯增援,她失去了自己所有的親人。


 


所以她費盡心思,為我求來了太子的婚約,希望我能借此打入權力高層,替武家報仇。


 


如今大仇得報,我也可以告慰她的在天之靈了。


 


尾聲


 


世事恍若白駒過隙,一轉眼,就到了三年後。


 


「陛下,這是安州那邊送來的。」


 


我正批著奏折,太監送來一份書稿。


 


——是《紅樓》的第八十回。


 


「這第八十回也磨得忒久了,她有沒有說剩下的什麼時候送來?」


 


「回陛下,李姑娘說,作者曹公就隻寫到了第八十回,後面的是他人補寫的。問陛下可否介意?」


 


「補寫?竟有這樣的事?」


 


「罷了。」


 


「人生本就是諸多不圓滿,

又何必強求一本書要完整?」


 


我頗有些可惜地將書稿放回去。


 


「陛下,盧尚書求見。」門口的小太監弓著身子進來稟報。


 


「宣。」


 


「不是說今日要放燈嗎?怎麼還坐在這裡?」


 


他一身湖藍色的長袍,芝蘭玉樹,端的是個謙謙君子的溫潤模樣。


 


當然,要是臉上沒有漫著那樣松散的笑意的話。


 


看見桌上多出來的那份書稿,他嘖嘖稱奇了一聲。


 


「你說這人之間的緣分啊,還真是說不清道不明,這李沉皎當時那麼討厭你。可是知道是你救了她之後,也能公然站出來支持你篡位,讓你贏得一波人心。」


 


「如今更是,三天兩頭就往宮裡送東西。」


 


「沒什麼緣不緣分的。」


 


「她也算得上是知恩圖報了。」


 


「……走吧,

今日是中元節,還要放燈祈福呢。」


 


我拍拍身上的衣服,站起身來,隨著他走出去。


 


盛京城門,我親手升起一盞孔明燈,看著它冉冉升起,匯入滿天的燈火裡。


 


這一夜,全城的百姓,都放起孔明燈,運河裡更是漲滿了各色的河燈。


 


河燈三千,明燈三千。


 


我們以此祭奠。


 


祭奠這盛世裡,所有餓S的災民,所有戰S的將士,所有屈S的冤魂。


 


祭奠這局限的時代裡,所有不被關照的靈魂。


 


(全文完)